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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幕三十二 事后回想, ...

  •   事后回想,青镇那七天,就像是彩云琉璃一样的一个短促的梦。
      世情虽艰难,但短短数日,逢春色正好,眼下无战乱灾祸,血泪被花色掩着,便也可暂且装作看不见,当成世外桃源一般。两人一见如故,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模糊,不过品茶对酒,聊些趣事轶闻,看着山水间灼灼花海日日开得更盛,将枝头沉沉压垂。
      谢初自然不傻,他知道这女子身上冷意极重,兵刃随身,必然也是江湖中人,且来处并不简单,不会是一般的门派弟子。但眼前辰光太好,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他忍不住想,大家萍水相逢,亦无恩怨,得友如此何其可贵,若不去问,或许好时辰便能一直停驻在此刻。

      但好梦终归易碎。正如江山倾颓之势,不会因为闭目塞听而停止。风雨飘摇之中,从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樱花花期极短,如同好景转瞬即逝,自盛转衰似乎只需一晚,便已散了一地残花。
      第七日,天色阴沉,忽而落雨,吹落了大半花盏,看着让人伤怀。
      两人撑着伞走在江边,雨声簌簌扑落,谢初总觉得身边的人有些说不出的沉郁,她虽然大多时候不语,此刻却好像格外孤冷些。谢初刚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话还没出口,却变故陡生。

      一阵水声倏起,三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从水中跃起,无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埋伏在那里的,三枚冷箭已先于人向女子眉心奔来。
      谢初一惊,以他的功底,原不至于毫无防备。只是雨声嘈杂,水面以浑浊,掩去了可能风吹草动,再加上他这几日心思松弛了不少,才疏于察觉。
      那女子倒是比他敏锐不少,像是早有预期似的,听见水声的一刹,已经抽出长剑。她剑势极凛冽,亦快如雷霆,几乎看不清她如何动作,那三支冷箭已被打偏,深深钉进一侧的花树,树干被腐蚀出一片灰白,竟是有剧毒。
      那三人见一击不中,已冲上前,与女子缠斗起来,转眼间已来回过了几个回合。女子剑式紧凑,谢初在旁一时不知如何相助,但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那三人并不是女子的对手,心下稍安,只是因为三人之间的配合或是有些左道,才将女子拖住。

      而在此刻,身后传来破风之声,一条幽蓝长绸挟着落花和雨水的潮气,直冲着女子背心而来。
      花林之中竟然还有埋伏!
      而那三个与女子纠缠的刺客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兵器以一种诡异的架势几乎锁住了女子的长刀,让她无法抽身回护。
      电光火石之间,谢初根本来不及细想,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本能地抽出“断雪”,银光乍破,那注满内力,如金玉一样的长绸已然从中断开。
      这一击显然用了全力却不得中,长绸的主人见偷袭不成,谢初剑法又如此高强,并不纠缠,即刻远遁。那三个黑衣人想来本就是为了配合,眼下见同伴撤走,一时也泄了气,乱了阵脚,自然很快丧命剑下。

      谢初低下身子去看那长绸,皱眉道:“以绸为器,绸纱之间是浸过剧毒的,看着像是‘雀羽’的手法,他们一向是收钱办事,姑娘怎......”
      他话还没说完,倏尔颈脖间一凉,那还带着血气的长剑停在了他的颈边。
      而那剑身那样剧烈的颤抖着,像是蜿蜒的泪痕——这样的剑是无法要人性命的。
      谢初怔了怔,旋即站起身,回过头来,对上了女子崩溃的,弥散着雾气的眼睛。
      原来那样一双寒潭一样的眼睛,也会有沸腾的泪水。

      余光瞥见谢初出剑的刹那,叶闻昭心头剧震。
      如电如幻,迅疾而飘逸,天下唯有洛书剑法能做到,眼前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她只觉得当头一棒,如堕深渊,几乎浑身发冷。
      这些年,她做过许多事,也杀过不少人,只因为她姓叶,是风影阁的主人,为了龙椅上的人的一句话,她就不得不做。她知道她没得选,就该让自己无心无情,不问不想,可她看着君上荒唐,看着江山日日颓败,却又无法全然无动于衷。
      她生来就背负着这样的枷锁,可麻木之中偏又一息清醒尚存,所以才沉浮在绵长的痛苦里。
      而她遇见了这样一个人。就在这几天里,她第一次感觉到‘活着’的滋味,感觉到身份和使命之外,这世上尚且有别的,能挽留住她的东西,让她不再陷入越来越深的绝望和孤寂里。
      这个人与她说起人世间的羁绊,虽然萍水相逢,却让她忍不住去想,或许她其实也能够拥有一星眷念,甚至会妄想着,有朝一日她能从她一生的桎梏里略略挣脱,留下哪怕只是一年半载,能自由地去看这人间的岁月。

      可为什么......上天能让她遇见这样一个人,却又能转眼把她推进更深的深渊里。江湖中人何其多,任何人都可以是谢初,为什么偏偏是他?
      朱砂写就的密函上,她此行的目标,也与过去的许多次一样,只不过那位因为不遂意而生的又一个荒唐念头。因为被承星谷拒绝,而对江湖势力愈发猜忌不安,便要用年轻的天才的血来震摄和宣泄。
      她甚至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和这个任务到底哪一个更荒谬。

      谢初很聪明,许多事情只看愿不愿意去想罢了。而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去承认,那些他所逃避的,心存侥幸的事,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最终还是发生了。
      天命面前,又怎么能怀有侥幸呢?
      点点滴滴在他脑海里连成一条线,他缓缓开口,声音都发涩:“行事孤冷,剑如疾风......江湖上只有一个女子如此。”
      “风影阁主叶闻昭,是吧。”
      “我之前隐隐有察觉。虽然江湖上都传风影阁如何残暴,恶名昭著,我却觉得你并非那样的人,心想或许你有什么隐衷。承星谷一向低调避世,与武林少有瓜葛,而我也并不在意那些传闻,你若不提,我也只当不知道,只如同平常的江湖女子就好,”说到这里,他终于还是溢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没想到......”
      “原来这一次你的任务,竟然是我。”

      颈边的剑颤抖得那样厉害,似乎只要轻轻一推便能坠落在地,但谢初还是一动不动,大雨倾落,像一团怎么也拨不开的迷雾,深深隔在他们两人中间。
      良久,叶闻昭抬手,将临风剑收回,低声道:“我无意骗你,只是你在江湖上年岁尚浅,没有认出。”
      谢初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不清滑落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剜进自己心里。
      “风影阁主叶闻昭......请先生指教。”
      她生来行走黑夜里,暗杀埋伏,风影阁从来只讲目的,不择手段。她一次又一次地拔剑,这或许是她人生头一遭做君子。

      谢初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帘后面的身影。
      巨大的风暴往往于无声之中爆发。那些锋利的,尖锐的东西,都深深陷入自己的四肢百骸,外面或许看不出分毫,直到分崩离析,碎落满地的那一刻。
      断雪垂在他身侧,他抬手抚胸,微微躬身,是一个承星谷中极郑重的礼节。

      他神色平静到几乎让人害怕,那样专注,心无旁骛的,无关身份,无关生死,似乎只是全心全意的应战。
      他抬手,断雪划过身前,掠起一道惊鸿一样的剑光,映照着他的神情沉静,几乎与剑意融为一体。
      十八岁时他于名剑堂声名初显,那时他的洛书剑法虽已有雏形,但更多仍是青涩,这是他第二次郑重地,完整地使出洛书剑法,似乎每一剑都更加圆融,呈现出轻盈而凛冽的无上锐意。

      世上剑法何其多,洛书和惊风无疑都是其中数一数二的翘楚,人们或许闲来辩论,欲分个次第高下,但终归连见也未曾见,不过从一二传闻里空想空谈罢了。
      而眼下,这两种剑法相对一处,只怕是举世难见的酣畅对决,两者都是以快为道,招式之间,只见得剑光纷扬如雪,织成一片银白,全然看不分明。洛书轻盈灵动如星河,惊风迅疾利落如电,一明一暗,彼此相映,竟如同日月辉光,有种说不出的壮观合衬,这两种剑法诞生之时之地天差地远,创出此剑的前辈大约不会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际遇因缘。
      只可惜这场对决并无看客见证......而局中人,也无留意这武学真意的心思。

      两人实力相当,因而对手必然都倾尽全力,不可有半点拖延,招式又求至快,这样的比试消耗极大,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两人已走过近百招。
      叶闻昭觉得有些吃力,其实若说起武学功底,她未必逊于谢初,只是风影阁更多时候伺机暗杀潜伏,只求迅速,这样光明正大的比试她许久没有过,也觉得不惯。更加上她心绪动荡,出剑不稳,一时间竟露了好几个破绽。
      这样下去,只怕很快分出胜负。
      她心下焦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并不是怕输,倒仿佛逃避一般,害怕这场对决得到结果。

      叶闻昭反手挑开,顺着守势退了一步,借着这一步的空档蓄起真气,临风如有生魂般锋光雪亮,她手腕一翻,剑势如天河倒转,大开大合地推出,乃是极浩然的一剑。
      这是惊风剑法中的“断潮”一式,剑意雄浑,如有万钧。
      惊风剑法快中有力,剑气端成,剑中其实有君子之意,但叶闻昭在风影阁中大多只是零散求快,许久没有使出过这样一剑,心中一时也有些讶异。

      这一剑虽凌厉,她也不觉得就能出奇制胜,已经想好了被化去后的下一式。
      而临风迎上断雪,却并无意料中内力相撞的激烈轰鸣,只有极为轻浅微弱的一声脆响,几乎没有阻力,就像是推开水波。
      断雪竟然顺着力道断开,如落英一样碎落在地。
      这样一柄千锤百炼的神兵,怎么可能脆弱到受不住一次重击。剑往往与主人心魂相通,剑的死亡......便是主人心气将尽的预兆。
      叶闻昭心下一惊,本能地想要收手,但剑势已成,难以控制,又已欺至谢初身前,显然是来不及了。她拼尽全力也不过让剑尖偏离了分毫。

      剑尖穿过血肉,滞涩而柔软,有血顺着剑身淌过来,温热的,好像一场清浅的幻觉。
      叶闻昭怔住了。她不敢拔剑,血却依然不管不顾地蔓延开,又在雨水里冷却,仿佛是这一刻唯一的,时间还在流动着的证明。
      她本能地迎上去,接住了谢初脱力的身躯。
      朦胧的雨幕里,她仿佛看见谢初极轻极轻的笑了一下。
      旋即便决绝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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