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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幕三十四 大司命听见 ...

  •   大司命听见动静,放下书侧过头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招了招手道:“终于醒了,过来坐。”
      谢初翻身下榻,步伐却有些踉跄,大司命以为他身上还没适应过来,刚要扶他一把,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却见他双膝跪地,俯下身去,端正地叩首。

      “你上次这样郑重还是拜入师门的时候,”大司命轻笑道,“久别重逢,这样的礼也太重了。”
      “尊上,”谢初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我......"
      大司命皱着眉打断他,佯作不满道:“三年不见,竟连一声师尊都听不到了?”
      谢初一怔,没想到大司命会这么说,一时想说的话竟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大司命扶他起来坐了,一面提起旁侧小炉上滚沸的茶水,注进清透的白瓷小盏中,含笑道:“让你拜入摇光门下,是为了掩人耳目,少些无端非议,这三年不怎么见你,是怕你见了旧人,触及旧事,心绪不稳......做给外人看的,你怎么倒自己当真了?”
      谢初讷讷:“可我......”
      “你是想说,你失了司命血脉,是该逐出师门的大错?”
      谢初点了点头。
      大司命失笑:“这倒奇了,你仔细想想,师则门规里哪一条这样讲过?”

      谢初愣了愣。
      细细想来,确实没有哪一条规矩明言,失去司命血脉是什么大罪。但在他潜意识里,以及他受伤失忆后众人的反应......似乎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大司命缓缓道:“司命血脉是极其稀有而珍贵的天赋......因此在承星谷有记载以来,有幸觉醒司命血脉的弟子大多行事谨慎,遵循天命,不敢有所违背,直至登上大司命之位,而失去司命血脉的寥寥几个......大多都犯下了狂悖大逆的大错,久而久之,大家难免有种错觉,失去司命血脉的都是行差踏错,心性不正的逆徒。”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谢初身上定了定,莞尔道:“你其实是个例外,与其说是司命血脉放弃了你......不如说是你拒绝了它。”
      谢初还没缓过神来,有些茫然地望着大司命。
      大司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茶盏放在他面前,轻声道:“这些话,其实是应当在继任大司命的前夕说,那些失去过司命血脉的人,下场大多不好,也不再有机会听到这些......你或许是承星谷有史以来唯一一个,除大司命之外知道这些事的人吧。”
      谢初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大司命接着道:“并不是因为这是什么秘密......而是直到真正成为大司命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才会尘埃落定,再也不可更改。”

      “大司命不可有情,有尘世的牵绊,你知道吗?”
      谢初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大司命笑道:“你倒聪明,我从没对你说过,怎么知道的?”
      “以前不知道,但后来能看出沈宫主对师尊有情,但......就隐约猜到些。”
      大司命点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道:“天道无情,而凡人之躯,若是有了情,有了执念和牵挂,便会因为私欲生出妄念,会不满,会质疑......无法一心一意地笃信和奉行天命。”
      司命血脉的意义不仅是能见天命,更重要的是要奉守天道,遵循指引,顺势和化劫,他们眼里只能是广阔的天下万灵,是来往千载的宙合之势,而无法停在洪流之中的某几个凡人身上。

      “当年你拜入门下,我与你说的第一件事,要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你还记得是什么?”
      哪怕已经过去多年,谢初仍然一字不差地道:“在成为大司命前,无大司命允准,绝不可私自动用司命血脉卜算。”
      “哪怕古往今来,帝王将相无不想探知天命,但真的窥见天机从来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大司命叹了口气,“因为在天命面前,凡人的力量渺小得不值一提,而欲念偏偏深重,若是见亲近之人的生老病死却知自己无能为力,时日久了,必然堕入心障,而生痴怨。”
      “每任大司命都有铭记于心的一条铁律:只可观天下,绝不可为一人一事卜算,”大司命声音淡淡的,额角的星印光彩跃动,宛如这个躯壳里真正的灵魂,“对于司命血脉的传承者,其实这也是一种保护。凡人的执念能深到什么地步,连自己都一无所知,还是不要轻易叩问为好。”
      大司命说得平静,谢初听了,却有种莫名的难过。

      “但对于每个拥有司命血脉的人,动用司命血脉,都是从为自己卜卦开始的,”大司命手上的茶盏顿了顿,在樱桃木的桌案叩出一声清响,“这是你唯一一次,能够和天道讨价还价的机会。”
      谢初何其聪敏,往事种种此刻在大司命的言语里串成一道雪亮的光,他猛然抬头看向大司命。
      大司命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笑道:“不错,你十九岁时,我让你算的那一卦......那时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若他遵循卦象的指引,趋吉避凶,避开劫数,他将安稳地度过十九岁,再过数十载成为大司命......但在他看清卦象的那一刻,他拒绝了天命为他选的路。
      时隔多年,谢初终于明白,为何当年自己执意选择出谷时,大司命那样欲言又止......那是他拜入师门以来,第一次看到师尊那样踌躇不安的神色,仿佛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分。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乱得很,你的性子我清楚,平日里看着或许对什么都不太留意,但若碰巧真动了心思的事,比谁都执拗,失去司命血脉后堕入歧途的前车之鉴太多,我怕你钻起牛角尖来......”
      大司命说到这,笑着摇了摇头,谢初却还是听出了他未尽的话意。
      若他真是行差踏错,做下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怕大司命比他更要痛苦百倍。
      “后来你被人找回来,一直昏迷不醒,那时我虽然忧虑,心下却又好像松了口气......前人失去司命血脉,大多是遭逢大变后,心中怨愤不能消减,以至心智颠狂,暴怒嗜杀,而你虽然心气难平,那些锋利的执念却压抑越深......”大司命语下有些讶异,“人的心性其实是很脆弱的,但哪怕是生出死志,你也没有放纵恶念而失本心。”
      “长醉已破,而我观你现下心气平和,加之洛书剑法与心相连,你周身剑意明透,似乎更有精益澄明境界,”大司命温声道,“对三年前那一卦,我想你已经有了更好的,能笃信一生的答案。”

      “其实也没有什么......或许因为当时年轻气盛,听了几句称赞,心底里便自信自己天资佼佼,必然事事顺遂,所以那时我才感觉那么愤恨难平,原来再意气风发,天命嘲弄下也如蝼蚁般,眨眼便会碎成烟尘。”谢初垂眸,说到这停了停,唇角不由含了些笑意,“倒是这三年,虽然失去了一些东西,但一身清清静静的,冷下来去看、去想,好像有些事反而想明白些,天地不仁,世人皆苦,大家同在这尘世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觉得,‘认命’ 这两个字好像太怯懦悲苦,因而当那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满心愤懑,不愿面对,可如今想来,生老病死,人世无常既定发生,难以逆转,心若也跟着死了,或许才是真的认命,”谢初坚定道,“后来有幸得以重逢......哪怕终有一日还是失散,至少我拼尽全力,从未曾因为险难而有片刻动摇,我绝不后悔。”
      “就如当年,哪怕那柄剑刺入胸膛时,我那么恨,也没有后悔我去赴那一卦的决定......因为如果我没有去,我就不会遇见她。”

      “其实天地之间芸芸众生,心中之道又何止千万条,司命血脉也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大司命颔首,像是多年前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发,“虽然没有继承司命血脉,如今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或许更好。见你这般,如何不让人欣慰。”
      “师尊......”谢初眼眶一热。虽说于当年那件事他坚定无悔,但若说有什么遗憾,或许是心里总觉得辜负了师尊多年恩情,不仅让他替自己忧心费神,更是失去了可传承司命衣钵的唯一对象,如今听了这话,只觉得那些不安与愧疚终于释然,化成满腔感激挚情。

      大司命忽而站起身来,从身后的书架顶上取下一个雕花的紫檀木长匣,那匣子看着有些年岁了,却依然光洁完好,想来是极爱护之物。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柄长剑,颜色偏青,明华璨璨,有种高山流水般的清亮,又如玉般端方温润,哪怕多年封存,仍丝毫不见黯淡。
      大司命的指尖拂过剑身,那剑竟仿佛有灵一般,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嗡鸣。
      “这是我拜入师门后,师尊赐我的第一柄剑,本是上任左护法所传,名为‘青女’,”他垂眼,神色里有些遥远的温柔,“第一柄剑至珍至重,本不该随意改换,但大司命的刀剑皆有定式,只好闲置了。我知你有意重铸断雪,但眼下无剑总时不便,她长年不见天日,也是可惜,眼下便赠予你,就当贺你重回承星谷,以启新生。”
      “我比师尊幸运,虽然失去了继承人,却没有失去一个好弟子,”大司命温声道,“无论才学亦或品性,你都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哪怕不继大司命之位,从今往后,你仍是承星谷的左护法,既然你已看清了自己的心和所求之道,便不必动摇地走下去吧。”
      哪怕只有他们两人,谢初闻言仍单膝跪地,珍重地从大司命手中接过剑,就如当年于紫极殿受命左护法时一样,形容郑重。
      “弟子当谨遵师尊教诲,不敢有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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