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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幕三十三 往事历历, ...

  •   往事历历,谢初眼前一时是青镇满地的落英,一时又是直入自己胸膛的利剑,血如泉瀑,好像怎么也淌不尽似的,把整片天地染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锈红。
      那忽远忽近的铃声仿佛挥之不去的诘问,在他心间回响。
      你不恨吗?天命如此弄人,一片真挚情意为什么要被如此作践?

      谢初只觉得自己满腔悲愤沉痛被无限放大,而思绪在其中好像丝弦被反复拉扯,只差那么一线,便会戛然崩断。
      他心里的火就此便能把一切烧成万劫不复的灰烬。

      而就在他的理智即将被全然吞噬的刹那,一股极冰寒凶悍的内力从他风池穴打入,与他横冲直撞的滚烫真气相撞,霎时间他仿佛锻红的铁剑被投进冰水中,滋啦作响,剧痛和晕眩让他顷刻呕出一口血来。
      但几乎让人撕裂的痛苦却也将他生生拽回了现实。
      他的剑不由脱手,而与此同时,一柄银白如月华的长剑与迎面而来的链剑交击,那链剑被折出一个刁钻的角度,发出吱呀一声悲鸣,仿佛再多一分劲力就会断作两截。

      视线仍然是血色的模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那个久违的白色身影,一股柔和而浑厚的劲力袭来,抚过他此时在冰火拉扯中脆弱不堪的奇经八脉。
      “睡吧。”那人说。
      他从未如此安心而放松地陷入昏迷。

      不仅是谢初,仿佛整个承星谷都随着这个人的现身而平静了下来。
      没人看清他是从哪里赶来,好像从天而降一般。一身玄黑宽袍,紫金线织成星宿纹路,并着眉心护额上的一枚剔透的月光石,汇成一片澄澈神圣的光华,而他的面容却更胜衣饰——并非是单纯的英俊或清逸,而是一种神龛之上的肃穆出尘,让人不由心生敬慕。
      在他的右边眼尾,有一枚恍若金粉绘上的星印,而凝神细看,才会发现那抹金色其实是在他皮肤之下,如有生命的流动着,让人移不开目光。
      众人看着他,就像是仰望人间的神祇。尽管他只是站在那里,未动兵刃,之前人群中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和凝重都逐渐消散而去。
      因为对于承星谷来说,大司命从来不是,或者说不能仅仅是一个凡人。

      大司命既已现身,周令衍明白,今日想要强夺的打算已经绝无可能。
      虽只是一剑相交,他也清楚自己绝无胜算。他曾经见过前代大司命出剑,那样的力倾山海,势不可挡,哪怕他如今的功法已经极为剑走偏锋,不得久长,回头看去,仍自觉无从抗衡。
      有人说过,司命血脉几乎是一种“天赐”,是与上天交易得来的力量。因此这样的力量是不自由的......而作为交易,自然要献祭一些,属于凡人的东西。

      其实说到头来,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人死如灯灭,一柄剑再如何珍贵,也不过是死物,得到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些话,旁人能说千遍万遍,但对他来说,那件事好像永远都停在昨天,像心上生长的有毒的藤,根蔓扎根,再也剥离不开。不管是中原武林还是承星谷,那些曾与她的死或密或疏,有过干系的地方,他都不能自制地想要见血。
      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不忿——那些人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将她淡忘。
      而甚至事实上,或许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记得过她。

      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虽然持剑在手,却剑尖松垂,没有一点的杀意。
      那双眼睛里,既没有对弟子受伤,承星谷被侵的愤怒,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是毫无波澜的平静。他像是一汪干净得清冷的的渊潭,人望进去,只窥见自己。
      人世间再浓烈的爱恨撞上去,如飞鸿踏雪,连响声也听不见。
      周令衍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淡淡笑了一声:“我是比不上你的。”

      大司命却很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在说剑法或武学。
      他看着想要转身离去的周令衍,似乎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这些年,你为了她不顾一切,觉得快活吗?”

      周令衍的动作顿了一顿。
      旁人说这话,或是未经苦处,便可自作豁达地议论他人,但周令衍知道,他有此一问,却是发自内心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他忽然仰天大笑,却有种至悲至痛的癫狂。那笑声好像剖开了他数十年淋漓的鲜血,但也只是一瞬,便又重归于一片沉沉灰烬。
      只听他长叹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要么像自己这样,哪怕再不认命也仍然苦求不得,在执念里轮回不休,一地狼藉,要么就如眼前人一样,无悲无喜,做个天道放在人世间的壳子。
      在这苍天之下,岸上的和河里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大司命垂眼不语,良久,微微颔首,轻声道:“保重。”
      周令衍亦不再多言,身影起落之间便与蓬莱众人消失在视线里。

      周令衍既去,承星谷弟子虽有些不明就里,但终归是松了口气。曜清井然引着众人收拾残局,又请摇光门下疗治伤员,好在九宫飞星阵下,阵眼首当其冲,其他与阵之人伤得大多不重。
      沈卿之跟他进了应星楼,一面将事情始末同他简明说了。
      大司命听罢,沉吟片刻,周全道:“他来者不善,又以承星谷旧人自居,自然不妥。那些旧事我们本无意隐瞒,如此一来自然更当分明,便让曜清告知大家,他当年偷习禁功,走火入魔,叛出宗门,早已被谷中除名,也好安定人心。眼下蓬莱行事阴毒,勾结外族,只怕武林要有乱局,承星谷从即日起开始戒严,传信与谷外游历的诸弟子,行事一切小心。”

      沈卿之应了声,复问,“阿初怎么样了?”
      提及谢初,大司命那金身一样的躯壳才仿佛有了些凡人的样子,流露出担心、无奈......一点鲜活的情绪来。他叹了口气道:“洛书剑法贯通心魄,加剧了长醉松动,而长醉启封最是心神脆弱之时。他本就根基不稳,自然叫蓬莱的秘法趁虚而入,我若再晚来一刻,只怕便是真气紊乱,神智颠狂的下场了。”
      沈卿之垂眼,低声道:“是我不好,若是我......”
      “这话怎么说的,”大司命温和却语声坚定地打断她,“彼时生死攸关,谷中弟子哪里有分彼此的道理,他既有一战之力,不可能对你坐视不管,何况若不出手,怕是也撑不到我来。”
      说罢,他顿了顿,又道:“他迟早要经历这一遭,三年过去,如今也该到了他自己去看的时候。”
      沈卿之还未及说话,忽觉腕上一沉,却是大司命隔着衣袖搭住了她的脉门,缓缓渡进了一股柔和的内力。她原本不觉得有什么,这一下却感觉浑身有些脱力般疼起来。
      “医者不自医,你也别光顾着关心他,”大司命似乎带了些责备,“九宫飞星阵对阵眼的消耗不是玩笑的,你气海空乏,只是因精神紧绷才无知觉,这些日子必得温养恢复,不然怕要留下病根的。”
      沈卿之愣了愣,她素知大司命待她亲善,这番话对下属对朋友,也都是恰如其分的,但心尖上好像还有什么沉寂已久的地方,敏锐地、却不合时宜地动了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觉得眼底好像有些发酸,也不好再说什么,几乎是有些匆忙地告退了。

      谢初是被四肢百骸间的酸痒唤醒的。
      比起真气走岔的剧痛,这种感觉并不难受,仿佛是旧伤结痂将愈之时的痕痒,倒让人觉得安心。随着记忆的归位,身体里一些属于曾经那个年少气盛的承星谷左护法的东西,也正被渐渐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紫金星月纹的床帏,不由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不是摇光宫,而是大司命的寝殿。

      承星谷上下,除了大司命本人,或许只有他对这里最熟悉。

      承星谷信奉司命血脉便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因此大司命这样的身份,无论是祭典还是节庆,现身人前,必然是端重威仪,不苟言笑的。
      谢初拜入大司命门下时不过五六岁,哪怕再早熟知事,也不过是个稚子。孩子对神明的敬畏懵懂模糊,而对与他朝夕相伴的师尊,亲近却是实实在在的,读书习字,早晚练功,有时候累了就赖在大司命的寝殿不走,他撒娇卖乖起来,连大司命也无奈,只好摸摸他的头发,由着他去。
      他就这样长到十八岁,在他心里,大司命绝不是一尊让人敬而远之的神像,他像眷恋父兄一样敬爱他,而或许也正是因为有他,大司命才能在神龛背后,有机会露出那一点属于尘世的样子,鲜活的,会喜会嗔的样子。
      他撑起身子,见大司命正靠在案边看书,手边的小炉子滚着药茶,咕嘟嘟地散发出薄荷和梅子的香气。
      那个影子,好像和记忆里许许多多的画面重合起来,大司命仍在那里,仿佛不会老去。
      而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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