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幕十三 “我劝你别 ...

  •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以大司命施展‘回雪’的境界,或许还能追上,便是你当年做左护法的时候都够呛,别提现在了......更何况身上还带着伤,追上也打不过,折腾什么。”
      这都什么破事......一个两个都好像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他那被封印的记忆就跟街边大白菜一样人尽皆知吗!

      谢初回头,只见一边的矮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那人坐在水一样的月光里,长发随意拢成一束,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仿佛流动的丝绸,眉眼如同工笔描就,虽在朦胧的柔光里不甚明晰,却有种说不出的缱绻妩媚,身罩一件宽松的烟蓝长袍,风过衣袂翩然,真有几分仙女下凡的绰约风姿。
      煞风景的是,这‘仙女’是个男人,还碰巧是个熟人。谢初心情十分复杂。

      “不知道是什么稀罕事,连‘无相’门主都出动了?”谢初挑了挑眉。
      “生意人而已,有什么稀不稀罕的。”墙上的人满不在意地应道,起身跃下,竟似没有重量似的,连衣角都不曾动一下。

      也是奇事......谢初心想,除去泽兰、明教这些处地遥远的门派不说,中原武林最行事神秘的三个势力,很难说是巧合还是有心,竟然在玉京聚齐了。
      这三者中,风影阁是因为身份特殊,承星谷有些高人出尘避世的意思,而无相,则是纯粹的出身诡秘。没人知道无相是因何建立,也没有人知其位于何处,甚至没有人能认出其中成员,他们亦正亦邪,像是一只无处不在的眼睛,凝视着整个武林,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能够获得想知道的情报,或是想要的人命。
      相传无相门主暗杀之术登峰造极,更是一绝代美人,只可惜终日覆面,无人能窥其真容。艳名与凶名相齐,在江湖上得了“春修罗”的名号。

      说起谢初与月锋初识,也实在有点一言难尽。
      月锋当年执行一桩暗杀时,出了点小小的失误,受了伤,被人追得紧,不得不跳进河里躲避,漂了一段,正遇上出谷游历的谢初。刚刚下山的少侠古道热肠,换句话说就是爱管闲事,当然不能见死不救,连忙把这位‘美人’捞了起来。
      其实月锋当时伤得不重,在水里潜上几个时辰不成问题,但尴尬的是,他为了接近目标潜入了花楼,河水把他的易容和妆饰都泡掉了,谢初于是从水里捞起了一个狼狈的,身披艳红裙裾的男人——实在不宜见人。
      如果不是对方确是好意,加上看出谢初武功不弱,月锋应该有一瞬间很想把他灭口。

      谢初因而成了为数不多的,见过他真容的人,也算是有缘相识——虽然对月锋来说是彻彻底底的孽缘。
      在谢初看来,江湖传闻多有夸张的成分,什么三步之内必取人性命,见其真容就要被挖眼掏心的凶名当然也是添油加醋的多。美人倒确实称得上——如果传闻对美人的性别包容性比较大的话。
      彼时月锋刚接过无相,便是再怎么杀伐冷酷,也总脱不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气,两人年岁相仿,彼此一接触,再神秘莫测的印象也不剩下多少了。
      不过两人也没什么再深交的机会,相逢缘分不过几盏薄酒,别后如青萍散去。
      没想到多年之后,竟然如此机缘再见。

      “你知道她是谁吗?”月锋问。
      江湖常识,无相没有免费的午餐。谢初掂量了一下自己当年和他的那点子孽缘放到今天还够换多少情报,果断地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你愿意说就说,可别强买强卖啊。”
      月锋白了他一眼。
      “这事跟你也算有点关系......”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谢初,“听说过‘蓬莱’吗?”

      谢初眼皮一跳。
      他第一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那个走火入魔的师叔跳入东海后音讯全无,贵教不会真能天真到相信他死了吧?”月锋旋即说道。
      谢初立刻反应过来了,这事是门派私隐,既不体面也不光彩,自然秘而不谈,不过事情既然发生过自然留有痕迹,他当年是大司命的亲传弟子,难免听到只言片语,但因为前因后果不清楚,也就没留下什么有用的印象。
      “他当年为避开搜捕,自东漂向南海,被生活在那里的扶南人收留,”月锋说着,冷笑了一声,“他倒也知恩图报,拿出一身武学秘法,建立‘蓬莱’,被扶南奉为国师。”
      谢初听着觉得不太对劲,感觉这蓬莱的存在形式像是一种心思不纯的风影阁。
      “扶南世代蛰居于南海上弹丸之地,雾霭风浪之中,是以多年以来,中原甚至不清楚荒芜之地还有人居住,既然毫无往来,自然连风影阁也无从得知。”
      “不过你不知道人家,不代表人家不会盯着你,”月锋理了理袖子,淡淡道,“前几年大宁动荡,什么妖魔鬼怪都扑腾起来了,如今这位陛下又天生落人话柄......谁也不愿意天生窝在穷乡僻壤,这一代扶南王又是个有野心的。”

      彼此都是聪明人,说话省事得很,谢初很快把这事的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一无所知的外族,韬光养晦,野心勃勃地窥视中原多年,见到此时有机可乘,想先搅动风云,再趁虚而入,恰好遇上这么个来自中原,修为深厚的强者......简直是想睡就有人送枕头。
      这‘枕头’还跟他师门有点扯不开的关系,让他有点心情复杂。
      世事变迁,很多事已经形成了规则与平衡,江湖势力与朝廷勾结一处,在中原武林是很忌讳的——因为一般两方其实都看彼此不顺眼,所以也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是风影阁,更多时候履行的也是皇家暗卫的职责,从不自称为江湖中人,一般也不会主动干涉江湖中事,有点避嫌的意思。
      他这位师叔显然没这么高的觉悟,把江湖手段搅进了上位者的欲求和野心里。他熟知中原,又没有名门正派的顾忌和掣肘......
      若对方已经有了成算,大麻烦想来还在后面。玉京的地方官也是个与虎谋皮的蠢货,不知道自己搭上了什么棘手的东西,眼下只怕是已经被人过河拆桥了。
      谢初心里叹了口气,说到底冲着大宁江山,本质还是国事。其实承星谷避世已久,明面上也早就清理门户,山门一关,外面滔天的风浪也卷不进来。但他还是本能地为叶闻昭发愁。

      不过,承星谷尚且如此,那无相......谢初饶有兴致地看了月锋一眼:“看不出来,你现在还接这么忧国忧民的生意?”
      月锋好像被他梗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只要开出的价钱够,生意还分三六九等?”
      然后给了他一个“再问就要收钱了”的表情。
      “谢了。”谢初知道月锋能和他说这些也算是很讲情分了,当然也有分寸,不会刨根问底。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顿了脚步,回头问,“我三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月锋像是猜到他会有此一问,露出了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好像在看一个待宰的冤大头。
      “太小气了吧!”谢初努了努嘴,“怎么说也是久别重逢,不能送点赠品吗?”
      月锋敛了笑意,望着谢初的背影,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散在夜风里,竟有悲悯之意。
      “旧日种种皆如川而逝,相逢一场,我劝你一句,切莫执着。”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锐利地刺痛了一刹,不知道是因为脑海深处那些尘封的记忆被触动,或只是血脉里咬噬着他的蛊虫。
      所有人都让他看开,放下执念,好像只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飘飘的一句话。他不禁泛起苦笑。人世间的嗔痴爱欲,亲历其中,日夜反复,长养心魔,哪里是一句话能够封住的。
      好像他能从叶闻昭那一双沉寂的眼里,看到自己即便无从记起,仍不可挽回的沉沦。

      天色熹微,顾与宁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前一天晚上谢初突然执意要替他看顾,让他去休息,许是连续几晚不眠不休还是太伤神,他也没多想,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闻声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医棚里全是半死不活的病人,有点活气的就他和谢初两个,哪来的喧闹?
      他昏昏沉沉地披衣下楼,立时被所见景象吓了一跳。

      人们说说笑笑,一夕之间生龙活虎,疫病好像没能留下一点痕迹,他们甚至比一场病之前更精神。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几乎让他有一瞬的恍惚陌生——日夜萦绕着他的只有那些病容,伴随着无尽的焦灼和忧虑。
      有人注意到他,欣喜地叫了一声,人群立刻热热闹闹地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让他有点头晕。
      “顾大夫,我们都没事了!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您可不是菩萨转世吗。昨晚好像是迷迷蒙蒙地听到外面有动静,怕不是神仙显灵......”有个老妇人说着说着,激动地就要跪下,顾与宁连忙把人扶住,也是一脑门子黑线。
      “是啊是啊,除了手腕上多了个小口子,一点毛病都没留下......”
      顾与宁瞳孔倏地一缩,放眼望去,这里至少有几十人,每个人手上都缠着一块小小的纱布。他睡意全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些失态地推开了围着他的人群,跌跌撞撞撞地跑了出去。

      顾与宁猛地一把推开门,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好险没作古。谢初正坐在塌上调息,闻言抬头,还有功夫对他笑了一下,看着精神甚至还不错。
      只是凝神去看,就会发现周身肌肤都围绕着隐约的黑气,很有些骇人。
      顾与宁二话不说,取下药囊,几乎把一把针都扎在了他身上,咬牙切齿:“我看你疯了。”
      谢初被他扎成了个刺猬,打嘴炮非常不方便,只好无言微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