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74、宝华殿 太后动摇，

　　戎昕眸色深邃，字字笃定，“没有失败，必须成功。这是天下大势。是普罗众生要臣服的，时代的洪流。”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心底还有一句未竟的独白——
　　“就算失败，也是大昭朝的失败。
　　革新的火种不会熄灭，必将抵达胜利的彼岸。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为任何人停留……

　　“你不用说一些大道理糊弄哀家！”太后不耐烦地一摆手。

　　“不是糊弄，是实话。太后，是您该明白，必须明白的。”戎昕从平稳，转为急切。只因她明白，太后的支持，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你胆敢逼迫哀家！！”太后勃然大怒，登时下令，将戎昕押往宝华殿，厉声道，“你对着满殿神佛，好好忏悔吧！”

　　“……”戎昕只冷冷地看了一眼伸手来拉扯她的内监。

　　不需言语，内监被威慑到，立刻僵住，不敢动弹。

　　如今，戎昕也是武功高强之人，几个内监不足为惧。

　　只是她不愿意与太后为难，也是想看看，太后还有什么花招要使出来。
　　于是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浮尘，“宝华殿，带路吧！”

　　“你……你……”太后见戎昕从容不迫的样子，更生气了，“来人！掌嘴！”

　　“太后，使不得。”是康靖帝的皇贵妃，闻讯赶到了勤政殿。
　　轼衡生母过世后，是这位皇贵妃掌六宫事。
　　一听到太后到勤政殿审问戎昕，便匆忙赶来。
　　她想救一救戎昕。
　　知子莫若母，她虽不是亲生母亲，也抚养了轼衡几年，将轼衡视为己出，深知他的性子。
　　太后若真伤了戎昕，怕是也伤了他们祖孙情。
　　眼前康靖帝病重，轼衡推行新政，后宫已是人心惶惶，再也经不起一丝风波。

　　“你怎么来了？”太后压了压火气。
　　皇贵妃出身高贵，品性端方。
　　多年来，执掌后宫从无差错。
　　是太后认可并依赖的人。
　　当然要给几分薄面。

　　“老祖宗，臣妾陪您回慈安宫！这戎姑娘就让内监带到宝华殿，让她对着神佛好好思过。”皇贵妃边说边对戎昕使了个眼色。

　　戎昕会意，点头致谢，跟着内监出了勤政殿。

　　皇贵妃拍着太后的后背，“老祖宗，消消气，犯不上跟一个小辈儿动气。”

　　“……”太后洞悉时局，惩处戎昕以儆亲贵的用意，已然落定。
　　她不欲将事态激化，伤及轼衡体面，遂借皇贵妃所递之台阶，从容退步。

　　太后坐了小轿子，在慈安宫正门下轿。
　　一抬头，便看到玖佩顶着寒风，在宫门前伸长了脖子，显然是等候许久了。

　　这一路的寒风，吹得太后心底冰凉一片。

　　论出身，论家世，便是论及容貌，戎昕哪一样及得上玖佩？

　　可那又如何？
　　方才的短兵相接，戎昕竟能于电光石火间参透她的深意，灵慧得叫人心惊。
　　这姑娘看待这盘风云棋局，自有一番洞若观火的通透。
　　面对风雨摧折时的坚韧与从容，更是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胆色。
　　这等胸襟与心性，自然是玖佩这等温室花朵不可及的了。

　　也怪不得……怪不得心中有大丘壑的轼衡，会独独钟情于她。

　　太后这样想着，就忍不住心疼地牵起玖佩的手，重重叹了口气。

　　玖佩尚不明深意，疑惑地问，“太后，您怎么了？”

　　太后只是摇头。
　　她深知，轼衡与他父亲一样，是内心柔软，又心思灵透之人。
　　他知道旧路走不通，可新路在哪里，连他自己也未必看得真切。
　　如今面对四方暗涌、新旧交替的乱局，他需要的不是温柔的解语花，也不是空有家世却担不起风雨的摆设。
　　他需要一个人，能在他说不出话的时候替他开口，在他迈不出步子的时候替他踏出那一步。

　　甚至，能替他扛起半壁江山。

　　太后闭上眼，若真有那么一日，掀起那场伤筋动骨的变革，与欧革礼正面开战。
　　那么，陪在轼衡身边的，恐怕真的，只能是她。

　　只因戎昕的眼睛里有光，有胆，有不肯认命的倔强。

　　太后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只是后来被岁月磨钝了。
　　此刻重新在戎昕身上看到，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酸涩。

　　**

　　戎昕不信神佛。
　　因为欧革礼信奉耶稣教，父兄们为了与欧革礼做生意，也摆出虔诚的样子。
　　但私底下，却非议多多。

　　所以，戎昕觉得这些信仰都是做给人看的。
　　她回来这么久了，想要看山看水看街道集市，看看皇宫，唯独没想过去哪座庙宇拜拜。

　　宝华殿内，钟鼓之声悠悠回荡，缕缕香火漫绕梁檐。
　　尘世纷扰在此刻烟消云散，只余一室清宁。

　　戎昕抬首凝望金身佛像，慈眉广袖间，凛然威仪浑然天成。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先祖身影，一代代也曾在此俯首跪拜，祈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念及此，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她依着礼数恭身跪倒，诚心三叩。
　　唇齿未动，心底却默默祷念：惟愿佛力庇佑轼衡，纵使革新浪潮冲破皇城，他们父子亦可平安脱身。

　　轼衡赶到宝华殿之时，已经很晚了。
　　天色漆黑如墨，他是跑着来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起了檐角几只宿鸦，扑棱棱地飞入夜色深处。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里头留了一盏灯。
　　轼衡站在门外，胸口还在起伏，急促的呼吸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隔着一道门缝儿，他看见戎昕跪在蒲团上。
　　殿内的烛光照着她的侧影，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背影很单薄，却跪得极稳。

　　戎昕自是没有吃到晚膳，又累又饿，还好这殿内炭火烧得旺，不然怕是被冻僵了。

　　轼衡稳了稳气息，推门而入。
　　只觉今日宝华殿暖得过份了，是谁安排的？
　　特地给戎昕保暖？

　　戎昕回过头，见是轼衡，也是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轼衡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身侧恭谨地跪下。
　　两人肩头只有一拳距离。
　　轼衡双手合十，眼神虔诚地望向金身佛像，“我想求他，给咱们一世姻缘。就这一生，就好，我不贪心。”

　　戎昕笑得浅淡，语气也轻轻的，“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往后的路再长再难，有这一刻的光照着，便不算白活。”

　　“……”轼衡显然不是很满意这个答复。

　　戎昕不再多说，扶着轼衡的肩膀，缓缓起身。
　　跪得久了，膝盖酸疼，她弯着腰，揉着自己的膝盖，“你和太后说好了吧？我可以走了吧？”

　　轼衡索性打横抱起她，“先送你去勤政殿歇着，我去求皇祖母。”

　　“……？！”这下戎昕惊讶又感动地看向轼衡。
　　他竟是第一时间赶到自己身边，忤逆长辈。
　　他是这么好的人……

　　轼衡只是笑，抱着戎昕踏出殿门时，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的角落里一闪而过。

　　“谁？”等在殿外的长顺一声尖叫。

　　轼衡赶忙将戎昕放到长顺身边，纵身一跃，将那黑影儿堵住了。
　　只是一个小内监，佝偻着身子，很瘦很小的样子。
　　一见被轼衡堵住，登时吓得浑身发抖。

　　轼衡见他双手漆黑，问道，“是你给宝华殿加的炭火？”

　　“王爷息怒，王爷恕罪！”小内监慌忙跪下，一连磕了几个头。

　　戎昕这才明白，这一下午，宝华殿的温暖从何而来。
　　原来在暗处，有支持她的人啊！一盆一盆地替她续着炭火。
　　她蹲到他面前，和他平视，“你为什么要帮我？”

　　小内监颤颤巍巍地，“奴才是江沽人，家里来过书信，说了许多戎姑娘的义举。当初家里吃不上饭，才卖了我，如今两个妹妹都可以进水师学堂学习，还有提供餐食，奴才只是感激。奴才没什么可报答的，奴才……”

　　“你是儿子，还会被卖？”轼衡有点疑心。

　　“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奴才从小体弱，家里怕养不活，索性卖掉了。本来还要卖掉一个妹妹，还好朝廷开了水师学堂。妹妹入了学堂，学会了写字，写信告诉奴才，是戎姑娘帮着姑娘们争取到读书的机会。”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手上的碳灰将脸色也抹黑了。

　　戎昕也红了眼眶，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奴才姓吴，单名一个‘平’字，已经二十了。”

　　“起来吧，别跪着了。”戎昕说着，伸手拉起了小内监，“你从哪里拿的炭火？”

　　“偷……”小内监又跪了下去。

　　轼衡扭头对长顺说，“你走一趟吧，不要声张这件事，也不要叫内务府的人为难他。”

　　“遵命！”长顺领命而去。

　　轼衡又问了小内监几句，平日在哪里当差，伺候哪位主子，然后放他离开了。

　　“这是在给我挑人吗？”看着小内监的背影，戎昕对轼衡一挑眉。

　　“真聪明！”轼衡顽皮又暧昧地挑了一下戎昕的下巴。

　　“……！”戎昕瞪了他一眼，扭开头，“你的警觉性真高，接下来要调查一下他的祖宗八代吧！”

　　“嗯！”

　　“那你也调查过我的祖宗十八代吧？”

　　“太后调查过，一无所获。”轼衡很是坦白，然后颇为认真地看着戎昕，“你是不一样的，就算被你骗，我也认了。但我不能被别人骗，然后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