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布兰奇家 是只什么样 ...
-
夏诃借用了德奥罗的浴室,冲完澡擦着头发从里面出来,听见他正在阳台上打电话,两种语言转换了一会儿,低声交谈中夹杂着「聚众」之类的字眼。
他趿着湿漉漉的拖鞋,对方一只手臂搁到栏杆上,微微侧着脸,手指时而和缓地轻点着。
看见他时,先是短暂地定了一会儿,近似无动于衷的表情,接着便露出了温和的笑。夏诃感受到一阵从打开的阳台门外吹来的风,轻嗅着风的味道。
“饿了吗?”德奥罗挂断电话走了进来,说话时的神态带着调侃。
夏诃擦着头发诚实地点头,两人一起下了楼。
餐桌旁,琼西手边摆了一茶壶水,杯子里却是空的,托勒正在为她添上。
“他是个混蛋?”女人恼恨道,“我是说一个真正的混蛋,可不是为了泄愤!”
“是,”梅丽亚推着那杯水往她跟前送,连连附和,“布兰奇家的人一向没什么教养。”
琼西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擦嘴角,“夏住院的时候他就带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家里喝酒,把家里弄得乱糟糟,对我呼来喝去,当下人一样使唤!”她瞪起眼睛,“夏从来不会像那样对我,他家里也不是给我发工资的人!”
两人前后落座,见夏诃过来,琼西才消停了些。
“他们之前就来过?”男孩一边在座位上坐下,一边道,“为什么你没跟我说?”
“那时候你还在医院,”琼西把梅丽亚递来的碗放到他面前的骨碟上,脸上依旧愤愤的,“我想着暂时还是别再添乱了。”
“他们家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招待客人,”梅丽亚冷哼,“简直太了不起了。”
“你做得对琼西。”托勒也道,“还好今天通知了我们,里面乌烟瘴气,我想不在那里继续待下去也好。”
“布兰奇家这个小子从小就缺乏管教。以前他弄死了我们少爷养的一只鸟,家里所有人为此伤心欲绝。”
想不到以梅丽亚如今的年纪竟还如此记仇,苍老的声音里充满同情,“那只叫大法官的鸟,我现在都还记得它的模样,大概是世界上最聪明也最听话的一只鸟了。”
琼西尽管没有亲眼见过那只鸟,也哀叹了一声,露出遗憾的表情。
“他的父亲向来只懂得花天酒地,”托勒想起曾经在宴会中时,从先生口中听到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评价——一个腐朽的,凌驾在祖先的基业上跳狐步舞的人,“这样的人要怎么教育好孩子。”
那位布兰奇夫人倒像是比他的丈夫更有能耐一些,然而,她是一个热衷于寻找捷径的人。这样的两个人相互结合,很难令人说出什么惋惜的话。
“太乱来了,”琼西虎着脸说,“自私的人不应该生育。”
在一起便是在一起,分开便是分开,怎么能让孩子在这么小的年纪就亲眼目睹父母在婚姻里的惨状?
“不说这些了。”
梅丽亚摆摆手,想起一件要紧事,“以后你该住在哪儿呢,小夏?你有自己的打算吗?”
原本他是打算用琼西的证件去酒店里开间房过渡一晚的,不过肯定不如隔壁这几步路来得轻省,所以当德奥罗提出让他直接住在家里时,夏诃也没跟他矫情。
吃完晚饭时间不早了,两人就对三位用不着上学的工薪人士去社区中心消食的兴致不做奉陪,回到了二楼。
“隔壁在做驱虫,卢西亚诺回到家里才发现自己那几天背上被虫咬了。”
德奥罗推开自己那间卧房门,“你先进去休息,我去给你拿被子。”
夏诃不做他想地走了进去,没有开灯,借着从房门外漏进来的昏暗光线,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朝着门口:“什么虫?”
两扇门都敞开着,能听见一些,只听德奥罗在隔壁以不大不小的音量回道:“床虱。”
“怎么不开灯。”
他抱着被子出现在门口,紧接着就按下了开关。
夏诃自觉地去了床的另一边,从他手上接过被子自己铺展开。床还挺大,睡下他们两个简直绰绰有余。
似乎没什么别的可做,两人眼对着眼,大概思绪都放空了,一时间相顾无言。
“要去书房吗?”
现在这个点对睡觉来说确实不上不下,明天就得交上去的功课也还欠着。
猛地想起自己和摩根·勒菲交换过的条件,夏诃便十分认命地提着手提箱跟了过去。
书房里恰好就有两把椅子,桌面宽大,一人择了一边,不消两分钟,除了淡淡的书卷味,就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俩人认真做起事来都很沉静,伏案久了,脖子两边开始酸痛,等他再抬起头时,墙上挂着的壁钟竟在不知不觉中走了两个点。
见德奥罗还在垂眸书写,夏诃抻开细长的手指,默默舒展了一会儿,瞥见手提箱夹层。
他干脆把表格从里面抽了出来,按着顺序依次开始着手填,填到勾选那一项,左手撑着脸,敲了敲桌面:“你选了哪只动物?”
大概是正整理到关键处,对面下意识分出心神的同时,脑袋还低垂着,眼却抬了起来。
“选什么?”
“宿舍楼,”夏诃说,“你选的哪间。”
“象舍。”
夏诃了然地点点头,在旁边打了个勾。
“怎么了,你打算申请住宿?”看见他的动作,和手下压着的那张申请表,德奥罗心头一动。
“对。”男孩应道,最后签下日期。
对于住所,其实夏诃不算特别挑剔,他适应能力很强,哪怕是三平米的封闭房,曾经也住过不少日子。
况且住在学校对目前的他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能节省不少功夫。
两人收拾好东西,躺上床,德奥罗探身道:“关灯了?”
“嗯。”夏诃窸窸窣窣地把被子扯到下巴。
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他睡不着,眼睛适应了黑暗,余光扫到身旁的模糊轮廓。
“那只鸟,”他直接侧过身,静悄悄地问道,“是只什么样的鸟?”
竟然“伤心欲绝”。
德奥罗像是在回忆,半晌后也轻轻侧过身子 ,“卢西亚诺送我的,橘黄色,脑袋上有一圈冠羽。”他话音里带着笑,“其实很臭的。”
“但你应该很喜欢吧。”夏诃说,“然后呢,我想听然后,你报仇了没有。”
“然后我的鸟死了,他的鸟也被他自己摔死了。”
小孩子藏不住秘密,有了好东西就忍不住向周围人炫耀,就像对待自己最好的玩伴那样精心照顾着。
直到有天引来别人妒忌,在宴会上突兀地叫住了他,三言两语就被激得打开了笼子。
同笼斗,他的鸟很快就被啄出了血,而对方的鸟却在同类的血腥气中越战越勇,黑豆一样的眼睛凶光毕露,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为了抢夺钥匙打开笼子,不惜在宴会中和对方扭打在一起。大人们闻声赶来,将两人撕扯开,眼泪一瞬便从眼睛里汹涌冒出,他也逐渐停止了挣扎。
大法官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伊米这才得意洋洋地把鸟笼打开,另一只鸟迎着主人胜利的微笑,扑上了他的耳朵……
“我爸爸很生气,”德奥罗接着说,但夏诃却觉得他此刻的表情或许远没有声音里表现的那么平淡,“他说是我没有负起责任,所以害死了它。”
“可是你还很小。”夏诃皱着眉。
“也许是的。”德奥罗翻身看向天花板。
那是父亲第一次那么严厉地批评他,尽管哥哥和母亲也有些生气,但还是在尽力安慰他。当父亲站在他们身后强调要让他自己反省时,母亲将他驱赶开,希望他住嘴,去看看布兰奇家的孩子,母亲说道。
“那是他们自找的!”父亲留下这么一句,便气哄哄地走开了。
他知道,父亲也在为大法官的死感到难过。
从那以后,他告诉自己,类似冲动的事他再也不要做了。他应该负起责任,不管是为别人,还是为了自己。
“是伊米那个蠢货太欠揍了,他应该赔你。你应该打死他,就当给你的鸟偿命了。”夏诃也翻过身子,冰冷地说道。
德奥罗笑出了声,一只手伸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胸口,“睡觉吧,别忘了明天还要起床去学校。”
“那又怎么了?”夏诃嘴上这么说,却乖乖闭上了眼睛,两只手臂老实地搭在肚子上。
第二天,被生物钟叫醒时天还暗着,他眯着眼睛伸脚在地上怼了一阵,终于找到拖鞋,摇摇晃晃地去了卫生间。
门一推就开,他继续往前走,想先放个水,额头猛地撞上个什么东西,撞得他一跟头往后仰。
凌乱的脚步声,心脏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后背蹿上一股凉意,手里胡乱抓了两把就被人接住了。
他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见一节凸出的喉结,视线下移,被刚才那一出吓丢了魂儿一样,还没回过神,面无表情地说:
“……变态么。”
德奥罗挺不好意思地欸了一声,脸上仍然笑着,一只手盖住了他的脸。
等到冲水声响起,他才拨开对方,确认道:“你扶鸟的手?”
“不是。”德奥罗哭笑不得,抬脚去了外面的盥洗台,“你用吧。”
俩人换好制服,提着书包出现在一楼餐厅,琼西端着热腾腾的汤碗从入口进来。
夏诃看着她一愣,“不是说以后不用过来了么,工资还是按照合同期汇到你账户上。”
昨晚,琼西非常委婉地表达了对未来的担忧,她的雇主还在,但雇主家却没了,她失去了工位。
考虑到自己以后都要住在宿舍里,夏诃只能遣退她。
“琼西在昨天晚上就和我们商量过了,”梅丽亚把最后一个碟子从厨房里端了出来,“以后她可以把工作换到这里,我也老了,很欢迎她能来跟我作伴。”
琼西解下围裙,看起来很高兴,“这样我才能放心地拿我该拿的。”
“不过我们还是会付给你同等的薪酬,”托勒这时开口道,“这是应该的琼西。小夏那边由他自己决定。”
夏诃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馄饨汤,埋头道:“那就这样吧,按说好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