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73、替罪羊 戎佩相见，

　　“今天是见不到轼衡了，咱们去御花园逛逛吧！”戎昕转身，对清樾扯出一个笑容。

　　“我说，你是真把自己当皇后娘娘了吗？”迎海紧紧跟在戎昕身后，真是冷汗直冒。
　　这个戎昕胆子也忒大了。

　　“我要是当皇后娘娘，你也别想走。”戎昕拉着迎海，朝御花园走去。

　　“我才不要留在这里！”迎海一声惊叫。
　　虽然她一直海边讨生活，吃了许多苦，但这皇宫的压迫感，更胜风浪。
　　再大的风浪也会过去，这朱红色的宫墙却好像一千年都不会倒塌。

　　“你也知道跑出去啊！”清樾忍不住笑了，“不是结束了吗？怎地王爷还要连夜去行宫？”

　　“大面儿上，过去了，极顽固的，还是有啊！”戎昕摊摊手，转头对长顺说，“去歇着吧，不用在我这里立规矩，我们几个随便逛逛，就出去了。”

　　长顺行礼告退。
　　他明白戎昕看似随意，却十分有分寸。
　　会刻意避开上位长辈们，实在避不开，也会谨慎守礼，绝不惹麻烦。
　　对待下人，一点儿架子没有。
　　侍女内监们都非常喜欢她，会主动给她照顾指引。

　　三人边聊边逛，然后在御花园的凉亭中才坐稳，便有小宫女上前请安问好，；又问要什么茶点？

　　戎昕只说，“你看着准备的，宫里什么都是好的，咱们不挑。”

　　待小宫女走远，迎海掩着嘴巴，说得小小声，“这宫里，已经把你当皇后娘娘一般看待了。”

　　“有人呢，是给轼衡面子。还有人，是真的很喜欢我。”提起这个戎昕笑得得意，“咱们在江沽，在宁海卫的事迹，已经传进来了。他们听了这些事，也想加入咱们呢！”

　　“那太后呢？松口了吗？”清樾问道。

　　“太后娘娘给他安排了好姻缘。”戎昕说着，猛然感觉到后背有一道好奇的目光。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眼前的少女一袭雾紫织锦宫装，上衫为广袖，袖身暗织银辉云纹，裙摆裁作十二破样式，细碎珠花点缀。
　　衣色朦胧柔婉，尽显世家贵女的端庄华贵。

　　少女容颜娇美，却带一丝孤清；
　　仪态端庄，偏又透着几分灵动淘气。

　　戎昕脱口而出，“玖佩郡主？”

　　太后果然慧眼识人。
　　这玖佩郡主出身、容貌、气度皆属上乘。
　　而且她的身上，自有一番母仪天下的威仪。

　　玖佩歪头笑笑，“我是玖佩，你是戎姑娘。”

　　“郡主金安！”戎昕赶紧按着规矩，给玖佩行礼，然后介绍道，“这是迎海，这是清樾，是我的好朋友。”

　　“郡主金安！”迎海、清樾也请了安。

　　“这怎么担得起？”玖佩赶忙扶起几人，“咱们可是平辈。”

　　“宫里的规矩，郡主该受礼的。”

　　“那好吧！该守的规矩，是要守，免得被有心人看去，也让你们为难。”玖佩直起身，坦然受礼。

　　然后玖佩仔细端详起清樾的洋装，“这是欧革礼的女装吧？我只在图画上见过。今天也是开了眼界。”

　　玖佩与清樾交谈，似乎有意避开戎昕，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几眼。

　　“……”戎昕低头一笑，她一见玖佩看自己的眼神，就明白了，她对轼衡有情。

　　这时清樾兴高采烈地问道，“郡主喜欢洋文？”

　　玖佩笑得腼腆，“有点兴趣。以前见过欧革礼的商人。”

　　“正好戎昕在宫里，让她教你，她可爱教人这些东西了。”迎海随口一说。

　　玖佩顿了顿，即迟疑又带些试探地看向戎昕，“……”

　　戎昕屈膝行礼，“郡主不嫌弃的话，戎昕十分乐意。”

　　“当真？”

　　“当真。”

　　“那……”玖佩想了想，“今天未时，太后午睡歇时，我去勤政殿找你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

　　“嗯……”玖佩抿了抿嘴唇，“睿王爷，也在吗？”

　　“他去行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戎昕如实回答。

　　“好吧！”玖佩点点头，便带着丫头离开了。

　　岂料玖佩回到慈安宫，便觉气氛不寻常。
　　太后十分生气，本想召轼衡过来问话，奈何轼衡根本没在宫里。

　　“王爷去行宫处理公务，他……”

　　“你不要帮他求情。”太后打断玖佩，左思右想后，站起身，“咱们去勤政殿，倒要看看这戎昕，在干嘛！”

　　玖佩一惊，还未来得及再开口，只见太后一回头，“你留在这里，不许给轼衡通风报信！”

　　太后拂袖转身，怒气冲冲直奔勤政殿。
　　宫人紧随其后，步履匆匆。

　　守在勤政殿外的内监见状大惊，还未通报，便被太后的侍卫强行摁压在地，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太后真的生气了，她当然想过，清算权贵是戎昕的主意，带坏了轼衡。

　　恰逢轼衡并不在，太后眼中戾气更浓。
　　她要亲自出手，会一会这个兴风作乱、祸乱宫闱朝堂的妖女！

　　太后径直闯入内殿书房。
　　一眼望去，眼底怒火瞬间燎原——只见戎昕毫无尊卑礼法，竟大摇大摆、姿态悠然地端坐于帝王专属的御案主位之上。

　　所幸清樾与迎海去了后殿。
　　若是二人此刻在场，以太后盛怒迁怒的心境，定然免不了一番苛责责罚，无端遭受池鱼之殃。

　　戎昕耳力敏锐，听见殿外纷杂动静，抬眸便见太后带着一众宫人侍卫，声势浩荡、怒气汹汹闯入殿中。
　　她神色未慌，从容起身，快步上前屈膝跪地，恭敬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哀家可受不得这礼，再过几天，你处置了亲贵，就该处置哀家了吧？”太后这样说，还是端然坐在主位之上，让戎昕跪在身前。

　　“戎昕不敢。”

　　“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的？！”

　　戎昕丝毫没有惧怕，反而笑着问，“太后娘娘没有贪赃枉法，戎昕拿不住把柄，自然不敢。”

　　“放肆！”在太后眼里，戎昕这是赤裸裸地挑衅。

　　“太后娘娘，您当真误会了。绝非戎昕有意寻衅。那些世家权贵作恶多端，残害百姓，这般惩处，已然是格外宽宥。大昭欲重振国纲、推行工业新政，扫清这等蛀虫是大势所趋。此事利国利民，还望太后明鉴支持。王爷是您嫡亲孙儿，何苦处处为难？一旦他被权贵架空，沦为傀儡，太后亦会深受牵连，难已独善其身啊！” 戎昕言辞恳切，少有地一口气说了许多，在她心中，太后本是可以携手同心的人。

　　“……！” 太后心中了然，这些利害她何尝不懂。
　　是以先前一众命妇登门求情，她才百般推脱，闭门不见。
　　但是……道理是道理。
　　这不代表戎昕可以肆意妄为。
　　她身世不明，又是一介女流，行事张扬无忌，分明是轻慢皇权。
　　此事，是太后断不能退让的底线。
　　而且……

　　“你道理再多，再有王爷撑腰也没用。”太后厉声训斥，“我大昭的亲贵，岂是你一个孤女能算计的！！”

　　戎昕坦然地接过太后的目光，瞬间读懂了这位深宫妇人的筹谋，好一招祸水东引！

　　怪不得她能将性情懦弱的康靖帝扶上九五之尊，安稳朝堂数十年。
　　这朝野上下的利害纠葛、权力博弈，她看得透彻、算得精准。

　　戎昕豁然明白，太后对自己，不只是厌恶与忌惮。

　　前几日朝堂风波汹涌，权贵被捕，太后看似左右为难，实则冷眼旁观，默许了轼衡的所作所为。

　　如今风波渐平，尘埃落定。
　　轼衡借着整顿权贵、推行新政的由头，稳稳攥住了权柄，充盈了府库，夺得了他想要的一切。

　　利弊尽得，残局便要人来收拾。
　　而她戎昕，就是替罪羊。

　　太后要将世家权贵的滔天恨意、朝野上下的非议与怨气，尽数引到她一人身上。
　　让她做众矢之的，扛起所有骂名。
　　如此一来，轼衡便能全身而退，坐稳勤政明君的名声，彻底摆脱权贵的敌视，稳稳执掌大昭权柄。

　　思及此，戎昕冷笑，挺直了脊背，平静道，“戎昕的身后，是天下万民，不是王爷。”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说。”

　　戎昕闻言，索性将层层窗纸彻底戳破，语气清亮、字字笃定，坦荡无惧，“太后，戎昕知晓您是王爷的至亲，从未想过与您作对。可我更清楚，无论我对错与否，您都不会容我。”
　　“或者说，您执意处置我，是想借我之身，平息亲贵的怒火，保全王爷的清誉与权位。可您这般算计，是将王爷推入两难绝境。”

　　“王爷肃清失职守旧的权贵，已与旧势力彻底决裂、势不两立。倘若此刻为了安抚亲贵，牺牲推行新政的人，便是寒了革新一派与朝堂忠臣的心。旧贵怨他，新臣疏他，往后王爷在朝堂之中，会寸步难行、难以为继。”

　　“此事传遍京城、传至江沽等地，世人只会看见朝廷凉薄，推一女子做替罪羊。定会失了朝野人心，毁了新政根基，损了大昭国运！”

　　这一席话字字戳中要害，将太后心底最深的权术谋算，赤裸裸摊在天光之下，无所遁形。
　　平生头一遭，有人敢将深宫之中见不得光的制衡算计，直白地晾晒人前。

　　太后心口骤然一震，脸上红白交替，再也维持不住优雅的仪态。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死死指着戎昕，声色带着压抑的愠怒与慌乱，咬牙道：“你很会辩驳！”

　　戎昕的目光平静、坚定，“戎昕所说，皆是事实。”

　　“你怎知革新一定能成功？”太后重重拍了拍扶手。

　　“成不成功，革新都已经开始了，开弓没有回头路。必须全力以赴，一心向前。”

　　“失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