《归明堂》观时光

76、逛京城 宝忠求娶，

　　“京城里，好玩的可多着呢！”长顺笑呵呵地附和。

　　“那就去逛逛吧！”轼衡眼睛一亮，欣然应允，又满是愧疚地握住戎昕的手，细细地抚摸着她小巧的指节，“早就该出去逛逛。这些日子，真的难为你，辛苦你了。”

　　戎昕将自己的手，覆在轼衡手背上，会心一笑，“皇上还病着，你不好出去玩吧？迎海和清樾难得上京一次，我想和她们一起逛逛。”

　　“回了京，就没了自由。真是抱歉。”轼衡紧紧握住戎昕的手。

　　戎昕歪头笑了笑，转过头，开始和长顺打听，哪里好玩，哪里好吃。

　　轼衡见戎昕兴高采烈地盘算着要去哪里逛，吃什么东西，买什么礼物，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嘱咐青棠多准备一些碎银子，给戎昕备用。

　　青棠竖起大拇指，赞道，“王爷真是细致体贴的好郎君！”

　　轼衡忽而想起什么，打趣道，“你也会遇到个好郎君。”

　　“王爷怎么突然说这个，丫头不懂。”青棠低下头，脸色悄然一红。

　　“哦？真的不懂吗？”轼衡挑眉，“宝忠……”

　　“奴婢去准备银子。”见轼衡也提起宝忠，青棠一扭身跑开了。

　　轼衡笑笑的，抬眸间发现，窗外飘起了细雪。

　　待第二日，天色已是晴得澄澈。
　　檐角覆着的薄雪被晨光一照，莹莹地泛着淡金色的光。
　　风过时，细碎的雪沫从瓦楞间簌簌地散落下来，像谁撒了把碎琼，在半空里旋着、舞着……

　　戎昕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发冠择了素简的白玉簪。
　　迎海披了藕荷色披风，手里攥着方才出门时折的一枝海棠。
　　清樾着了鹅黄对襟衫子，袖口绣着几簇忍冬。
　　三人早早侯在了秦大人府门前。

　　不多时，府门前便聚齐了人。
　　青棠、长顺、吴平，加上宝忠并六名侍卫，一行人在阶前站开，把门前的残雪踏化了一片。

　　“都到齐了，咱们走吧！”宝忠扬声道，语气里带着办差惯了的利落。

　　迎海扫了一眼这阵仗，不免诧异：“怎么如此兴师动众？”

　　青棠笑着回话：“衡公子不放心，特意吩咐宝忠多带些人手，好生护着三位姑娘。”

　　宝忠拍了拍胸脯，又补了一句：“姑娘们放心，侍卫们只在暗处跟着，绝不扰了各位的兴致。”

　　戎昕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驳了轼衡的好意，索性由着宝忠安排，一行人沿着长街往市集方向走去。

　　一进市集，立刻惊觉——
　　这街里竟多了好些洋人，金发碧眼，穿着裁剪奇异的衣裳，三三两两立在铺子门口或街角，有的正比比划划地与路人说话，有的则自顾自摆弄些从未见过的精巧物件。
　　整条街市上的面孔、腔调、气味，都像是被谁搅了一搅，掺进了许多陌生的东西。

　　清樾低头拽了拽身上那件长及脚踝的鹅黄褂子，忍不住跺了跺脚，低声抱怨：“早知道街上这般光景，我也该穿洋装出来。这长裙大氅，又沉又绊人，当真不便。”

　　迎海闻言，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促狭地笑：“谁让你临出门改了主意？怕穿着洋装，太惹眼！”

　　青棠和长顺，久未出宫，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诧异道，“真个儿呢！怎么这么多蓝眼睛，黄头发的？！”

　　“是么，早就如此了。”宝忠见怪不怪。
　　只因自打回京，他便住回了乌兰府，后又埋首清算权贵的事务，整日奔波在行宫与皇城之间，对外面的变化已然习惯了。
　　但与青棠见面的机会，少得可怜。
　　这回好不容易得了差事跟出来，他心里攒了一肚子话，只是碍着人多，不好贸然开口，只得紧紧跟在青棠身后，一步不离。

　　青棠走在前面，觉着后脑勺都快被宝忠那道目光盯出两个洞来，几次忍不住要回头，都被他假装打量街边铺子的模样挡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倒比陌生人还别扭几分。

　　又过了半柱香，青棠终于不耐烦地吼道，“哎呦！公子要你保护戎姑娘，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我们要暗中保护，不能跟得太近，耽误她们游玩啊……”
　　这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可宝忠越说声音越小，底气虚了大半。
　　末了，他偷偷瞄了一眼青棠的侧脸，心里一横，指尖悄悄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青棠的袖口，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自打回京，我进宫的时候不多，见你的时候就更少了……你……有没有……想我？”

　　“……”青棠步子没停，耳朵尖却腾地红透了。
　　她偏过头，飞快地瞪了宝忠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大白天的，街上这么多人，你在胡说什么！
　　只是她攥着袖口的手，却没有把那一角布料从他指间抽回来。

　　青棠深知宝忠品性敦厚，是能托付一生的良人。
　　可她出身低微，就算有王爷指婚，也不过是嫁进乌兰家，做个侧室。
　　如果后半辈子，留在乌兰家的后宅里，在方寸之地打转。
　　不如留在轼衡身边，做宫女也挺好。
　　年纪大些是姑姑，年老是嬷嬷，一直受人尊重。
　　对于很多人来说，红墙绿瓦是拘禁，可对另外一些人，这也是份倚靠。

　　思及此，青棠沉了口气，觉得与其让他再问下去，不如自己先把话挑明，“我……我舍不得公子。现下宫里事多，局势复杂，我不能离开公子的。”

　　宝忠一听这话，急了，脱口而出：“咱们成了亲，你也可以入宫伺候啊！”

　　青棠被这直愣愣的话噎了一下，拧着眉低声道：“那怎么成？”

　　“那怎么不成？”宝忠梗着脖子，眼底是炽热的焦灼，“咱们可以和公子说，公子一定会同意的。我也是公子身边的人啊！”

　　“可是……你们乌兰府里，有这样的规矩吗？”青棠这才将衣角从宝忠手中抽出。

　　世人皆知，乌兰府这样的世家大族，最重规矩。
　　无论做妻做妾，嫁进去的女眷，向来是深居简出，连寻常走动都受限颇多，更别提进宫服侍主子了——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青棠悠悠道，“你是乌兰府的人，你若娶了我，我便再不是自由身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宝忠挺起了胸膛，像是要把话稳稳当当地立在在天地中央，“你放心，嫁给我，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个。家里大事小事，都交于你做主。你想进宫就进宫，想出府就出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说得急，气息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团白雾，每一个字都砸在青棠温热的心口，一下接一下。

　　“你只娶我一个？”青棠的声音颤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眼望他。

　　“我说真的。”宝忠看着心上人眼底的光，心头一热，又补了一句，“我宝忠说话算话。你要不信，回头我便立个字据，按了手印给你收着。”

　　“可是……”不知怎地，青棠落下泪珠儿，哽咽着，“你的意思是，你要明媒正娶，要我去做正室夫人？”

　　“自然！”宝忠答得斩钉截铁。
　　可一抬眼瞧见青棠脸上的泪，顿时慌了手脚。
　　他哪见过青棠掉泪——素日里她总是稳妥周全的，笑意盈盈的，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你、你别哭啊……”宝忠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摸帕子，摸了半天没摸到，只好笨拙地抬起手，拿指背去蹭她脸颊上的泪珠儿。
　　那动作生疏得很，力道也拿捏不准，蹭得青棠脸上凉丝丝的，又痒痒的，“我说错什么了？你当真……不愿嫁给我？”

　　青棠耳根烫得厉害，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你和公子说过了吗？”

　　“说过啊。”宝忠答得坦荡，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邀功般的得意，“公子说，要先问过你的心意。”

　　青棠被他的话哄得心头松动了些，可疑虑终究沉在心底。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声音低而稳：“公子真的会答应么？还准我进宫当差？而且……还许我做正室？”

　　她问得很轻，可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要紧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你能做得了主吗？你家的长辈，会同意吗？”

　　青棠太清楚世家大族里头的事了。
　　宝忠是乌兰府的继承人。
　　婚姻大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人说了算？
　　更何况是娶一个宫里当差的丫鬟做正室夫人。
　　这话传出去，怕是连乌兰府的族谱都要抖三抖。

　　宝忠张了张嘴，又要拍胸脯打包票，青棠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垂下眼，声音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无力，“再说，日后，你反悔了，怎么办？看着别人家的夫人都是世家小姐，端庄稳重。我却要进宫，服侍主子。到时候你嫌我不够体面，嫌我总往宫里跑，嫌我不像旁人家的夫人安分守己……我又能怎么办？”

　　青棠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当初的许诺掷地有声，却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比较。
　　她只怕到头来，自己成了那个被渐渐厌弃的人。

　　宝忠听了，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青棠睫毛上还挂着的湿润泪光，不再急着辩白，也没有再说“我保证”之类的话，而是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公子说，喜欢一个人，该支持她的决定，帮她变得更好，而不是把她捆在身边。更不是用亲事，绑住她的翅膀。公子对戎姑娘，不也是如此么？我对你，自然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