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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幕三十七 四周都是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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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鲜血的气味,混在江南潮湿的水气里,在夜色里凝成一团沉坠的锈红。
而拜蓬莱诡异的武功所赐,远近隐约似乎还能听到一缕幽幽的弦声,只让此情此景显得愈发森寒。
所谓的残酷和惨烈,哪怕有再多言语,在人真正亲身经历血战之前,都是难以想象万一的。
乔敏仪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也忘记了有多少伤口,只能感受到血从身体里涌出,从滚烫到温热到冷却,再被新的热血覆盖,好像永远也流不干一样。
她只是近乎本能地挥剑,哪怕换来更多伤口。
她不能停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留下一线希望。鸾音的剑法本就不是凌厉之流,在天下诸多剑法中亦非多么势不可挡,而对手是蓬莱这样的暗箭,更何况还有那些不会武功的女子......这注定是一场惨烈的,甚至毫无胜算的悲剧。
或许是因为失血太多,又或许是蓬莱的功法挑动人心,她的意识逐渐有些模糊,恍惚之间想起许多旧事来。
她如今身为鸾音一派的掌门,或许已经是江湖上最有地位的女子之一,但她心里,她始终和这楼中所有姐妹一样,只是世上无数苦命女子中有幸得救的一个。因而掌门之位,于她而言是郑重到需要倾注毕生的重担。
从她接过掌门印的那一刻起,亦仿佛是对她过往种种的回应。
她的故事也并无什么新意。在一个穷山恶水的村落,有一个只大她一岁的姐姐,仿佛连出生都是一种罪过。六七岁时,战乱加上灾荒,饿殍遍野,穷苦之极时,典妻卖女都是常事,父亲预备着将她们卖了换两口米粮。
卖掉的女孩,运气好些的是做丫头做苦活,更多被卖进暗娼里,没几年人便没了。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唯唯诺诺的姐姐竟有那么大的气力和主意,带着她连夜从家里逃了出去。
可哪怕山高水远,两个手无寸铁的半大孩子又能跑多远,能跑到哪里?
而尚未走出二十里,甚至未走出家乡地界,她们遇到了山匪,那个时候,人甚至比豺狼野兽更可怕。
记忆到这里就变成一捧破碎的刀片,无论何时想起,都掀开淋漓的血肉来,剩下近乎力竭的奔跑,哭喊......姐姐为了拖延,被凌辱至死,哪怕只是挣得徒劳的片刻,而在她近乎绝望的时候,一只羽箭擦着她的面颊,穿过了身后山匪的喉咙。
一位在外游历的鸾音弟子救了她,将她带回了楼中。那弟子问她名字,她只摇头,无奈之下,救她的鸾音弟子只好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叫敏仪,随当时的掌门姓乔,也是怜她悲苦,盼她能从早日迈出旧日的阴霾。
她有了美好的新名字,不必担惊受怕的生活,有了师姐们的关爱,仿佛已万幸地在这乱世中获得新生,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姐姐死去的,那个绝望而无能为力的瞬间。
那个瞬间从不曾远去,一直在她的血脉中生根发芽,如一株带刺藤蔓,被蓬莱的秘法灌溉得更加尖锐。
数十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时刻仿佛与眼前的血色渐渐重合,而执念被催生着,在这一刻烧成了她心里无法熄灭的烈火,她愈发不管不顾地搏杀,几乎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态势。
绝不能放弃,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每一个能拿起剑的鸾音女子,从执剑的第一天起就被教导,手中的剑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守护所有鸾音女儿的尊严,能撑起鸾音楼这一方天地。
她几乎自毁一样地反击着,可人终究是肉体凡胎,再强的信念也无法一直支撑着破碎的血肉。当长剑从手中坠落,她想,或许这就结局了吧。像姐姐一样死去,也算是无悔无憾了。
可那刀尖最终没有触及她的咽喉,仿佛数十年前的那一刻,一抹寒芒将她的视线剖开。
她们等来了从未想过的援兵。
叶闻昭一剑贯穿了乔敏仪面前的蓬莱杀手的心口,那人连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便沉重地倒向了一边。所谓知己知彼,她跟蓬莱对手几次,心里有了几分深浅,不至于再过于被动。她教风影阁众人尽可能的心无旁骛,封闭心绪,且并不正面相抗,亦不过分纠缠,以免在深入交手中不知不觉被牵住心神。风影阁本就凌厉,与鸾音不同,乃是一门心思杀人的手艺,若是不吃蓬莱秘法的亏,遍也不会轻易落入下风。
局势一下子变得平衡起来,而蓬莱似乎也并无不死不休的打算,眼见无法如计划中速战速决,达成目的,便也退得果断。
一时之间,方才的炼狱忽地平静下来,好像只是一场噩梦。
可满地血色嵌进青石的地面,一切早已发生了。
变故发生得突然,乔敏仪本是一意赴死,却横生枝节,一时竟有些懵了。
但血肉之躯比心神更敏锐,或许是捕捉到死里逃生的讯号,五感都骤然归位,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先是被周身的剧痛震得眼前一黑,几乎喘不上气来。还好一旁尚有气力的鸾音弟子扶住了她,才让她借着站稳了身子。
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掌心是冷的,却显得温和而尊重,缓缓度入一缕真气,熨帖地护住了她的心脉。
“乔掌门伤得不轻,不如先缓缓再说,眼下鸾音楼已安全了。”
她抬头看着身前的人,虽然蒙着双眼,却好像并不难想象那双眼睛的样子,像一汪静而幽深的潭水,月光倾泻下来,只是莫名地让人觉得悲伤。
她听说过风影阁的声名,但她无法把眼前这个人与暴戾、凶残等等诸多形容联系在一起。她亦完全没有想到过,以风影阁与江湖的关系,会涉入这潭浑水。
失血让她有着一阵阵的眩晕,但她深深吐息几次,仍强撑了一口气,道:“今日救命之恩,鸾音楼必将铭记于心,但我想,阁主今日或许并不只是为了一个鸾音而来,不如坐下一叙。”
叶闻昭也并不推辞,微微颔首道:“如此,辛苦乔掌门。”
鸾音楼比邻邀月湖,一道长桥一直向湖心蔓延,连向湖心的一小岛。岛上有一座简单雕花亭,是只有每任掌门能够进入的精修之所。从岛上望去,远山并着月色,依旧静谧温存,这或许是鸾音阁今日唯一未曾染血的地方。
“我以为,风影阁不会插手这件事,”乔敏仪倚栏杆坐着,轻声道,“至少,不会以这样公然的态度。”
“风影阁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实我也不甚清楚,”叶闻昭轻笑一声,倒好像是说给自己听,复又道,“但眼下此事,早已不仅仅事关江湖纷争,而是江山的危局,不仅仅是一个鸾音楼或风影阁,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无论江湖市井,身份如何,大家至少都先是大宁的子民。”
“我明白......阁主今日出手相救,是为了让江湖中人知道,在这件事上,大家必须毫不犹豫地站在一起,才有破解之道。”乔敏仪微笑道。
“而事实正是如此,明明有抵抗之力,就不该白白牺牲和自取灭亡,哪怕风影阁的存在或许有些尴尬,也不得不去领这个头,”叶闻昭道,“这件事,或许还需要借掌门的朱印一用......”
乔敏仪打断了她的解释,只点头道:“自然,阁主大可放心,眼下危局如此,鸾音楼不至于还纠缠着那点人言上的微末。阁主有什么需要,楼中弟子亦会全力以赴。”
叶闻昭微微有些错愕。虽然他知道乔敏仪明白事理,但风影阁的恶名毕竟已经积淀了那么多年,鸾音楼又最为重视和江湖中诸门派的联络,心中有些介怀和犹豫也是情有可原,却没想到自己准备的诸多说辞都没派上用场。
亭中一时陷入沉默。乔敏仪望着湖上的月光,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
“一朝有一朝的江湖,而人心喜恶亦各不相同,”乔敏仪道,“但叶阁主,恕我直言,我觉得眼下的这个江湖,绝非我心中所想的样子。”
“若此生还有幸,我能看到一个新的江湖吗?”她轻声问。
叶闻昭没有应声,或许她也无法回答。
乔敏仪笑了笑,转回话头,像是叹了口气:“其实当杨家覆灭的时候,我就知道,鸾音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嗯?”叶闻昭似乎有些不解。
“阁主没有听说过春风扇吗?”
说起来,在四件至宝中,沧溟是稀世神兵,凤凰蛊生死肉骨,炽然灯让人功力一日千里,相比之下,春风扇的珍贵处倒显得飘渺又虚幻,更像是为了让故事更加传奇,让人津津乐道而臆造的一个点缀。
金钱、力量、地位,这些是凡人们早已老生常谈的欲望。可美梦是什么,谁又能说得清楚?
更何况,梦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要来何用,听起来竟有几分嗤之以鼻的不屑似的。
叶闻昭本就对所谓至宝不以为意,从大局看来,她知道蓬莱是为了扰乱中原武林,谋夺江山才生出这些灭门的祸端,所谓沧溟最多也不过是个迷惑人心的幌子。眼下乔敏仪提起这一茬,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心中不置可否,但出于礼貌,还是问:“掌门觉得蓬莱是冲着春风扇来的?”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敢肯定,”乔敏仪神色一黯,复又说,“但蓬莱来犯,却有一队人直奔奉剑阁,那是鸾音楼中的重地,安放着楼中珍贵的刀兵和武学秘籍,那里是今日弟子损失最惨重的所在,几乎全军覆没......”
“鸾音的武学在江湖上不算突出,若说神兵更是比不是方杨两家,除了春风扇的传闻,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叶闻昭微微皱眉。她虽原本并未往此处想,听乔敏仪这样说,也不由多留了几分心思。
“所以,春风扇真的在鸾音楼中吗?”叶闻昭问。
乔敏仪摇了摇头:“春风扇早已不知流落何处,或许因为前人早已预感此物不详,会给鸾音带来灾祸。但江湖上有这样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春风扇确与鸾音楼有着一段渊源。”
在鸾音楼扬名天下之后,曾有一位制香师慕名而来,于阁中小住,苏芷与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她为楼中不擅武艺的弟子留下了一些药毒,以供她们防身所用,她知晓天南海北的奇闻逸事,弟子们都很喜欢她,但却没人知道她的来历,甚至也无人知道她在何时离开,只是在某一日天明之时,人已消失无踪,卧房里只留下了一柄折扇。
那扇子一看便知是稀世的珍品,触手生香,滢滢流光,每个人都说扇面画的美妙绝伦,可却说不出那上面到底是什么。
苏芷看着那扇子,沉默良久,先是将它束之高阁,不许任何人靠近,但之后仿佛犹嫌不足,在某个满月的夜晚,将它弃入了江南的流水中。
“鸾音楼并未传扬过此事,甚至刻意回避不谈,却仍然在江湖上传扬开去。但春风扇本就飘渺,除却师祖,连我们自己都不甚清楚那是什么,时间长了似乎也就只当一段轶闻,无足轻重了,只是没想到......师祖若真是有所预感此物不祥,时隔这样多年,依然还是生出祸端来。”
叶闻昭沉吟不语。
若是早先的她,或许诸如此类的传闻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事到如今,她却不敢那般轻率断定了。
越是走近,越是意识到,她尚未知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