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75、学外语 矛盾重重，

　　轼衡的真诚，像冬日里不设防的暖阳。
　　他的呵护，则如一双稳妥的手，轻轻拖住她的理念，信仰。
　　每一点温存，戎昕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越好，戎昕越是心疼，愧疚。

　　真相大白那一天，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戎昕忍不住想象——
　　若新党与大昭朝廷握手言和。
　　这片山河，会在一纸宪章下，缓缓走入君主立宪的道路。
　　皇室仍在，权柄退去。

　　若和解无望，大昭倾覆。
　　那便是民主共和的黎明。
　　再也没有王座，再也没有跪拜。

　　于皇室而言，前者无疑是温柔的归宿。
　　可戎昕心底的理想盛世，是人人平等的民主共和。

　　她在欧革礼，见过太多匍匐的身影，卑微的叩首。
　　这些，全部是君主立宪留下的，尚未完成的烦难。
　　她希望同胞的膝盖，不必为谁弯曲。
　　希望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是直挺挺的。
　　这个念头越是清晰，她就越无法忽视轼衡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他对自己全部的信任，也有他对新世界的无限憧憬。

　　只是他们二人憧憬的那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同。
　　是现下无法言喻的矛盾……

　　**

　　那日，长顺去了趟内务府，又暗地里遣了心腹，细细查探那位小内监--吴平的身世底细。

　　又过了几日，刚好戎昕也在。

　　轼衡便将吴平召至勤政殿，“以后，你就跟在戎姑娘身边伺候，她身边正好少一个贴身的人儿。”

　　“真的吗？”吴平受宠若惊，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真的。”轼衡点点头，“让姑娘给你改个名字吧！”

　　“谢谢王爷，谢谢姑娘！！”吴平不住地磕头，戎昕拉都拉不住。

　　“我身边不讲究这个的，你要是这样，就不能留下了哦！！快站起来。”

　　长顺笑着帮腔，“快起来吧，跟着咱们戎姑娘，你可有福了。”

　　“是啊是啊！”青棠笑着上前，“长顺已准备好新衣裳了，快去换上。”

　　轼衡笑着点头，又嘱咐长顺，“对外只说，是你给戎昕挑的人。”

　　“王爷放心，都安排妥了。”长顺躬身领命。

　　这时，午膳恰巧送了进来。
　　轼衡、戎昕相对而坐，一同用饭。
　　席间有说有笑，一餐饭吃得松快，窗外的天光都柔和了几分。

　　午膳方撤，杯盏还未收尽，玖佩竟不请自来了。
　　今日，她披着一条淡粉色滚狐狸毛兜头披风，毛绒绒的一圈雪白衬着下颌，越发显得人清雅尊贵。

　　青棠行过礼，赶忙上前，帮玖佩解下披风，笑着问，“外头冷了，郡主倒有空来？”

　　“稀客啊！”轼衡正就着铜盆净手，连忙接过帕子拭干水渍，迎上前去，面上已带了三分笑意。

　　那语气里透着些许意外，像是旧友忽至，惊中带喜。

　　戎昕也有些意外，但只是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旁。
　　只见玖佩解下披风，内里是一袭淡粉色织金宫装。
　　那粉色极淡，近乎月白，只在光影流转间透出些许暖意，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之中，让人移不开眼。

　　“我是来找她的。”玖佩指了指戎昕，又看了看四周，“那位清樾姑娘不在？”

　　“她今日没有入宫。”戎昕笑着猜测玖佩的来意，“郡主是想和她学洋文？”

　　“是啊！”玖佩歪歪头，笑得调皮，“前几日在御花园提过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们见过面了？”轼衡在一旁，疑惑地追问。

　　“秘密！”戎昕眨了眨眼睛。

　　“那你们聊吧！”轼衡一耸肩，又朝玖佩点点头，“郡主，轼衡不叨扰了。”

　　玖佩以手帕轻掩唇角，低头一笑，温婉得体，“王爷请便。”

　　眼见轼衡出了大门儿，戎昕才无奈道，“郡主想学洋文，只能委屈一下，由我来教了。”

　　“那日迎海姑娘说过，你肯教人的。只是……我有点不好意思，怕麻烦你。你还有革新的大事要办……”玖佩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帕一角，声音越说越低，目光不自觉地往旁侧飘落，落在戎昕身上。

　　戎昕今日穿着水红色裙装，上头以金色丝线绣着点点花朵，细看像是腊梅，又像碎金洒落。
　　这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暖融融的。
　　立在冬日殿中，像炭盆里猛地蹦出的一簇火星，明亮、热烈，生机盎然。

　　“我赌郡主会来，其实已经准备好了。”戎昕拉了拉玖佩的袖子，将她引到书案前，从砚台下抽出一叠纸。

　　“这是给我准备的？！”玖佩接过，捧在手里细细端详，上面已然写好了字母、单词、句子。

　　“咱们开始念吧！”戎昕声音清朗，姿态从容，把那层若有若无的尴尬一并划开了。
　　她心里明白，眼下这局面，私情一时半会儿是理不清的。
　　不如先从公事入手。
　　待日后相处多了，彼此熟了，脾性摸透了，再谈其他，反倒更自然些。

　　“好的！我已准备好了。”玖佩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却格外认真。
　　她像刚学说话的孩童一般，一字一字咬得勤恳踏实。
　　眉眼间满是专注，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戎昕不断鼓励，“尽力背熟，会念，不会的，明天再教你。”

　　青棠和长顺守在外间儿，面面相觑。

　　长顺压低了声音，却贱贱地，“娥皇女英吗？”

　　“不要胡说！”青棠甩了下手帕，“王爷听到了，定会收拾你！”

　　长顺摸了摸脖子，“哎，老实讲，你什么时候嫁？”

　　“我？我嫁什么，嫁给谁？”青棠指着自己的鼻子。

　　长顺瞥了一个白眼，“当然是宝忠啊，乌兰家要给他成亲了，他会来求王爷指婚。”

　　“那肯定不是求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青棠矢口否认。

　　“你还装！”

　　“真的不知道！”青棠有点生气了。

　　这回长顺信了，诧异道，“他这个傻小子，真没跟你讲过？”

　　“哎呦，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要讲这些？！我怎么能嫁出去？！”青棠又气又急，“我出去了，换什么人伺候王爷和戎姑娘，你一个人吗？”

　　“……”长顺顿时哭丧起来，“说得也是呢！”

　　“那个也是才来的。”青棠在指了指门口，是刚换好了衣裳的吴平。

　　长顺招手，让他进内伺候，“以后啊，我跟着王爷。你呢，就跟着戎姑娘，就守在这外间儿。”

　　吴平猫着腰，理了理衣摆，不住地点头。

　　“不要怕，机灵点，多听语气，多看脸色。”长顺热心地叮嘱。

　　青棠见多了个忠心耿耿，伺候主子的人，也是高兴。
　　再想起刚才长顺的话，心底又乱起来。
　　宝忠出身名门，真的会求娶她这个小宫女吗？
　　自己呢？
　　要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轼衡吗？
　　**

　　玖佩离开勤政殿之时，抱着一叠纸，上满写满了欧革礼的字母，单词，句子。
　　她走得不快，双臂微微收紧，又低头看了一眼，仿佛那不是一叠纸，好像内心有了新的支撑，又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悄悄萌芽。

　　那日，在御花园见过戎昕、清樾、迎海三人之后，玖佩的内心也泛起波澜。

　　她知道外头的世界在变。
　　可真正亲眼见到那变化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才发现那“变”远比她想象的更彻底——衣裳发式，言谈举止，还有她们眼睛里那种亮堂堂的、不闪躲的光。

　　玖佩生出了许多好奇。好奇戎昕走过的路，见过的人，也好奇……轼衡如今在想什么、经历了什么。
　　好些问题堆在心里，像一捧刚摘的花，不知先捻哪一朵才好。

　　在玖佩心里，早就默认了自己要和其他女人共伺一夫。
　　那个人若是戎昕，做朋友，总好过做仇敌吧？
　　与其在深宫里猜忌，不如走近一些，多听几句，多看几眼，摸透彼此的心性，总是好的。

　　就这样，一连数日，玖佩每日午后都会准时走一趟勤政殿。

　　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偶尔在廊下远远瞧见她抱着那叠纸进出的背影。眉梢微微一挑，倒像乐得她们相处融洽。
　　这深宫里，终于有了些暖融融的人气儿。
　　如果再添几个小娃娃，就更有趣儿了。

　　**
　　这日，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雪了。
　　勤政殿内，戎昕送走了玖佩，青棠点燃了烛火。
　　烛花“噼啪”炸开一簇，将众人拢在暖黄的光晕里。

　　戎昕伏在案上，逐字逐句地审着革新奏疏。
　　轼衡坐在另一侧，抬手细细研磨，“你很懂得如何润色江山。”

　　实则，轼衡很是意外，丝毫没有料到玖佩会欣然学起欧革礼的语言。
　　对她和戎昕的融洽相处，更是意外。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在戎昕眼中，整座聖京城都被一种肃穆笼罩，冬日的寒风更是锋芒逼人。
　　全然不似江沽的风，温软湿润，沁人心脾。
　　曾几何时，她也想漫步街巷，感受聖京独有的风土人情。

　　再想到与轼衡成婚，哪怕贵为皇后，前路也早已注定。
　　欧革礼的女王不也是困于身份，不得自在。
　　只怕宫闱之内，没人例外。

　　戎昕心中忽然泛起一念：倘若来日击退洋夷，自己又该去往何方？

　　她心底最真切的期盼，或是回江沽，或者回宁海外，听海浪翻涌，望沧海横波。
　　一面在水师学堂授业育人，一面埋首船舶司潜心钻研，便是此生所愿。

　　连日来看着玖佩言行温婉、仪态端方，戎昕悬了许久的心，竟悄悄松了几分。
　　她暗自思忖，有这样清雅温柔的女子伴在身侧，轼衡大抵会慢慢动心吧？
　　如此一来，自己的欺瞒，也不会令他太过伤痛了。

　　戎昕越想越觉心口闷闷的，只好问轼衡，“我能出去逛逛吗？自打入了京城，我就进了秦大人府，又进了宫。一直忙来忙去。我很想看看京城的街道，体味一下百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