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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幕三十六 承星谷的危 ...

  •   承星谷的危机暂解,而与此同时,中原武林的动荡,却一日一日陷得愈深。
      前次说到,谢初返回承星谷时,蓬莱在杨家之后,又覆灭了两三个宗门,叫武林上下既怒且惧,这些年来,江湖中人的目光似乎都耗在了和朝廷的彼此斡旋之中,四境之内大抵平静,哪怕是之前有泽兰之类,被中原武林共斥为魔教的存在,也不至于叫中原武林如此狼狈,闻之胆寒。
      既有着能叫方家这样的门派一朝倾覆的实力,单打独斗,武林中想来没有任何一个门派可以独善其身,唯有联手相抗才有一战之力,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事情发生后,几个有些名望的宗门领头主持,向江湖中广发文书,欲重启江湖共议,商定若有一家不幸被袭,方圆百里内,烟花信号可见之处,皆驰援相助。
      这法子听起来,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众家自然都响应。

      可事情似乎并没有改变。
      虽有了盟约,放出去的烟花却没有带来援兵,血还是在流,出手相助的同盟寥寥无几。
      猜忌或许并不仅仅诞生于江湖与朝廷之间。这些年尴尬的处境之下,不知不觉中,江湖门派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日益淡薄。人心幽暗处,滋生的顾虑越来越多,越是世家大派,心中只想着如何明哲保身,仿佛匀不出一分半点的信任。
      若旁人袖手旁观,只我一家相助不敌,岂不白白送命?若因相助旁人,折了自身,等到自己也遭此横祸,无力反抗该如何......加上方家前不久与外族勾结,煽动武林的事,众人心中只会更加动摇。信任是非常困难的事,而猜疑和动摇仿佛只要一个念头,便可肆无忌惮的增长蔓延。
      蓬莱仿佛看准了这些隐秘脆弱的心思,才更加肆无忌惮地动手。那些最先提出,最先响应的结盟的门派都首当其冲,一时之间,整个武林仿佛被掐住了咽喉,那提出不久的盟约好像也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密语,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下去。
      纵横捭阖,分而化之,这道理谁都知道,可秦灭六国之后,却还是屡试不爽。

      何况,不仅仅是江湖。
      蓬莱仿佛一只幽微的眼,暗中看透了这广袤山河下纠葛错综的症结,是局中人尚未清明,抑或是有所察觉但无力改变的一切。
      大宁早年间,武林宗门与地方官府之间,虽然说不上紧密融洽,但也是一种默契的相安无事,有大门派所在的城镇,大多也少些打家劫舍的事,若遇上天灾或匪祸,江湖人也会心照不宣地和官府搭把手。
      到了昭景年间,帝王猜忌,开始以风影对江湖下手,原本的安稳自然也不复存在,地方官虽不敢招惹这些江湖人,但也趁机明里暗里地索要财物,中饱私囊,门派畏惧风影,行事愈发小心,加上心中积怨,日日紧闭大门,自然不再管邻里百姓的死活,而有些小些的门派,或是散修剑客,甚至跟山匪勾结,滋扰民众,也无人约束,百姓本就苦于苛政,渐渐更是民不聊生。

      而眼下,连武林门派自己都人心惶惶,一朝灭门,火光漫天,血流成河,怎么不叫邻里百姓胆战心惊。蓬莱可不是什么会守规矩的中原武林,虽然没有故意杀伤周遭平民,难免有所波及。哪怕只是覆灭了一处江湖门派,也使得整座城人心惶惶,各地地方官胆小惯了,遇上这种事,自然也不敢招惹。
      百姓不知江湖人还分什么敌我,在他们眼中,只是匪人作乱,杀人放火,不知道哪天就会波及到自己,官府却装聋作哑。哪怕风影阁暗中保护,人心惊恐却像是生了羽翼一样蔓延,是阻挡不住的。
      永安三年努力的些微起色,也就这样被摇动得一点不剩了。

      江湖与朝堂,与这天下的关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泥沼,脆弱而浑噩的平衡终于一朝倾塌。

      永安三年,七月廿一,是个良宵好夜。
      七月流火,已经过了处暑,到了秋意渐渐晕染的时候,但江南的夏日一贯长,暑气将散未散,糅在夜风里,是一片温吞的湿润。
      虽然不是十五,也是好月,银辉铺洒在在鸾音楼错落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之上,若放在往日里,定是要起舞和歌的风雅光景。
      而此时此刻,鸾音掌门乔敏仪站在高台之上,月色落在她身上,只留下一片苍白。

      鸾音楼在江湖上,是个相当特殊的存在。
      江湖上显名的门派,当然都有独到之处,或因技艺,如铸剑之术于方杨家,或因武功,如暗器用毒之于唐门,又或是如少林华山,是远红尘的修道之人。
      而人们提起鸾音楼,第一反应都是,门下皆是女弟子。

      峨眉也多女弟子,但不过是因为剑法阴柔,女子更擅,久而久之才如此格局;而鸾音,则是门规明令,只收女子入门传艺。
      江湖虽不那么拘于男女大防,但女子多的地方,尤其是美貌女子,便难免让人生出轻浮之念。可对于鸾音,江湖声名却多有敬重,并无半分轻贱。
      这就不得不提到鸾音楼的来历,堪称一段传奇。

      多年以前,江湖上曾有一奇女子,名为苏芷,师门来处皆不详,但一手玲珑剑法轻逸玄妙,亦威力不俗,甫一面世便名满江湖。她行走山川各地,四处游历结交,行侠仗义,救济贫弱,她世人皆敬她是有情有义的侠女,称她为玲珑娘子。
      那时正值前朝气运将尽,山河动摇,她所见满目疮痍,百姓苦不堪言,而饥荒战乱之中,多有抛妻弃女之事,哪怕同是因天灾人祸而流离,女子所受苦难亦甚于男子数倍。
      她幸自己有一艺傍身,得以立足天地,可眼见天下千万女子苦难种种,无处求援,深感世道对女子不公。那时她一路行至青州,机缘巧合下,救下了彼时江南第一名伶溶月。
      朝不保夕之时,自然无人有心于歌舞,太平时尚能凭此勉强维生,而战火里,风雅美貌只能让人沦落更深。
      她掷下重金,买下了溶月昔日卖艺的歌台舞榭,收留或遭遗弃,或被背叛,穷途末路的女子,无论出身,只要上门,都会得到一席容身之处。这些女孩中,若有天资习武,苏芷便悉心教导,将剑术倾囊相授,若是年岁已长,或天资不足,不可习武者,便以溶月教导研习音律,终归能找到立足之法。
      及至战乱止息,天下太平之后,慕名来此的女子亦不见少。

      苏芷来者不拒,可这里终归不是世外桃源,哪怕她尚有积蓄,也会有耗尽的日子。有一天,溶月与她商议,想要重拾旧艺,对外演绎琴艺。
      一开始苏芷很是顾虑,本是为了能让女孩们有尊严地活下去,若此时以此娱人,怕会为世人轻贱。溶月却劝她道:“我听闻周朝时宫中有司乐官,地位崇高,如今琴亦是君子六艺之一,可见音律本身从不是什么低贱之事,只在于是否自轻罢了。往日我身不由己,所奏所唱也不过任人取乐的工具,而如今却能体悟其中美妙精绝,楼中那些研习音律的姐妹们,不及习武的弟子可以驰骋四方,更需要一个机会,能为知音奏琴,能展现她们的光彩。”
      苏芷听罢,思索良久。

      在那一年中秋,月圆之夜之后,江南这一方水榭的声名却如春风一般,一夜吹彻了整个江湖。那或许能称得上中原武林最光彩繁华的一个夜晚,有幸得以一见的人长久而热烈的讨论着那如仙境一样的地方。潇湘掌门已算得上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风雅之人,那夜也不禁感慨,所闻所听,如凤凰清音,洛神之舞,叫过往所见种种都黯然失色,“鸾音”之名,便以此显扬,百年不衰,江湖中人都以能听鸾音女子一曲为莫大殊荣。
      一开始,难免还有些见色起意之徒,但哪怕只是言语轻薄了些,不管对方是谁,都被鸾音的执剑女卫留下了血的教训,渐渐地,江湖上对于鸾音女子,除了欣赏,亦添敬畏。
      真说起来,鸾音的剑术未必是最强的,甚至有些弟子手无寸铁,可她们能在中原武林站稳脚跟,始终拥有一席之地,靠的便情义二字。于同门有情,于外亦有义,每任鸾音楼主经营各处,多方交好,向来是江湖上人缘最好的门派之一。

      而此时此刻,再好的人缘和交情也如废纸般不值一提了。

      夜风簌簌地吹过,乔敏仪第一次觉得七月的风竟然和三九天一样冷。她任鸾音掌门十余载,大小风浪见得不少,眼下却好像第一天接过掌门印时那样紧张无助。
      耳边并没有连天的喊杀声,夜是一片连绵的沉寂,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寂静之中并非安宁,而是即将到来的杀意。
      长剑垂在身侧,仿佛火一样灼烧着她的掌心,却又让她不觉握得更紧。她抬眼望着鸾音楼紧闭的门扉,心中叹了口气。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楼中的女孩子们站在她身后,月蓝裙裾在夜色里像是绽放的昙花。
      一张张俏丽的面容上尽是凝重神色,生死关头,世人皆是肉体凡胎,自然会害怕。乔转过身,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如有千钧,把她们牢牢地牵系在一起。
      但没有人后退。
      她沉声道:“无论江湖市井,女子皆殊为不易,鸾音能多年立足,盖因我等虽为女子,却有着绝不逊于男子半分的血性,若有犯我宗门,辱我弟子者,不管是谁,鸾音上下必倾全力,十倍百倍的报偿回去,今日也是一样,无论结局如何,誓死守护鸾音楼,哪怕是流尽最后一滴血。”
      众女神色动容,跟着她一起,举起了手中的剑。
      “我等愿誓死追随掌门!”
      剑锋寒光点点,远望如星。

      她最后点燃烟花弹,在阒寂夜色中炸开一片华彩,哪怕她知道,所见者也不过冷眼旁观,不会有任何援手到来。她们只有背水一战。
      那就当是血战前的悲歌吧,她想。
      烟花飘坠的瞬间,雕花的大门轰然洞开,撞落了一地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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