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幕二十一 叶闻昭忽然 ...
-
叶闻昭忽然抬起头来。
周遭一切如常,似乎完全看不出什么异状,谢初正欲开口,见她向窗外伸出手去,片刻后,一只飞鸟温顺地停在她的手上。
那鸟振翅间,谢初听到了一点极轻微的机簧声响,突然反应过来,这鸟并非活物,而是机关制成,不知是何等精巧的工艺,竟然如真鸟一般栩栩如生,行动自如。
而叶闻昭竟然能在数丈之外捕捉到这样轻微的异动,可见目盲之后,她为了能尽可能保证对周围的感知如旧,付出了多大的功夫。
叶闻昭在鸟腹上敲了几处,那鸟立时不动了,口中吐出一卷信笺来。
谢初看到那纸上有风影阁的徽记。
书信以特殊的油墨书写,会在纸上留下凹凸痕迹,这是叶闻昭目盲后与阁中通信的法子,她指尖顺着墨印划过,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动作竟这样大......”叶闻昭低声说了句。
“怎么说?”谢初忍不住问。
叶闻昭将信纸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方家动作如此迅速周全,不是方思远那个废物能想得出来的,背后是谁也不用说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们能做得这么绝。”
谢初接过信纸,扫了两眼,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想到他们避在小镇的这不到一月,江湖上竟然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名剑堂将将结束不久,热闹余温尚未散去,在一个寻常的晚上,杨家竟然遭了灭顶之灾,当晚在山庄内弟子数百人竟无一幸免,杨家在武林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势力,竟然如纸糊的一般。
入侵的势力非常神秘,看不出武功路数,却异常狠辣,连山庄都付之一炬。
更重要的是,沧溟剑也消失在了这场劫难中,不见踪影了。
“杨家虽然是铸剑世家,武功剑法也是多年积淀,即使是风影阁也没法做到这么利落吧.......”
“风影阁能不能做到不重要,”叶闻昭打断了他,顿了顿,“关键是整个江湖都相信风影阁能做到,且会这样做。这世上人们认为的,其实远比事实更坚固......你且往下看。”
而杨家刚灭门,消息或许还没够传出去,方家就迅速行动起来,开始大肆向武林各门派传此悲讯。以风影阁消息之灵通,个中刻意简直昭然若揭。
但旁观者能看到的,局中人未必能有所感知。
方家的信书颇为长篇大论,先是大感与杨家的同门情深,亲厚无间,杨家一向处事端正,如今无端遭此横祸,方家深有唇亡齿寒之感,定要彻查真相,为同门报仇雪恨云云。
虽未明说,但字里行间,已经全然将矛头指向了风影阁。
这一晚杨家折损大半,只有一些在外游历的弟子得以幸免。而巧的是,杨邈的独女那一晚恰好出游,成了杨家嫡系仅存的血脉。
若真是满门倾覆倒也罢了,反而若是有人幸存,就必须承担起满门的性命。
深仇大恨,一门孤女,方家摆明了要大做文章。这封信到最后成了一封请帖,说为了保护杨家唯一的血脉,要将杨小姐认为义女,为她主持公道,请武林各派的名宿前辈前来见证。
谢初放下信纸,神色有些凝重。
“叶娘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能坐到各大门派掌门位置的都是人精,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煽动的愣头青,更何况江湖中关系错综复杂,要结盟是件很困难的事,大家各扫门前雪,何必要拧成一股?若真有这等高义,还有朝廷什么事,”叶闻昭摇了摇头,淡淡道,“想把人联合起来,最直接的办法是创造一个共同的敌人,并且让他们相信,凭他们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这个敌人抗衡的......”
“如果方家背后的推手就是蓬莱、甚至扶南的话......他们岂不是意图将整个中原武林纳入掌控吗?”谢初想到这,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没那么夸张,结盟只是一种利益,方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控制他们,”叶闻昭关节轻轻敲在桌上,沉思道,“最大的可能,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做的事对自己有益,江湖大宗在当地其实是很有些声望的,例如去蚕食一些当地的官商之流,像玉京那样......让他们‘自以为’是在与朝廷对抗而自保。如果幕后之人是扶南,那最终目的还是要通过搅浑中原武林这摊水,趁虚而入动摇大宁江山。中原武林一向明哲保身,和朝廷彼此平衡已有多年,但若是这平衡被打破......”
“看上去,我们又要当一次不速之客了,”叶闻昭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我倒想看看,他们打得什么算盘。”
谢初却没有立刻回答她。
好一会儿,叶闻昭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谢初忽然冷不丁地说:“其实这一遭,并不是一定要去吧。”
叶闻昭一怔。
谢初继续说:“叶娘心里也知道,无论他们有什么诡计,也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所以即使去了也未必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如今敌我算是交过了手,心里便大致有数,这所谓的江湖会盟除了它本来的目的,更是一种对风影阁的针对,即使没有特地就此给你设套,也是毫无疑问的挑衅。无论如何,如果对方真的有意于此,那么不去一定比去要好。”
“其实你大可以派风影时刻盯住动向,慢慢与他们周旋,”谢初的声音有些发沉,“叶娘为什么这么着急?哪怕知道这不明智,甚至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都这么急不可耐地要了结此事?”
叶闻昭无言以对。彼此都是明白人,能看透的事情,不在于口舌上的一两句分辨。
谢初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脉门,她一愣,先是想挣脱,却被抓得更紧。
“你的毒加剧了对不对,”谢初的声音控制不住的有些发抖,“你是准备一直忍着不说,直到死在我面前吗?”
叶闻昭叹了口气。
她抽回手,很轻地喊了他一声:“谢初。”
这一声却仿佛很渺远,像是向着某个近在咫尺的遥远故人。
“我曾经以为,叶家只需要听命皇室就好,因而善恶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作为刀刃的存在,怎么会有动摇烦扰?直到后来我发现,哪怕我完全不在乎旁人怎么说,我自己的心却还是活的,刀若是有心,就会易折。过去我身在漩涡之中,做过很多错事......如今陛下虽是女子,却是个清明透彻之人,她把大宁从昭景手里救回来,能为她做些什么,至少于我问心无愧,就当能略略报偿以前的罪孽。”
“谢初,活着是很难的事,不仅是我自己。我知道这毒已经几乎没有希望了......”她没给谢初开口的机会,“没有谁告诉我,但我心里有数。怀抱着一丝近乎不存在的希望而苦苦汲求,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折磨。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很高兴,但......我已经很累了。”
谢初沉默了。
他明白,只要自己没有恢复记忆,与叶闻昭就始终隔着一层。叶闻昭的心结已经深得铭心刻骨,和他的毒一样,怕是只有系铃人来解才有可能,哪怕他再怎么掏心掏肺,也始终不是当初种下因的那个谢初。
“但是放弃同样是一件很难的事,”谢初默然很久,还是说,“哪怕不以你故人的身份,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呢。”
“就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哪怕是陌生人,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已经近乎于哀求。
“当初我问叶娘,重逢可算是命,”谢初轻声说,“现在我来回答你......在山穷水尽之前,我都不会认输。既然走到今日,我便不会轻易放手。”
“我们彼此各有所执着,便做个交易吧。这次我会陪你去方家,但这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先跟我去南疆,”谢初知道他已经越过了一直以来维持的界限,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重要......叶娘就当是成全我。”
时间好像过去了数十年那样久。
“......好。”叶闻昭说。
方杨两家因着师出同宗,分家后也各在江南落定,所隔不远,选的俱是山水灵秀的好地界。两人脚程快,不到半月,已经抵达了方家所在的永州城。
永州靠山面江,比起临湖而建的宜州雅致纤秀,更多些端重大气。
而眼下永州城里已是被江湖来客挤满了,客栈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竟与名剑堂召开之盛况无二,来往之人繁杂,既看不出来头,也摸不清来意,整座城好像浸在一滩浑水里。
因为叶闻昭已在名剑堂露过面,干脆用黑纱笠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谢初一开始还担心这样引人注目,来了才发现有些多虑——城中太过热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叶闻昭这种单纯的神秘简直毫不起眼。
两人进了一间客栈,找了个角落坐下,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注意不到他们,倒也省心。谢初四面环顾,从衣饰和刀剑上认了认,峨眉、华山、潇湘等有名有姓的门派都有来人,但大人物显然不会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应当都是门下普通弟子,其余的便是些游侠散人,扫过去没什么熟面孔,也不见什么举止有异的,便放了几分心。
但这一群人聚在一起,显然是热闹非凡,消息比说书先生灵通得多,叽叽喳喳能搭个戏台子起来,一面从感慨沧溟剑如何丢失讲到这位活下来的杨小姐如何貌美,听得谢初连连皱眉。
“听起来倒挺热闹的,”叶闻昭抿了口茶,在旁边低声开口,“来了不少人?”
“虽然没有见全,但你能想到的有名有姓的势力应当都来了,”谢初道,“但是这么多连个师门都没有的混来干什么,就只是为了凑热闹?”
“这永州城风起云涌的,不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吗,”叶闻昭笑了笑,“你别当这群人都是为了什么方思远的江湖大义来的,尤其是江湖上有根基的势力,更不可能轻易有所表态,但是杨家这回事,确实是让他们有些心里打鼓,多年积淀一夕覆灭,他们更想从方思远这里探到一些风声以求自保,但方思远显然想让他们出力。两边都打着对方的算盘,整个江湖的眼睛都盯着,看能不能从中捞着什么......且看着吧,我倒觉得方思远这局不会有他想得那么顺利,估计也就是这种脑子简单的废物,才能被人哄着当枪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