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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划桨 待会儿小 ...

  •   正午,太阳以它嶙峋的波光冲击着整片褶皱的海面,就像用面团捏起来的一个又一个闪亮的钟乳石尖。

      面团不擅长刺破身体,这些惊起的浪涛也在孩子们跌下桨板时柔软地翻进水中。

      “一二一!”

      “一二一!”

      整齐划一的口号,水面上漂浮着数十条头尾狭长的载具,每条载具上都坐了两个人。他们被不同颜色的救生衣区分开来。

      此时的太阳高度角达到最大值,是学校选定好的最佳出发时间,日头足以温暖年轻人们被海水浸湿的身体。

      他们已经划桨一个多小时,看到了航程上设立的第二个浮标,无比庆幸学校替大家考虑到了顺流。

      就在刚才,代表象舍的德奥罗和夏诃几乎领先于其他所有队伍,德奥罗擅长游泳,在哨声响起后没多久就跳进海里,身体力行地充当起船尾发动力。

      夏诃跨坐在浆板前端,被他伸手揽着腰往后一拨,跌宕了两三秒,水位立刻下去大半。

      “你干什么?”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对方救生衣,低头不解道。

      德奥罗把船桨递给他,嘱咐道:“小心点划,我到后面去。”

      夏诃看出他的意图,不让他走,手上出其不意地扯了一把,语气也不太好,“为什么,快点上来。”

      这一下用力过猛,溅起的水花扑了德奥罗满脸,他好脾气地抬手抹去,整个人也顺从地贴到了浆板边上。

      夏诃抓着两根船桨,依旧扯着对方的救生衣不放,因为俯视而垂下眼睛,竟然看起来有些细微的责备。

      “夏诃,”德奥罗一只手搁在他身后,另一只手也借力一般地撑在他分开的大腿之间,却还是随着海水一起一浮,说话时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笑意,“其实这次活动是分先后的。”

      “我知道。”夏诃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强调这一点,似乎还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身子微微后撤。

      德奥罗笑得更厉害了,梨涡讨人嫌地浮在脸上,“我想说的是,排名靠前的人有优先选择住宿的权利,而排名靠后的人也许最后只能睡在露天帐篷里。”

      他每说一句话,夏诃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直到他在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又说道:“帐篷附近没有卫生间。”

      下一秒,只见夏诃沉默地将他推开,转身拿起两杆双桨,“注意安全。”然后一改先前软绵绵的做派,如同后面有鬼在撵似的雄赳赳地划了起来。

      “现实的人。”德奥罗圈住他沉在水面之下的小腿捏了一下,迅速游到浆板末尾。

      作为一个男孩,夏诃的体重简直是他们之中最轻的,德奥罗常常会产生把他抱起来掂一掂的冲动,尤其是开始代替琼西给他送饭之后。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吃得那么少,至少在这个年纪的孩子当中完全称得上是厌食的程度。

      在他的记忆中,那个黑发的机灵小鬼胃口大到能够吞下一整只烤鸡,所以他不得不央求爷爷给他找一个方便运送食物的篮子,在一整个夏天里都勤勤恳恳地带着篮子出门。

      组队时奈德原本想要和德奥罗一块浆板,因为放眼整个学校,他这位兄弟无疑是这里面游得最快的人。

      当看到他们一起推着浆板下水时,奈德一下子就从岸边跳了起来,指着两人:“不行艾弗里,你们犯规了!”

      着慌的语调令岸上各处穿备救生衣的人望了过来。

      “难道不带你就叫犯规吗。”杰伊低头系着搭扣,笑嘻嘻地说。

      “新来的瘦得跟个女孩似的,浪一冲就跑了!这样下去他们俩根本用不着怎么费力就可以赢过我们。”奈德又指着带队老师,振振有词,“除非你们同意我自己划一块浆板,否则不公平!”他一定要住上排便自由的房子。

      “谁让你既游得慢,又壮得跟头猪一样。”西奥多这时也抱着东西走到栈板上。

      他对新来的竟然会选择艾弗里而不是他感到吃惊无比,不过一想到对方不会游泳,又悄悄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可惜的。

      “闭上臭嘴。”

      奈德比划着就要往那边过去,被老师喝住。“回到你的位置上!自由组队,我们没有任何干预,包括下水这件事。只有一点,浆板上不能少于一人,不允许扛着浆板直接游到终点。”

      “现在互相检查你们的救生衣,准备下水——”

      带队老师扯着嗓子来回踱步。

      “如果受伤,或者身体出现任何不适,立刻向救生艇竖起船桨示意,等待救援。”

      “出发!”

      峡谷间的海面辽阔,显示出被阻断的水流一般的迟钝,微波荡漾。远处一道道划开的尖锐水痕如同竞发的箭矢,破水声在峡谷两侧激荡。

      夏诃正一正酸软的脖子,紧接着扭身朝后,“上来换我。”

      “马上就到第三个浮标了,”德奥罗干脆解下了救生衣挂在浆板上,这样阻力更小也游得更快,“再坚持一会儿。”

      每两个浮标之间大概是三千米的距离,他偶尔会重新坐上来恢复体力,但仍不可避免的在水里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说话声断断续续。

      “就叫你上来。”夏诃皱眉疾言道,随即直接抬起腿翻身下水。

      他直接越过商量这一环消除了争执的必要,德奥罗见此只能摆臂游过去圈住他,两个人依偎着脚下的水泽。

      “你能游吗?”德奥罗确认道。

      “能游。”夏诃干脆道。

      说完这话,他就仿效着德奥罗先前的举动,瘦伶伶地脱开,像一尾鱼似的穿过了他。

      大概是谁看见他们这里两人均已脱板了,很想公正地检举一番,收到提醒后,德奥罗快速撑起身体,一边卖力划水,一边不时地向后张望。

      “也顺手推我两把。”奈德不知从哪里漂过来,整个人趴伏在海上,仿佛在岸边悠闲地踏着浪。

      夏诃半个下巴湮在水里,微昂起头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不声不响地向前游。

      德奥罗不偏不倚地伸出浆,还没来得及出声,却听右侧一个方向极扫兴地替他喊道:“滚一边去奈德。”

      梅拉猛地打出一长道水花,毫不留情地泼向奈德,布莱克趁他爬起来的功夫,赶紧推着两人抢先游了出去。

      然而奈德的报复心是前所未有的,屁股淌水心里一阵恼火,直接跳进海里发了狠的往前追。

      片刻过后瓦伦娜也带着南希从后面追了上来,夏诃这才不得不侧目,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因为她们两人显然还没下过水,头发也是干的。

      他摆腿的频率越来越缓,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待会儿见。”瓦伦娜挥挥手。

      在她们经过的航路上,水底搅起一片泡沫,比小美人鱼化开的双腿还让人糟心。

      随着发动机轰鸣越离越远,夏诃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僵。

      德奥罗不可能不明白他内心约莫赤手空拳对上人家□□长炮的冲击,好笑地安抚道:“这是不允许的。”

      除非避开救生艇。

      “没错,”旁边有人附和一句,甚至戏谑地耸了耸肩,“帐篷已经预定下了。我们这些人再怎么也不至于垫背了。”

      不知夏诃听进去没有,又或者听进去多少,若有所思地凝望着身后的方向,接连叫了几声也毫无反应。

      “怎么了?”德奥罗开始担心,几下朝他游去。

      “怎么了夏诃。”他来到他身前。

      “没什么,待会儿小心点。”

      德奥罗顺着他的话似有所觉地缓缓背过身。大队伍逐渐分散后,六七条浆板跟在他们不远处,形成了一个不小的目标。

      伊米·布兰奇和西奥多并排划在领头位置,正说笑着,忽然目光刻毒地转过脸,嘴角逐渐放平,一瞬不瞬地盯着夏诃不放。西奥多脸上因此闪过一丝愕然,不明所以,待看清楚人,便起哄似的保持着微咧的表情。

      还是那件事。

      为了保证老板家这颗珍贵的独苗苗免受国外各种乌七八糟的坑害,李助理请示过后,立即前往拜访了夏诃在这里名义上的临时监护者,见到了莉莉安·布兰奇。

      管家一听他的来意,就十分客气地将他请进了门。略坐一会儿,女主人带着手捧托盘的用人出现在客厅。

      然而李卿却闻到了空气中散逸出来的微末酒气。他想自己恐怕多有打搅,于是稍加问候两句便谈起夏诃如今的去处。

      莉莉安看起来似乎毫不知情,并且在听到毒品两字时两只交叠的细手突然蜷紧。酒气比刚才浓郁了些。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几秒钟内收敛了脾气,关切道。

      如果真的不小心让那孩子从这里染上不该染的东西,虽然谈不上责怪,可两家的合作恐怕也很难保证不会生出嫌隙。

      这么些年来,擦屁股的事李卿和程又明都没少干,也很了解夏诃是个什么尿性 。他心里有了数,主动解释道:“请不用担心,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受老板所托感谢各位对夏诃的照顾。他年纪小,做事也时常不顾分寸,恐怕有故意夸大的成分。何况大家都知道学区的管理非常严格,否则梁总也不会这么放心地把他送过来。”

      “不,李助理,”莉莉安道,“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卿在等待的时间里也和管家聊了几句,听她这么一说,无外乎两个小孩之间发生了几桩摩擦。

      对此夏历安已经拿了主意。

      “做朋友有时得看脾性,就像做生意有时也讲究一点缘分和时机。”李卿笑得滴水不漏,“我听贝纳利先生说夏诃似乎对寄宿生活适应得不错。这段时间有劳费心了。”

      莉莉安是个懂得在祖辈树下乘凉的人,却也绝对是个聪明人,“伊米被他父亲惯坏了。夏是个乖巧孩子,我很乐意照顾他,这次一定是伊米玩笑开过了头,我得好好教训他给孩子一个交代。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罗莎莉不要生我的气才好。”

      李卿:“当然,孩子打闹是常有的事,不用太苛责。夏先生很高兴今年的拍卖能和布兰奇先生继续合作。”

      送走客人,莉莉安揉了揉额角,掩嘴呵出困意,叫用人再拿两瓶相同的酒送到自己房里。

      晚上伊米回到家就被管家通知上了二楼。母亲穿着丝绸睡袍,窝在书房的大书桌后,桌上摆着两个空酒杯。

      他以为莉莉安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松了口气,正准备退出去,却被那轻柔的来自母亲的呼唤吓得一激灵。

      第二天一早,莉莉安宿醉过后自己扶着楼梯出现在饭厅,要用人端蜂蜜苹果汤上来,还有解酒药,她感觉头疼欲裂。

      伊米脸上的指印连着嘴角肿胀,拿起书包老老实实地向母亲告别,她却只抬了抬手指,虚扫过的冷淡目光将他脸上的伤碾得越发烫和疼,几乎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就像拿着刀子抵骨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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