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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幕三十一 昭景六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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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景六年这一年的春天,发生了很多事。
萧琛即位后不理政事,耽溺酒色,到了第六年,已是民生凋敝,怨声载道。去岁冬月立贵妃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多疑易怒,传言他常梦见自己被人篡位,遭人暗算,每逢梦魇,醒来更是对宫人肆意打杀。
或许是在这样极度的夙夜难安,让他愈发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慰藉,神鬼之说也好,江湖之流也罢,那一年宫中日夜不休地做了数不清的法事,他打破了朝廷历来和江湖心照不宣的规矩,竟然下旨召承星谷的大司命进京卜卦。
虽然荒唐事不少,但这件事还是出格得有些过分。
承星谷当然不可能应下这样的要求,以大司命闭关婉拒。但这件事像是压低的云雨,迁徙的鸥鸟,是风波纷起的前兆。
百姓在为饥荒和苛政哀苦,看得远些的,便知这天下,已是在水火之中了。
那一年,谢初十九岁。
他不是没有听闻这江山乱局,但对于彼时的他来说,长居桃源,在师长爱护中长大,外头的风雨难免就只停留在纸上和旁人的言语间,总像是隔着纱似的,单薄得看不真切。
更何况那时,他正值最意气飞扬的时候,十八岁继任左护法,于名剑堂一战扬名,他未来的无限光彩好像只刚刚崭露了一角。
少年人锋芒太亮,便难免生出错觉,好像这世间没什么不能被照亮的。
十八岁出谷,他便如同雏鸟头回飞入天地间,新鲜风物哪里是名剑堂的几个月能看够的。第二年春日方启,他又决定出谷游历,打定主意要在江南春色里多流连些时日。
而启程前夕,大司命却突然把他叫到了应星楼。
“你预备何日出发?”大司命问。
“大概便是这几日。”谢初想了想,应道。
“往何处去?”
“大抵先至江南,再转往北,一路游历人情风物。”
谢初一面答,心里却有些疑惑,其实承星谷弟子自出师后便可自由出谷,大司命也一向没有拘束他的意思,不知道为何这么反常慎重。
大司命沉吟良久,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拿下了架上的星罗盘。
那罗盘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是并不耀眼的淡金色,隐隐透出紫光,显得尤为神圣。大司命抚过罗盘的边沿,将它推到谢初面前。
谢初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心下一惊。
他知道那是历任大司命世代相传的至宝,唯有大司命能够启用,或者说,只有它才能承起动用司命血脉的占卜,因天机至重,是不可以凡间金铁承载的。
“用司命血脉,为你此行卜一卦吧。”大司命轻声道。
人人都说,司命血脉是万里挑一的天赋,所卜之卦,无有不应。世上无人不想窥探命运,自然也就对此向往不已,近乎神话。
而谢初自五岁司命血脉觉醒至今,虽然卦象推演都已学得极精熟,但也与其他同门一样,仅限于寻常卜算。因大司命收他为徒后,要他记住的第一件事便是:未经自己允许,绝不可动用司命血脉卜卦。
那是大司命少有的郑重和严肃,谢初虽然不知其因,但也牢牢记在心里。这些年来,大司命从未让他动用过司命血脉,如果不是眉角那一点星印,他几乎都快淡忘这件事了。
对于这件事,谢初闲时想来,或许是需要等成为大司命,才能有动用司命血脉的机会,又或许是司命血脉极特殊,只有在极重大的事由前才能启用,但他没想过,第一次以司命血脉卜卦,只是为了一次在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出门。
但大司命只是把罗盘递给他,似乎也并不打算对他解释什么。
谢初伸手拨动了罗盘,指尖触感微凉,轻轻颤动,竟似乎与他产生了某种联系。
大司命从来没有教过他什么法诀,启用司命血脉却好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只需随着他的意念自然地展开。他眉角的星印微微亮起,如有活气一般。
一卦既成,他心下却沉了沉。卦象极简单,便是第一天学卜算的学童也能看懂,这是极凶之象。
又或者说,哪怕不去解卦,他也能感受到司命血脉那种天然的指引:他不应该去。
可若定睛细看,那卦象却又不似毫无转圜的死局,九死仍留一生,在重重的迷雾之中,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却透出一线清光,仿佛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危险的选择。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天命无声而沉重的询问:是循规而稳妥,听从天命的告诫,走一条平淡却无差错的道路,还是执意去试试看,万险之中,是否能抓住那缕清光?
他性情一向温和,谨慎守矩,少有出格之举,若如往日一样,他此时或许应该遵从司命血脉的指引——哪怕大司命一言不发,但他知道这无疑是一条最正确的道路。
可这一次,好像有个声音穿过了司命血脉,在他心里执拗地催促着,仿佛错过了这一次,他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哪怕眼下他甚至不知道那让他执着的是什么,却深信自己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仿佛他前十九年循规蹈矩攒下的的勇气和固执,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咬咬牙,伸手将罗盘拨乱,垂着眼,向大祭司郑重一礼:“请师尊恕弟子逾越......弟子仍想一往。”
谢初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大祭司只是良久不语,他看着谢初,重得好像这十多年的师徒年月都在眼中,让谢初几乎有些惶恐。
而最终,大祭司只是起身,将罗盘放回高架,似乎是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
就像是往日的每一次一样。
因着这一重插曲,他初启程几天,总还有些忐忑,心思重重。但少年人终归是活泼的,新鲜风物连番映入眼帘,天地广阔,不多时便也冲淡他心头的一点阴霾。
他一路往南,春日愈盛,及至三月春,他行至丽水畔一处小城。
此地名为青镇,位置并不多么便利,也算不上繁荣富丽,不过是个寻常江南小城,只有一处值得一提,便是它比邻丽水之处,生长了一片樱花林。
樱花不好成活,而青镇这一片樱花林却绵延了数十里,每到春日,次第盛开,与山光水色相照,风过时如雪堆浪涌,极是壮观景象,世间少有。因着美景难得,每到花期,便有不少文人墨客,江湖侠士来踏青,又有些擅文墨的,将此地说成是花神飞升之所,讲得绘声绘色,一来二去,倒传了一段风流佳话。
渐渐地,来客越来越多,有人便能做生意,镇上的居民趁着热闹,办集市,祭花神,张灯结彩,竟真成了一朝节庆。
谢初抵达青镇时,正逢这一年樱花盛期。风景依然是好风景,只是昭景以来,年光一年差似一年,来往商贩的笑意也都有些勉强,那热闹里似乎有散不去的愁意——连寻常温饱都要发愁,热闹欢庆也成了一种负担了。
只是在兴致盎然的少年眼里,这些东西都显得太隐晦,所见仍是灼灼春日,趣致风物。他向路边的小贩打听一番,决定往丽水侧畔的一家酒楼看看。
花树绵延于丽水侧,因而这一带陆陆续续起了许多酒楼客栈,在花期可供人赏景色游乐。揽月楼是其中最大最豪华的一家,布置雅致,临窗风景更是绝佳,这两年生计艰难,生意难做,旁的许多酒楼大多败落了,唯有揽月楼还有几分家底,或许还能勉力撑住几分盛景的幻象。
揽月楼一共三层,古人说登高远眺,自然是越往上景致越好,自然茶酒也就更不菲些。那小二见谢初衣着体面,气度不凡,像是哪家的富家公子,自然将他向上领去。
而刚转过楼梯,谢初便不禁顿住了脚步。
这也不怪他,实在是所见这情景奇怪。临水一面风景最好,三楼虽不算拥挤,也陆陆续续坐了不少客人,但却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人,便是邻近的好位置也空置,宁可坐得偏远些。一眼望去,那人周遭似起了结界一般,不容旁人靠近半分。
窗边坐的是个女子。
她靠着窗边出神,一身深蓝劲装,长发以素银簪束起,身形略显单薄,看上去似乎极为寻常,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没有人敢靠近她,甚至连目光所触也匆匆避开,连容貌如何也看不分明。
明明是三月阳春,她周遭却似乎萦绕着冰霜一样的寒意,哪怕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一个正眼,仍然如同锋刃锐利。
店家显然是知道这些江湖人得罪不起,也不敢说什么,心照不宣地把每一位客人往旁侧引去。
而谢初顿了顿,却径直向着女子那桌走去。
小二还没来得及阻止,只见谢初已旁若无人地坐到了女子对面,不禁吓得面如土色,生怕下一秒这大胆的客人就血溅当场,连这房子都要遭殃。
那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对于有人竟然敢坐到她对面感到有些讶异。
而与此同时,谢初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平心而论,虽然算不上绝色佳人,也生得眉目清秀,像一朵韶华正好的山茶,只是眉梢眼角像是积着经年化不开的霜,几乎让人没法想象她笑的样子,就实在显得不相宜。
而只是一眼,她就移开了目光,仍转投向窗外,但那锦绣一样的花色落进她眼里,却好像掉进了百尺寒潭。
别人避之不及的冷锐里,谢初却忽然感到有一瞬伤怀。
“姑娘孤身一人,可介意借在下半扇窗春色吗?”
女子只自顾自地对着窗外饮酒,那一眼似乎就是她全部的反应,之后就把他当作空气。
女子不应声,谢初便当她答应了,悠然自得地坐了下来,让一旁提心吊胆的小二端来上等的青梅佳酿。
两人就这么沉默对坐,各自饮酒,倒像是有某种默契似的。一直到天色渐晚,月色高悬,客人一桌桌地离去,到最后竟只剩下他们二人,也不知是看花还是看月亮。
酒楼掌柜战战兢兢地走上来,站在他俩几步远的地方,头也不敢抬,连连作揖道:“两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您看是要投宿,这近旁还有几家不错的客栈......”
谢初笑着站起身来,留下酒钱便离去。
那女子见谢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淡淡撂下一块银锞子,说了句“不用找了”,起身足尖一踏窗棂,直接从窗子翻进了茫茫夜色里。
只留下掌柜怔立当场,连连抚胸。
而这一会过后,第二日,仍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酒,两人不约而同,又一言不发地对坐了一天。
第三日仍是如此,谢初日日都来,那女子虽不理会,竟也每日都出现在相同的位置,倒像是在赴某种心照不宣的约一般。
直到第三日夜幕降临,那女子起身来,仿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月色和烛火的朦胧光影里,他似乎见那女子极轻极浅的笑了一声,如同花瓣坠水的涟漪。
她终于开口,和谢初说了第一句话。
“你这人,真有意思。”
谢初愣了愣,旋即开怀笑道:“我还以为,姑娘要等花都谢去再与我说话呢。”
他们没有互通姓名,不知道彼此来处,在此刻却仿佛多年的旧友一般。他们走在宁静的小镇街巷,沿着丽水走过夜幕下低垂的花树,月色如水波一样徐徐铺开。
谢初从小在承星谷长大,师门和睦,性格又亲善,自然是不缺朋友的。但他从未有这样的感受,似乎和谷里朝夕相处的同门都不同,哪怕素未谋面,却总有种冥冥之中想要接近的冲动,吸引着他的,仿佛只是眼下此刻,这一段无缘无故的时光。
“所以先生为何执意要来招惹我?”那女子似乎仍是觉得有趣,微微笑道,“旁人都对我避之不及,想来我骇人得紧,先生便不怕吗?”
“姑娘既不谋财也不害命,有什么可怕?”谢初没回答她的问题,笑说道,“我知姑娘不是那种人。”
他语气甚是笃定,倒叫那女子一时语塞。
谢初伸出手,接住了一朵被夜风拂落的花盏,夜晚光线微弱,花又飘忽,其实并不易抓住,他却接得从容。只听他悠悠道:“恕某失礼,虽然说不出理由,但我莫名感觉,姑娘看似拒人千里,也并非刻意,多是无奈。世人赏花,若有乐事则觉舒畅,逢哀愁也大多借景伤情,但那日我上楼去,姑娘虽对着最浓艳的一片花色,却毫无动容。”
他顿了顿,还是说:“姑娘的心事,世间再好的景致也探不进来,并非寻常起落,一时之哀乐。”
女子不禁莞尔:“不想先生竟也有解语花之意,先生可是要问我所忧为何,为我解惑?“
谢初也笑,却摇了摇头。他顺着丽水远望道:“沿丽水往上不到百里,是玛瑙寺,乃是前朝传下的古刹,大师高僧云集,姑娘若真想解惑,当去向世外之人请教。”
说着他收回目光,望向身边的人:“我与姑娘一样,不过是一介凡人,身在其中,自己也有许多爱恶看不分明。而萍水相逢,如君子行,不敢也不应听姑娘的心事,因旁人终归是不能感同身受,自然不该置喙。”
“就当我多管闲事......”谢初说到这,好像也觉得自己好笑,无奈摇了摇头,“虽不知道是否有用,但也忍不住冒昧劝姑娘一句,人于世间如蜉蝣,天大地大,风物人情万千,实不必困于一隅而太早心死。其实何必想得、活得那样分明呢?于这世间能有所挂念羁绊,就足以称是一件幸事。”
那女子听了,一时不由怔愣住,好一会儿才回神,轻声道:“我与先生素昧平生,不知底细,先生缘何与我说这些呢?”
“当时看到姑娘神色冷淡,没来由觉得辛苦得紧,忍不住想上前去,”谢初想了想,笑道,“山水相逢,或许就是因为有缘分呢?”
那女子垂下眼,隐去了一瞬间晦暗的神色。
跟我有缘分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忽然没来由地想到,又仿佛厌恶自己似的,用力闭了闭眼。
可身侧的目光那么澄澈,冷寂已久的心好像也忽而萌生出陌生的悸动。
她忽然生出一点幽微的希望来,像是寒夜里冻僵的人忽然看见一豆灯火,本能地想要靠近,却又害怕自己带去的风将它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