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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幕三十 她本来心里 ...

  •   她本来心里早已做好了招不能成的准备,这一下连自己也愣住了。
      周令衍同样始料未及,但剑招已逼至眼前,阵势未破,存了七八成的劲力,他自然不敢轻忽,但电光石火间已不及以身法避开,只好运足内力硬接了这一招。
      霎时间,巨响如惊雷霹雳炸开,功力低些的都禁不住晕眩了一刻。
      周令衍连退两步,脸色有些苍白,抬手抹去唇角的一丝朱红。身后那手执长绸的女子也面如金纸,显然是被人截了招,才没能如常冲破阵势。

      沈卿之还未来得及动作,却有一支竹笛如从幽冥中悄然生出。
      但周令衍何其敏锐,那里是能轻易暗算的。只见他人尚未回身,链剑仿若一条毒蛇一般腾跃而起,凶狠地咬住逼近他后心的竹笛,腕子一动,便将其甩开来去。
      这一式借着周令衍刚生受了沈卿之一剑,内力动荡之时趁虚而入,时机已是刁钻至极,竟也没讨到半分好处。

      那是洛书剑法。
      虽然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别人或许不明就里,沈卿之却感觉自己浑身一僵,她不会看错,那疾如流星的一剑好像正从她经年的记忆里苏醒过来。
      单薄的熟悉身影顺着那一剑之力,身法轻盈,飘飘然落在她身前几步处。

      在这暴风骤雨的间隙,场面忽然静了一瞬,有年长些的弟子小心出声:“是......谢初师兄吗?”

      谢初这个名字,哪怕是对于承星谷来说,也算是一段不明不白的秘辛。
      他的前十九年恣意而坦荡,是年轻的剑道天才,大司命聪颖的亲传弟子,谷中人人都见证过他的锋芒。师兄弟与他交好说笑,年龄相仿的女弟子不少对她芳心暗许,师长们提起他更是诸多期许......意气又不轻狂的少年人,有谁不喜欢呢?
      但这一切都在三年前戛然而止。
      他一下子音讯全无,谷中几乎无人再见过他,一开始谷中颇有议论,有说他身受重伤的,有说他练功走火入魔的,也有人说他犯了大忌被大司命惩处的......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而在大司命说他旧伤复发后,大家都不再提起了,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借口,但这种沉默好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渐渐地将他的痕迹隐去了。

      谢初当然知道暗算周令衍太难,但只这一招,还是让他心下颇惊。
      蓬莱的主人,大司命的师兄......他知道这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哪怕是三年前的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
      月锋不至于让自己大老远跑回来送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未定的变数。
      作为大司命的继承人,昔日他自然也是学过九宫飞星阵的,但真正的九宫飞星是什么样子,他是否能撑得起这个阵,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月锋只是给了他一个赌的机会。

      眼下自然不是叙旧的时候,他走上前去,将竹笛别回腰间,低声道:“借师尊的剑一用。”
      如果可以,沈卿之当然不想让谢初犯险,但她也知道如今没有旁的办法,不论是她还是谢初,整个承星谷不过殊死一搏罢了。九宫飞星阵巨大的消耗已经让她气海有隐约的脱力感,她也撑不了太久。
      她干脆地把剑递到他手里:“一切小心。”

      周令衍淡淡看着,冷笑了一声:“觉得这样便能对付本座了?”
      “不敢,”谢初站至阵眼,平平道:“三年未曾执剑,只怕剑法技艺生疏,请君指教吧。”

      谢初语音将落,身形即动。

      若说洛书剑,或许是这世上最薄的一本剑谱,若放到谷外,叫外人看了,必大为鄙夷,视为江湖骗术,因它实在不像是一本绝世武功。其中不过寥寥剑诀,几句似是而非的心法,甚至没有成形的招式,几乎不知所云。
      用承星谷祖师的话来说,洛书剑法,乃是依天时,顺地势,以万物生灵之气为脉,承托于剑上,而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世事无定数,自然也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剑招。
      洛书剑法更像一柄钥匙,每个修习者由此入剑道之境,得悟自己的剑心,再外化于招式之上。
      因而从古至今,没有两个人使出一模一样的洛书剑法。每一剑都是独一无二的。
      尽管已有三年不曾执剑,但诞生于他十八岁的,属于他的那一套洛书剑法他从来不曾,或者说不舍得忘怀。起势如电,亦真亦幻,每一招都是张扬恣意。
      就像他短暂却璀璨地拥有的名字:玉衡。那是北斗七星之下最明亮的一宿。
      而霎时间九宫飞星阵顺着洛书剑法,如鱼得水,剑招与阵势相辅相成,几乎融为一体,繁复密集,几乎叫人看不分明,一时更宛如群星拥簇,天河倒悬。

      天阵罕见,便是周令衍,在承星谷的岁月里也未有机会见过真正的九宫飞星阵,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这个半吊子的师侄的剑法搭上阵势有几分深浅。
      有了洛书剑法做核,此阵在外人看来或许威风凛凛,眼花缭乱,但周令衍身在其中,试探几招来去,心里大致有了成算。
      虽然比沈卿之生拼硬凑的强上不少,但也远远及不上传言中所记载的千人如一,无隙可寻的境界。或许是因为他资历尚浅,又因伤生疏,洛书剑法未及大成,又或许是......
      周令衍自己也习洛书剑法,知道剑意与剑心对于执剑人来说多么重要,他细细探去,那意气朗然的剑式之间,却好像暗藏着一缕浑噩的偏执,若有若无地游走在炽然光明里,或许连谢初自己都无法察觉。
      而那种情感,却让他仿佛也有些共鸣似的......
      一下子,许多事情在他脑海里被串成一线,如同天光乍破,忽然通透起来。
      他不由暗道自己迟钝,手上一动,链剑灵动地顺着谢初的剑尖擦过,原来每一节链剑的核心上都嵌着一枚似铃非铃的珠子,因与剑身的纯黑融为一体,不细看便毫无察觉,这一招甚是精妙,竟让谢初的剑尖分毫不差地划过了每一枚剑珠,像是奏响某件乐器,发出了一串空灵玄妙的音律。

      那声音落在谢初耳中,并不难受,却好像让他身体里某个沉寂已久的部分忽然苏醒,心下震颤,连着游走在四肢百骸的真气都不受控制的一滞。

      时隔三年,他再次以洛书剑法与人交战,虽从来不敢生疏技艺,一招一式仍然烂熟于心,剑意之中却似乎有一丝陌生的生涩,横亘在他与剑之间。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久不执剑,疏于实战,更加屏息凝神,运转内力,不敢有一丝大意。
      而谢初不是不知蓬莱擅摄心的音曲,但不知怎的,之前几次交手,那音曲似乎都对他不起什么作用,甚至连一点心绪波澜都无。而眼下,那一串铃音竟如魔障,让他的剑意之中那缕若隐若现的阴影如同星火燎原,倏尔暴涨,几乎吞没灵台清明。
      他一咬舌尖,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好像置身烈火之中,那声音每响起一次,他心头的火便跃动一次,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生生拆开。
      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在旁人看来,那剑势仍是眼花缭乱,甚至更为凶悍凌厉,但若留心细看,便可发现他出剑已有些杂乱,失了章法定数。

      而若是沈卿之此刻能上前,便可知他双目赤红,脉象冲撞如擂鼓......这是心绪悖乱,真气走岔,走火入魔的前兆。
      三年将满的长醉,和洛书剑法这样一个与他的过去交织至深的引子连在一起,已经让那道屏障摇摇欲坠,而蓬莱最擅牵人心思幽微之处的秘术,恰在此刻,成了最后的一道锁匙,放出了那只三年前便将他咬得遍体鳞伤的魇兽。

      这场大梦,醒得委实有些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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