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幕十二 谢初远远望 ...
-
谢初远远望见叶闻昭遇险,奈何隔得太远,情急之下只好先打出一枚银针,将轻功运行到极致。他持笛为剑,招式以空灵飘渺为主,这类剑法胜在多变不定,又轻盈迅疾,一个“快”字多数时候是很占便宜的,但几招下来他很快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这三年他功体大损,与对手的内力差距太大,招式再奇巧精妙,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很难占优。
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缠斗的意思,见他来了,随手与他拆了几招,便要抽身离去。
“你不是她的对手。”叶闻昭出声,并没有问谢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
谢初忙将她扶到一边,一面抓住她的手腕探她脉象。
“无妨的......”叶闻昭轻声道,“那人样貌如何,你可有看清吗?”
“没有,她全身被黑袍笼罩,刻意蒙面,光从剑法我也看不出具体的路数。”
虽然有些失望,也是意料之中。对方显然准备充分,既然刻意遮掩过,也不至于露出什么只有叶闻昭感受不出来的破绽。
两人一时无话。她觉得经脉里的锐痛在缓缓退去,气海也渐渐平复下来,猜测自己只是一时不察,被音曲摄了心魄,并不算大碍,但谢初的手一直搭在她脉上,力道不减,她心里有些疑惑,刚想开口询问,却忽然像被什么攥住心口,气息凝滞,霎时天旋地转。
谢初本觉得她脉象虽似平常,但气海隐隐有异,担心她与人交手触及旧伤,刚想打入一缕真气再仔细探查,却见她周身忽地一震,眨眼间面上血色尽褪,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叶闻昭脱力的身体,苍白的月色下,那一点红好像一柄尖刀,从他眼底扎进心口。他回忆着那人与叶闻昭交手时的种种动作,一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分寸礼法,伸手将她肩头的衣服拉开了一截。
白皙的肌肤上,一个鲜红的小点格外显眼,艳得如同活物,却莫名的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因为活气并不是属于这具身体的,红点越是鲜艳欲滴,周遭的肌肤就越是绵延着灰败死气。
他只觉得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叶闻昭发作得比他见到的任何一个病人都要更迅猛。
蛊虫像是找到了最丰沃的血肉,肆无忌惮地滋长起来。她整个人忽冷忽热,一会儿高烧得浑身潮红,一会儿又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浑身都无意识地颤抖着,让人毫不怀疑她正置身于怎样的痛苦中。
虽药王曾有言,医者之志,待疾厄患苦,无论怨亲善友,普同一等,皆作至亲之想,但人非草木,当躺在眼前的人变成叶闻昭时,谢初还是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慌乱无措。
顾与宁将银针从叶闻昭身上取下,又探了一回脉,向谢初摇了摇头。
他面覆布巾,露出的眼睛里是少有的凝重:“即便是蛊,以我们之前所见,也总有个生根滋长的过程,但叶姑娘这般,就像是烈火燎原,用了最性烈的药也是杯水车薪,这太奇怪了,若不是脉象相似,我都很难相信是同样的蛊。你们遇到了什么了?”
谢初揉了揉眉心,大略说了。顾与宁听罢沉吟片刻,道:“你说叶姑娘遭人暗算,对方想必是有备而来,那与旁的染病百姓不同,或许是她体内有什么与此蛊相生相克的宿疾或是旧伤......”
顾与宁说到这息了声。谢初自然也很清楚,不论是蛊性毒烈或是叶闻昭身有旧疾,想必都在对方计算之内,摆明是冲着她来的。可即便清楚对方的心思,他们连这蛊的寻常解法都毫无头绪,对于这样棘手的情状自然更是束手无策。
风影阁行事特殊,有仇怨不稀奇,但当时那人明明有击杀叶闻昭的机会,何须如此处心积虑的给她下蛊?
蛊虽是南疆手段,此人路数却秘不可知,风影阁这样缜密的情报机构都不知晓的对手,却对他们了如指掌......
这一场莫名的疫病背后,到底还有多少深不可测的阴晦,牵扯了一城人的性命,越想越让人背脊发凉。谢初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漩涡的中心,偏四面望去皆是重重迷雾。
他守着叶闻昭,更没有余力和心思去思考,只觉得心如乱麻。叶闻昭恶化得太快,谢初觉得自己守着一株摇摇欲坠的残叶,如果不是昼夜不休地打入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或许下一秒就会在一阵轻风里碎成一捧烟尘。
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她的生气如同指间沙一样逸散着。
当他再一次握住眼前人的手腕时,昏迷中的女子忽然挣动了一下,拉住了他的袖口,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仍然虚弱得几乎没有力道。谢初凑近去听,才分辨出她微不可闻的呢喃。
“对......不起......”
谢初的心尖像是被银针细细地扎了一道,生出难言的酸楚来。
尽管知她神志不明,这句话更像是无意识的呓语,谢初却有一种笃定的感觉,这份歉意,甚至沉得让人接不住的愧悔,就是说给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从腰间的荷包里抽出一把小银刀来。
即使找不到解法,也还剩下一条路可走——将她身上的蛊引到自己身上。
他用银刀在两人腕上各划开一道小口,轻轻相叠。寄生的蛊感受到宿主的油尽灯枯,被新鲜血肉所吸引,这个过程进行得很顺利,他感到伤口附近的经脉微微一麻,立刻断开维系着着两人血脉的真气。
许是那蛊确实与叶闻昭旧伤相克,过到谢初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激烈,吞蚀他真气的架势甚至算得上温和,倒像是想和这个新宿主和睦相处了。谢初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尚且能招架得住,忙探身去看叶闻昭,见她虽仍昏着,脉象却平稳了许多,面上痛苦之色也缓和了些,才觉得这短短几日几乎将他撕裂的焦灼终于平静了——即使那东西还在他自己身上。
可还没等他把心全放下来,窗外忽而传来一阵遥远而模糊的歌声,划破了阒寂的夜色。
在这样一个疫病猖獗的孤城,深夜的歌声怎么想都觉得诡异森然。但那女调听来空灵飘渺,天风一样威仪圣洁,仿佛真的是神女降世,让人禁不住凝神细听。
那是一阙谶歌,谢初听了听,唱的是:
“皇女窃朝,国祚不宁;
弑君鸩弟,实悖忠孝;
行多不义,罪达天听;
神佛震怒,降灾于斯;
望尔幡然,忠岂忘心?”
他听到后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惊。好像从梦里惊醒一般,气海都跟着翻了几遭,叫他气息凝滞,竟然比引蛊入血还难受几分。他立刻意识到,这并非寻常歌声,应当是某种能摄人心智的秘法,如果不是他正精神紧绷,对这些词句格外敏感,加上习武之人更重灵台清明,也险些要着了道。
且不说天灾人祸之时,这些装神弄鬼的事情便格外能煽动人心,他们之前在城外遇到口出狂言的书生,就说明其实不少人本来就多少有些怨念,寻常人没有防备,被这种秘术影响,两三分也能信作十分。
他当机立断,推开窗就循声追了出去。
承星谷的轻功名为“回雪”,与剑法之飘渺一脉相承,乃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卓绝身法,据传修炼到最高境界,如微风流水,踏雪无痕。他修行虽不算已臻化境,也是天赋异禀,又多年苦练,可即便他将体内真气转到极致,仍然只是远远缀着那人的影子,仿佛只要他略松一口气,就会被甩得无影无踪。
他从腰间抽出银针,不要钱一样撒了出去,暗器对这人虽只是雕虫小技,却又不能置之不理,像是被讨厌的蝇虫骚扰,赶也赶不尽,又不能不赶。
那人像是被烦得紧了,并指为刀,向着身后打出一道锋利的风刃。谢初神经紧绷,见他动作,立刻一跃而起,脚尖在风刃上点过,趁着腾空的空当居高临下地打出一枚长针。
那长针贯满了内力,如流星彗芒,刁钻地朝着那人脖颈飞去,在冷月下泛着幽幽的青,明显跟之前成把用的银针不是一等货色。
那人明显也意识到了不对,啧了一声,周身劲气陡凝,抬手将那枚针凝在了指间。
这样一来,她也不得不止了脚步。
“青鸾羽,令师知道你这么败家吗?”女子看了一眼指间卸了力的针,随手丢在一旁,笑了一声。
“敢问尊驾是谁,深夜暗行,所为何事?”谢初袖中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笛子上。
虽然谢初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得她好像她神色似乎很轻松,像是对着胡闹的稚童,没有一点威胁,一眼就能看穿,让他本能地不舒服。
“没想到你会把蛊过到自己身上......倒是挺聪明,不过你的‘长醉’不是还没失效吗?对于萍水相逢的江湖朋友,这是不是有点太仁至义尽了?”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还是说,有些东西‘长醉’也无法封住?”
谢初瞳孔微微一缩。
他以为对方是冲着叶闻昭,又或是风影阁来的,没想到她对自己也如此了解......甚至比他自己知道的更多——她似乎很清楚那些连谢初尚且不记得的前尘。
他与叶闻昭到底发生过什么,在这件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不过也无所谓,这都是末节,”谢初的怔愣好像极大地取悦了眼前的女人,她咯咯地笑起来,“此间事已了,陪你也耽搁了这许久,差不多是时候了。小郎君,有些事不记得也是好事,劝你别多管闲事,省得以后后悔。”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动,整个人好像化作了一缕烟尘。谢初尚不及有所动作,经脉里忽然一阵刺痛,还没凝起来的内息骤然散了,那装死了好一阵的蛊醒得很是时候,不过眨眼光景,那女子就迅疾地消失在了谢初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