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复应晚》苍山梦我

20、幕二十 “是惊风剑

　　“是惊风剑法！”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好像火星燎原，猛地点燃了人们的议论。

　　这世上求快的流派路数有千百种，但在中原武林，人们所知晓的武功里，被奉为圭臬的唯有两种。
　　洛书与惊风，一明一暗，一者轻盈如风，一者迅疾如电，似日月相应，已近天人之境，能叫其余种种都黯然失色。
　　只可惜两者都已沉寂多年，承星谷一贯避世，洛书剑法又极重天赋，少有人得悟真髓，自然难得一见，而自叶家以风影阁传承以来，就成为了武林上讳莫如深的存在。
　　惊风剑法出现在这里，叶闻昭的身份不言而喻。

　　场下人声如炉上滚水翻涌起来。武林中人有多厌恶他们，就同样有多惧怕，不敢扬声，但低语如同咒隐，哪怕听不清也让人厌烦。
　　叶闻昭熟悉这一切，从前熟悉这样的目光，如今看不见了，声音也还是一样。一直以来她都非常清楚，但也无从选择，所以干脆能避则避，图个清净。
　　但眼下她站在台上，知道自己有不能逃避的理由。

　　唐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有些发蒙，但稳住身型后，眼中却掠过一抹一闪而过的得意。
　　他面上做出极不忿的模样，拭去唇角的血迹，沉声道：“中原武林有自己的规矩，也一直和朝廷划清界限，阁下如此不讲道理，扰乱会场，是想同三年前一样，滥杀无辜，彻底和大家撕破脸吗？”

　　“滥杀无辜”......不知怎的，谢初本能地眉毛一跳，总觉得跟自己脱不开干系。
　　这话说的实在太颠倒黑白了，而且煽风点火得近乎刻意，像是一早准备好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只是他的感觉。因为台下众人能看出唐崇是有意动了杀心的并不多，在他们眼里，只是风影阁突然不讲理地打乱了比试，还将人打伤，江湖人心中本就有成见，被这样挑拨一道，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人深信不疑，此时叶闻昭再说什么也没用。

　　不过叶闻昭似乎也没准备说什么，可能已经习惯了。

　　台下再不满，也没人敢出这个头，唐崇一个人也点不起更大的火来，叶闻昭更是懒得多废话一句，形势一时之间有些僵持住了。
　　事已至此，必得有主事的人。一人见状，立刻赶了上来，看着是个寻常的中年人模样，宽袍长髯，倒有几分儒雅。
　　作为杨家这个中原第一的铸剑名门的家主，平日各方交际，自然是个八面玲珑的圆滑人，他对台下的议论置若罔闻，对着叶闻昭不卑不亢，十分周全地道：“姑娘远道而来，是杨家有失远迎了，今日盛会一堂，不如上座，让杨某尽东主之谊。”
　　“不速之客，就不劳烦了，”叶闻昭淡淡道，“他们看不出来，你还是有眼睛的吧？借比试蓄意杀人，这就是你们中原武林的正人君子？”
　　杨邈不承认也不否认，仍然春风一样温和道：“姑娘莫恼，名剑堂讲究的是以武会友，这番比试伤了和气，实在不美，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他作为一姓之主，自然不可能公然与风影阁作对，但大庭广众之下，他也不能站在武林人公认的正道的对立面，就只能避重就轻地把事情圆过，但至少也算给两边都留足了面子。
　　叶闻昭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而她的一举一动同样代表着风影阁，甚至是朝廷的意思，即使他想一刀捅了唐崇也不能够。
　　她冷哼一声，“刷”地收回刀，转身就走。而杨邈全不在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眯眯地宣布一切继续。

　　名剑堂虽然还是如常继续，但这件事的发生绝不是小事。或许不到一夜，风影阁现身名剑堂的消息就会在整个武林掀起轩然大波。
　　自萧珏登位以来，风影阁已经尽力低调，并且淡出江湖诸事，但人心之成见毕竟已有多年，一点诱引便可烧着，若再有人存心挑拨，让人联想到之前种种，必然如火上浇油，此事置谁于不利，不必多说。

　　无论如何，两人自然是不能在杨家久留。颜珉迅速地准备好了马匹和行装，叮嘱他们出城后如何行路麻烦最小，周全到谢初几乎以为他一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此间之事不必太担心，”颜珉说，“杏林宫一向与武林中无甚勾连，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了的。”
　　最后他将一个缠枝杏花的青玉坠塞给谢初，谢初认得，这是杏林宫长老级的信物，无论走到何处，遇见行医的杏林宫弟子，都可得倾力相助。
　　“你二人身上都有旧伤，若有紧急，所需药石，可请同门相助，”颜珉说，“若遇到难以应付之事，也可直接来杏林宫求助，这个坠子是一柄钥匙，你师尊应当同你讲过杏林宫的禁制，如何解开，不必我多说。”
　　谢初心口一酸，这几乎是将他完全当作自家弟子一般，哪怕他为了不给杏林宫带来麻烦而努力划清界限，对方仍对他毫无保留。
　　顾与宁与两人相处多日，彼此坦率，已然是当作了挚友，想到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要因为这种无端的群情激愤不得不匆匆离开，不由地有些懊恼。
　　但他也知道人言可畏，只好跟在颜珉身后，郑重道：“谢君，叶姑娘，一路珍重。”
　　谢初像是明白他的心事，但此时说再多话也是单薄无用，只好点点头，温声道：“知己之情不在朝夕之间，顾君亦善自珍重。”

　　他们离开得很顺利，许是颜珉安排得宜，加上来赴名剑堂的众人各有各的目的，也没有谁会特意为了找风影阁麻烦而来——找风影阁麻烦这件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本身也不太实际。
　　但此事显然让他们落入了更加被动的局面。虽然不知道背后的人具体在筹谋什么，但想必绝非善类，矛头或许是指向风影阁，也可能指向萧家，甚至整个大宁。更麻烦的是，对方显然比他们所想象的更了解中原武林，竟然能利用起风影阁这样一个微妙的存在。
　　“叶娘觉得接下来该如何？”谢初问道。
　　两人并肩走在一条少人的临水路上，夏意浸染江南，波光灼灼，明镜一样的湖面上开满了荷花，可惜风景不合时宜，谁也没有兴致。
　　“什么都不用做，”叶闻昭淡淡道，“我们对他们了解太少，算上玉京那次，已经两次都慢人一拍。但事已至此，如果是扶南人所为，这只不过是个引子，捅出风影阁的事情是为了挑动起整个中原武林的风波，必然很快就会有动作，且看着吧。”
　　“其实......”谢初好像轻声说了什么，又摇摇头，笑了笑，“算了。”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我不出手，就不会落入被动？”叶闻昭似乎看透了他，问，“那你如果用洛书剑法就可以脱离险境，为何不用呢？”
　　“有些事情是高于生死的，”谢初说，“古人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明白的选择。”
　　“你说的对，”叶闻昭点点头，“于我也是同样，所以哪怕知道是别人的圈套，我也会出手。所以你看，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人有软肋，就免不了被人算计。”
　　“我与叶娘是同道中人，”谢初笑了笑，“软肋是人心啊。虽说人生在世，难免要舍弃些什么，但如果连心都不要，还怎么算是人呢？”

　　因为叶闻昭断定此事尚未了结，两人没有急着赶路，反而在宜州五六十公里的一座名为砚镇的小镇歇了脚。
　　小镇离宜州说近不近，加上地方有些封闭，并无什么江湖势力渗透，连游侠也没几个，但说远也不远，毕竟杨家乃是武林中一流的势力，哪怕这里的居民和杨家八竿子打不着，也耳濡目染出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对这些江湖轶事颇感兴趣。
　　这种独特的需求使得镇上说书先生的身价水涨船高，不管是茶肆酒楼，生意好坏不看其他，只看这里的先生故事讲得如何。两人在这里住着，一日三餐，就没有一时是安静消停的。
　　名剑堂本就是个大话题，更别说今次第一日就闹出这样的大事，这里的说书先生确实本事不凡，虽说能听到的不知道是转过多少遭的只言片语，但是能编出说个十天半个月的东西，谢初在这呆了几天，听了少说十个版本，有说风影阁主残酷好杀，所以搅乱会场，以此作乐，被各大高手联手阻拦才没有得逞的，有说风影阁主其实有嗜血的疯症，这回是大庭广众下发了病的......虽然连风影阁主是男是女都不太统一，但讲得各有特色，实在是大开眼界。
　　他一开始担心叶闻昭心里芥蒂，后来觉得自己纯属想多，她甚至也听得津津有味的。

　　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即使是二楼雅间丝毫不损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
　　谢初看着窗外发呆，一面抿了口茶。
　　其实仔细想来，他一直觉得，中原武林对于风影阁的反应好像有点太过激烈了，风影效命皇室，已经这么多年，大多时候是介入朝堂之争，因着武林一直奉行远庙堂事的严律，两者理应不会有太多往来，即使是武林中人看不起出身江湖之人为朝廷鹰犬，也不至于如此如临大敌才对。
　　除非曾经有过什么先例......让他们认为风影阁是会对他们动手的。
　　在他的印象里，武林并未有过这样的旧事，那么如果确实发生过，就应当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里。他想到唐崇在台上故意说出的那句“滥杀无辜”，不禁猜测，难道这件事的主角就是自己吗。
　　若真这么想，似乎也完全能说通，许是昭景荒谬，因为什么念头滥用风影阁这把刀，对准了中原武林，自己受了重伤，又自此深居谷中，杳无音讯，所以江湖上都认为自己已经死在这件事中。
　　......叶闻昭说的“对不起自己”，或许就是这件事。
　　只是承星谷一向低调避世，这种事情为什么会牵扯到自己身上？若他与叶闻昭恩怨如此，不过是各为其主，即使谢初此刻设身处地，也并不觉得意外，为什么叶闻昭会对他有那么深入骨髓，几乎难以直面的愧疚，同时让自己生出了不得不忘却的执念？
　　这中间似乎还缺了很重要的一环，但他想伸出手去触碰，却好像被千丝万缕勾着，无从下手。那种本能的疼痛好像在保护他不再向前，却又让他激起更强烈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