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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幕十四 “你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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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自己是什么?活菩萨普度众生是吧,”顾与宁又惊又气,舌头都有点不利索了,“把几十个人的蛊都引到自己身上,你真够能耐的啊,万一控制不住呢?怎么没修个庙把你供起来啊!”
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自己昨日的困倦不只是操劳,应该是被用了些安神的药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简直恨不得把谢初瞪穿个窟窿。
顾与宁还想说他简直色令智昏,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人色令智昏的时候还记得顺便拯救众生一下,简直能立地成佛。这个控诉比较立不住,只好先忍着吞了。
“不是几十个,至少有百余。”谢初纠正他,感觉自己火上浇油的功夫见长。
顾与宁先是一愣,继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
“对,我把全城所有的蛊都引到我自己身上了,”谢初淡淡道,“蛊之间是有感应的,所以找到那些病人并不太难,主要是要趁夜里悄无声息地做了,时间有点紧,所以匆忙了些。”他说得相当平静,简单得好像只是出门顺手摘了几片叶子。
顾与宁感觉自己可能被下药下得太猛了,怀疑自己还没清醒。
谢初敛了神色,道:“这事说来话长......昨夜你听到谶歌之声了吗?”
顾与宁想了想:“似乎是有,不过我没太留意。不知道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朝堂的事情左右与我们无关。”
谢初把昨晚遇到的事拣重点略略说了,叹了口气:“那谶歌想来是某种动摇人心智的秘法,习武之人灵台清明,尚且不会有太大影响,但这满城的寻常百姓,七窍混沌,杂念便会被挑动放大,到时候全都信以为真,行出什么偏激之举,便麻烦了。已经逼到了这个份上,若想化解,我也不得不把这些蛊都过了,才能从根源上断了对方的图谋。”
顾与宁听了,虽觉有理,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从他的角度看来,这件事对谢初其实没有太大的影响,作为医者,治病是自然,但安民心乃是为官当政者的责任,他似乎对这件事太过警惕,哪怕知道是人祸,路见不平也不至于舍身到这个地步。
真要说的话,他这简直像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厘清个中因由,还是忍不住问:“其实此事与你利害并不大,哪怕蓬莱与承星谷有些纠葛,真计较起来,明面上承星谷也不理亏,更何况这件事的主使也不是蓬莱,说到底还是朝廷的事,我们江湖中人,何须做到这个地步?”
谢初顿了顿,好像在犹豫什么,好半晌,仿似下定了决心似的,低声说:“顾君待我诚挚,有些事我或该坦诚相告。”
“叶姑娘......乃是风影阁主,此事她既无法置身事外,我也自然不可袖手旁观。”
他寥寥数语,字字不啻惊雷,顾与宁愣了愣,才露出一个了然又无奈的笑,轻声道:“原来如此......谢君情深意重。”
谢初怕他因为风影阁心生芥蒂,忙解释道:“风影阁并无恶意。只是此事事发突然,不得不小心行事,才没有言明身份,顾君切莫介怀。”
顾与宁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失笑道:“想哪去了......大家各有职责,都是为了生民安乐,风影阁不过身份特殊些,我有什么好介怀的,谢君也太多心。”
他这反应倒让谢初有些意外,多年来江湖中人对风影阁既厌恶又惧怕,总觉得他们带着朝廷的叵测居心,唯恐避之不及。他们隐藏身份与顾与宁这个江湖人相处多日,谢初觉得他心里不舒服,又或是有所怀疑都是正常,却不想他如此坦诚。或许是他自小被师门长辈保护得很好,一心习医,杏林宫又一贯远避纷争,他对风影阁才没有那么重的敌意,谢初思忖道。
解释开了,两人再往下说倒是轻松不少。顾与宁确实是个心性单纯的人,好像没什么会让他多费心思,只有治病救人才能在他脑海里多留片刻。他一边帮谢初取针,若有所思:“唔......现在你感觉如何?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谢初摇摇头,“只是略有些脱力和经脉刺痛,尚能支持......会否因为习武之人内息充沛,因而发作不显。”
至于叶闻昭的那副经脉......谢初不由皱了皱眉,旧毒拔不出来,恐怕她多年习武的积累反而成了双刃剑,一动真气就伤耗自身,才会比普通人还脆弱些。
“或许有影响,但我觉得这不是关键。习武之人也是血肉之躯,一两只蛊也罢了,但你......用身体强健解释好像就不太够,”顾与宁沉吟道,“没有发热,灵台也很清明,面色虽然吓人,其实蛊虫反而浮在肌理,无法更深地侵蚀你的经络心脉,如果说叶姑娘与此蛊‘相生’,你好像与此蛊‘相克’似的。”
两人一时沉默,也没有更多头绪。但不论怎么说,这一时尚且拔不出的蛊在谢初身上没有发展危急,总归是一件好事。这些日子,医棚里越来越多的人眼看着要不好,谢初此举虽然冒险,某种意义上也是能救最多人的办法。
“就算现在不发作起来,也总归是个隐患,”顾与宁想了想说,“我才疏学浅,实在惭愧,不如谢君多等几日,顺路请师门中的长辈一看吧。”
“顺路?”谢初有点疑惑。
杏林宫山遥水远,怎么个顺路法?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也是为此才到这一带来的,”这回轮到顾与宁诧异了,“下个月是五年一度的江南名剑堂,这次轮到杨家做东,就在宜州,离玉京不过二十余里。三师叔受杨家所请,早几日应当已经抵达,我本也是要往那去,只是碰上这疫症才耽搁了。”
也难怪顾与宁诧异,江南名剑堂这样的盛事,几乎没有江湖人不知道。尤其是年轻一辈的才俊,更是对此相当重视。
说起江南名剑堂,就不得不提起方、杨两家,和江湖四绝中唯一有迹可循的“沧溟剑”。
有道是“天下刀兵方杨家”,世代技艺相传,是江湖上公认的铸剑世家,天下神兵利刃,十有八九皆为这两姓所铸。而这两家之所以多年分庭抗礼又相安无事,于铸剑之道不相上下,也是因为百年之前,两家祖师乃是同出一门,是铸剑宗师流景的两位关门弟子。
据传沧溟剑乃是流景倾尽毕生心力的遗作,可与上古干将莫邪一脉的神兵比肩,出世有风雷之异象,消息一传出,江湖上立刻人心浮动。
但流景没有要为神兵择主的意思,他临终留下的意思,是永世不许启封沧溟剑。此话一出,不知道多少人骂他老糊涂了,但师者如父,身为徒弟哪怕再不情愿也不能违逆师父的意思,恐神兵无主遭人觊觎,惹来祸端,师兄弟二人出师自立门户后,沧溟由两家轮流保管,五年一更替。
为了不堕师门技艺传承,也为了分散武林中人对沧溟的注意,保管沧溟剑的那一家五年里会倾力铸造一柄宝剑。虽不及沧溟传奇,也是罕见的当世神兵,两家便借着五年一度交接的契机,以新问世的名剑为彩头,召集天下英雄齐聚一堂,饮宴品剑,比武切磋。
沧溟虽是无双神兵,却终究是飘渺之物,在两家的守护下,即使旁人有心也不一定能有那个能耐,而这彩头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再加上铸剑世家的地位,江湖中各路高手欣然应邀,纷纷前往,一时热闹非凡。
而第一次江南名剑堂后人们发现,好剑固然让人心动,可能有幸得之之人终归是少数,名剑堂本身才是更难得的机会。各门各派的名宿,都是平日里不闻踪影的人物,能在名剑堂上见他们施展一招半式,抑或有幸讨教,得到指教一二,对武学修习的进益简直难以估量。而在这个齐聚了几乎整个中原武林目光的舞台上,若能抓住机会崭露锋芒,明日便可名动江湖。众门派不知多少青年弟子,寒暑苦练,哪个不想一剑成名,快意江湖?
因此种种,名剑堂声名鹊起,几十年过去,已成了中原武林独一无二的盛会。
听顾与宁提起江南名剑堂,谢初先是一怔,不由内心苦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名剑堂......那是他短暂的,恍若隔世的,属于“玉衡”的记忆里,流火般灼目的起点。
也如昙花般转瞬即逝。
他自幼是同门中的佼佼者,虽然因为司命血脉,总被大司命教导要沉稳持重,却也终归是个少年,本性里总带着烧不尽的蓬勃意气。承星谷世代隐居,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广阔而热闹的天地,听着茶楼酒肆里绘声绘色讲着武林中潇洒而传奇的旧事,自然也同所有初入江湖的年轻人一样,有着“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殷殷憧憬。
在那一年的名剑堂上,来自东瀛的武士技法诡秘,刀阵变幻难明,中原武艺大多讲究严密方正,一时竟无人敢上前。而他举剑如疾风,洛书剑法一夜扬名,哪怕承星谷低调隐秘,一时间江湖上也无不盛传年轻的左护法一剑万钧的英姿。
人人都道他初出茅庐便锐不可当,待剑法大成,必是前途不可估量。
可那就是全部了,他在江湖不过勾勒出一个以待来日的飘渺轮廓,再无回音壁。痕迹如青萍柳絮,一触即散。
三年摇光静修,他近乎苛刻的回避着与从前有关的一切,不能也不敢想起,以免牵动不可知的痼疾。他把自己磨成了一口凝固的深潭,好像从来如此,没有从前与明日。
而这一趟旅程将他努力维持的平衡变得不堪一击,心口被撕开了一条小小的裂缝,温热鲜活的血忽地涌进来,像是隔岸的火星也被陈年的风吹向他的身侧,变成陌生却熟悉的,鼓动的心跳,往日的寂寂沉默便再也无法忍受了。
原来他也曾是意气飞扬的少年人,也曾仗剑走马,青涩却热烈的活过。
那些属于他的过去,无论灿烂或是痛苦,留下痕迹的,都终究在无可阻挡的,一点点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