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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幕二十二 方家这一遭 ...

  •   方家这一遭,是以为杨小姐设礼的名义请的人,虽然大家都知意不在此,但入内宾客,名帖请柬自是少不了,不如名剑堂那么随意。
      好在方家也没有太过周密的设防——以方家如今的颓势,想要多森严也不现实。不走正门,进去的办法也不少。以他们两人的轻功,想要混进方家还不算难事。

      请帖上的日子很快到来。
      天色似乎都很配合方家,阴沉欲雨,无风,水气拢在一处,在夏日里格外沉闷。
      按理说,认义女是桩喜事,但这连着一门性命,也不合张罗颜色,山庄中摆设颇为肃穆,多有白花黑纱,侍从身着素服,一眼望去,全不似亲礼,倒是合丧仪的规矩。
      “孝都戴上了,真是把师门兄弟情做了个全套,”谢初嘲道,“杨家人泉下有灵,怕都能气活过来。”
      江湖中几大世家的话事人,德高望重的名宿......凡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迎入了正厅,再宽阔的厅堂都不免有些拥挤,彼此间免不了寒暄议论,哪怕压低声音,也难免显得骚乱。

      这时一个侍从高喊:“家主到了。”
      像是好戏的开场锣一般,厅内一瞬间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齐齐向门口投去,见一中年人大步走进了正厅。
      方思远一身深色袍服,并无饰物,确实显得端重沉肃,他面色青白,眼带悲色,能把戏做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一种能耐了。
      他沉稳地向众人一抱拳,道:“众位愿意拨冗而来,方某心里感激不已,只是心下沉痛,心神不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包涵。”
      众人忙道不敢,又是一番寒暄感叹,倒显得十分真情实感。

      场面话说了一圈,回转到正题,方思远沉声道:“杨家与我姓乃是世交,杨兄与我更是亲如手足,如今他遭此横祸,上天垂怜,叫他的独女幸存,她一人孤苦伶仃,我更是担心她为歹人加害,左思右想,也是为了杨兄泉下安息,我方家必要倾尽全力护她周全,待如亲女,还请格外做个见证。”
      话毕,侍女扶着一位一身素服的少女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杨家的小姐一直养在深闺,才貌似乎并不多么出挑,亦不习武,在江湖上透明得很,众人只见这女子苍白纤弱,同情怜悯之情顿生,而听她低低抽泣,一时间心绪浮动,就好像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受苦似的,颇有些义愤填膺起来。

      “凝神。”叶闻昭在谢初手背上敲了敲。
      谢初忽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那女子的哭声引去了注意,
      “雕虫小技,怎么还上第二次当?”叶闻昭淡淡道,“一个名门正派的小姐上哪学得这种邪门歪道?只怕这所谓幸存独女也是方家精心设计的了。可怜杨小姐,活着的时候无名无姓,死了身后名还要被人这样作践。”
      谢初心下一惊,此女既有暗摄心神之术,必然是与蓬莱关系匪浅了,又或是根本就是出身其中。
      他的第一反应是按住了叶闻昭的手。
      叶闻昭一愣,失笑道:“想什么呢,我没冲动到那份上......先看看他们唱什么戏吧。”

      那少女在众人的劝慰下止了哭声,仍是双目泛红,楚楚可怜,向众人盈盈一拜,凄凄道:“小女杨妤,多谢诸位。”
      “阿妤父兄蒙难,幸得方世伯相护,如今又愿以父女之义助我,如此大恩德,若有来生,必当承奉膝下报偿,”她先向着方思远行了一礼,转向厅中众人,忽然跪了下来,众人一愣,反应过来后,忙要去扶她,却听她道,“只是父兄血债不偿,不敢苟活于世,阿妤一介女流,势单力薄,在座诸位都是武林英豪,高义无双,阿妤只能求诸位能为杨家主持公道。”
      “杨小姐可是知道是谁害了杨家?”听她这么说,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
      “并无实据,阿妤不敢断言,只是......” 杨妤被侍女扶起身,犹自拭泪道,“名剑堂启幕那天晚上,我路过书房,碰见父亲与兄长夜谈,听见父亲说‘今日风影阁闯入,只怕不是意外。’兄长便说‘我们已如此小心隐忍,怎么还会如此?’隐约又提起‘沧溟’‘怀璧其罪’云云......若不是知道些什么,父亲怎么会无端提到风影阁,短短几日后便罹难?我杨家在武林一向处事端正,从无仇怨......”
      众人接了帖子而来,加上方思远暗示的种种信息,本来心中就暗暗觉得此事与风影阁脱不开关系,杨小姐所说虽无真凭实据,但言之有理,从受害人口中说出来,也算是将此事更做实了几分,她话音凄切,好像说出来的一字一句,落在听者耳中,诚恳得不可能有半句虚言。
      而她的这番话,还为此事加上了一层因由,使之变得更加可信——风影阁为了沧溟剑。

      想到沧溟,众人心下更多了几分思虑。如叶闻昭所说,武林中人本是一盘散沙,想撬动这样一群人,所谓正义、公道都不管用,只有触及到他们自身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沧溟剑是杨家的传家至宝,而在座的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不管是武功典籍,还是丹方药方,即使比不上沧溟贵重,哪个又没有点多年积淀的宝物?若杨家是因为神兵被觊觎才惨遭灭门,那些还不如杨家的门派,又怎么能护得住一派的传承呢。
      方思远见众人神色略有动摇,立刻趁热打铁地开口:“起初阿妤这么说,我还将信将疑,但仔细想来,除了风影阁,武林中还有谁能有让一个门派一夜覆灭的能力?又有谁会如此丧心病狂?此事一出,方某越想越觉得夙夜难安,心惊胆战,只因这并不独是杨家一门一姓的惨剧,而与整个武林的命运相关,才斗胆决定将大家邀来,共商此事。”
      “毕竟风影阁并非没有先例,大家且想,”方思远继续道,“如承星谷那般避世隐忍,当年还不是遭了昭景的毒手?可惜谢少侠年少英才,日后必是前途无量,就这么英年早逝,如今连记得的人都没有多少了......”
      厅中一时沉默,谢初成名太早,陨落也太快,如昙花一现,江湖人来人往,很快便淡成一抹烟尘,年轻些的怕都没什么印象,被他这么一提,触景生情,不免也生出几分惋惜来。

      谢初对这件事早有猜测,因此听方思远实实在在地讲出来,并没有多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理智之外,心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把,泛起难言的酸楚,就像是某些遥远的本能应了一声。
      他忍不住去看叶闻昭,她似乎仍是没什么表情,但谢初仍然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僵硬。她努力地压制着心里的猛兽,哪怕是咬噬自己,在外好像也不露分毫。
      但只是好像而已。
      两个人仿佛极有默契地陷入了沉默,这一记突如其来的惊雷击落在两人之间,震耳欲聋却也悄无声息。

      方思远见众人不反驳,继续说:“如今这位陛下,看着好似没胞弟那么荒谬,但终究是个女人,谁知道心里想的什么。有风影阁这条狗在,她便是看上了武林上这些奇珍异宝,又有谁拦得住?在她眼里这些不过是些玩物,却是我们各门各派传承多年的心血啊!诸君难道就甘愿遭如此折辱吗?”
      他越说越激动,颇有些一呼百应的气势,慷慨陈词道:“这么多年,我们处处隐忍,小心行事,与朝廷划清界限,以求保全朝夕的安稳,但对方却得寸进尺,将我们逼入绝地,诸君且想,风影阁所学技艺,也是宗师前辈的心血,如今却专为上位者干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简直是武林的耻辱!江湖中大大小小的门派百余之数,我等行得端立得直,到底有何惧怕?”
      他话说得很有些门道,巧妙地歪曲了重点,哪怕还没有完全的证据证明此事是风影阁所为,在他口中已经变成风影阁明日就要倾覆武林。
      但他这番话又确实说在了在场之人的痛处上,叫人不经有些心旌动摇。有些年轻一辈的经不住激,也有些面红耳赤,附和道:“方大侠说得正是!明明他们才是鼠辈,为何我们这些年却要一直胆战心惊!”
      偌大的厅堂仿佛一盆徐徐燃烧的炭火,此时终于烧到了极致,气氛噼啪作响。
      座中一位老者开口道:“那么敢问方门主,觉得我等该如何应对呢?”
      说话者乃是华山的一位长老,华山是武林之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而这位长老德高望重,显然是在江湖上极有声望之辈。
      方思远不由心中暗喜,但面上仍不动声色,抱拳道:“武林中人才辈出,若大家能放下门派之见,彼此相助,拧成一股绳,即使是风影阁又有何惧!”
      还没等他继续发表他的豪言壮语,忽然又一个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环顾四周,却找不到说话的人,那声音像是鬼魅般散在风里,盛夏的天里也让人不禁有些脊背发凉,登时往这盆烧到滚沸的炭上泼了呲啦一瓢冷水。
      “许久不见江湖中有选武林盟主这等热闹事,叫我赶了个新鲜,”那声音笑了起来,却有些雌雄莫辨的诡异,“只是这可是柄大旗,不知方大侠扛不扛得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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