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振威龙》童蝴

33、医院 夏诃嘴里咕

　　送走杰伊，紧跟着德奥罗就去了医院。

　　到达夏诃病房时，他手上提了一个保温桶，但床上的人一双眼睛仍旧闭得紧紧的。

　　他缓缓带上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将保温桶搁到立柜上。

　　刚才在门外，值班的护士得知他是来探访这间房里的病人，便告诉他昨夜夏诃似乎是疼痛发作，直到被巡查的医生发现才赶紧开了一支止痛针，折腾到半夜，因此沉睡是正常的，不要吵醒他。

　　德奥罗无声地看了一会儿，打开床头的医疗盒，蘸湿棉签，小心翼翼地拿起夏诃的手，低头一根一根擦拭起来。

　　医生应该也在检查之后消毒清理过，只是指缘和缝隙中还残留着昨夜的血污，氧化成了深褐色。

　　瓦伦娜被人推进门时碰巧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受伤的事一被家里得知，父母就安排了身边的助手陪她到医院看望夏诃，顺便告诉德奥罗，会有人拿着留下的照片和影像去处理这件事。

　　德奥罗换了一根新的棉签继续擦拭着，那模样让瓦伦娜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在浴室里固执地要为心爱的娃娃清洗头发的场面。

　　她用裹着纱布的脚把垃圾桶踢到近处，看他又扔掉一根棉签，才用生怕吵醒什么的语调低声道：“有人故意引他过去的，另一帮人大概是拿了钱早就等在那儿准备教训他，恰巧和骚扰你的那几个男的撞到一起了。”

　　“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瓦伦娜知道，他心里或许是已经有了打算，“不管你想怎么做怀特都可以配合你。”她回头示意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

　　女人表示服从地颔了颔首。这也是老板派她过来的目的，另一个受伤的孩子她并不熟悉，不过如果艾弗里家在这其中有任何不同的诉求，她们当然不能不顾对方的意见。

　　瓦伦娜又努努嘴看向病床上的男孩，“不管怎么说他替我解了围，现在都还在这儿躺着呢。”

　　“这件事我们等他醒了之后再说。”他想听听夏诃的意见，夏诃想要他怎么做那他就会怎么做。

　　瓦伦娜觉得也对，身为另一个苦主，夏诃的想法当然比谁都重要。两人把事情商量定了，病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

　　“嘿，梅丽亚。”望见来人，轮椅上的瓦伦娜立马招呼道。

　　梅丽亚微笑着，“瓦伦娜小姐。”

　　注意到瓦伦娜和怀特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旁，梅丽亚稍稍反应过来似的噢了一声，介绍道：“这是琼西，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负责照顾小夏。”

　　“你醒了？”随着琼西意外的话语，众人这才发现床上的夏诃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

　　他眼珠子溜了一圈，醒了之后也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脑子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接收到的信息。

　　早上琼西才从梅丽亚那里得知他又进了医院的消息，在一声声“别着急”和“他现在情况并不糟”的安抚中草草从家里收拾了几件东西，就小跑着赶出了门，和梅丽亚她们一起让托勒开车送了过来。

　　她一边摸索手上的袋子，这是刚才在医院旁边的商场采购的洗漱用具，一边靠近床边，接着将高度调节起来。

　　“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现在扶你去洗漱？”

　　待会儿等医生来做完抽血之后他就可以进食了，进门前琼西特意问过。

　　男孩一步一个指令，还有点发懵，面部表情显得有些木讷，自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琼西赶忙拆开拖鞋放到他脚边。

　　等到她扶着他的肩膀准备带他去卫生间时，夏诃却还是拄着床板，脸朝着地面。众人观察着，以为他是哪里感到不舒服，立刻就要叫医生过来。

　　哪知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按下呼叫铃，夏诃费劲地扭过头，眼底看起来似乎还很疲惫，嘴角微乎其微地攒动了一下。

　　德奥罗对上视线，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绕到床另一侧，说着我带他去吧，就接过东西抱着人慢慢向卫生间移动。

　　病房里的设施都很完备，为了防止病人摔倒，在墙壁四周安装了无障碍扶手，就连洗浴的地方也加装了座椅。

　　帮忙解开裤腰后，夏诃自己就抓着扶手走到里面小解。德奥罗怕他摔倒，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退到了门边。

　　“谢谢，”夏诃出来冲水，又说，“你出去吧，我想洗一下。”

　　说话的声音里也带着那种有气无力的虚弱，完全无法掩藏。德奥罗放他在旁边坐着醒神，拿出了琼西带来的更换衣物，把洗漱用具也一并拆开，“现在不急，待会儿问过医生之后再洗行吗？”

　　夏诃拉起领口嗅了一下，然后说：“我想洗，臭了。”

　　他还穿着昨天弄脏的衣服。

　　挤好牙膏接好水，德奥罗撑了他一把，将人带到盥洗室边，作势闻了闻，故意逗他道：“臭了吗？我觉得没有味道。”

　　夏诃嘴里咕嘟着一口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吃了东西再洗，万一你在这里晕倒怎么办，”他似乎真的考虑到了这个糟糕的设想，“会被人赤裸裸地抬出去。”

　　夏诃噎了一下，往脸上掬了两捧水，勉强答应着擦干了脸，又被扶着回到病房。

　　他肚子上应该没有预想中严重，但也不是随便将养两天就能晾着不管不问的伤势，因为他现在几乎有点直不起腰来，否则就会牵扯着里外都密密麻麻的疼，就连行走都需要借力才能轻松一些。

　　瓦伦娜等在外面还没走，看他像块打了绷带的姜饼人，拖着步子往床边挪，一改先前在她脑海中留下的生猛印象。

　　等到夏诃终于把他那这再经不起折腾的小身板安置回床上时，她才如刚才和德奥罗商量好的那样，问起他想怎么处理，有没有想法。

　　恰在此时，查房的医生进了门来，抽完血后量了量血压，又撩开夏诃的肚子观察了一会儿，允许病人吃东西，叮嘱了几句就前往下一间病房。

　　琼西拖来给病人用餐的小桌，和梅丽亚一起把带来的保温瓶打开。夏诃就规规矩矩地靠在枕头上，鼻尖萦绕着营养汤的香味，说话时只眼珠子转动，回道：“没什么想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随便你们。”

　　要说以牙还牙，眼前他有心无力，况且昨晚他也没有完全昏死过去，对于发生了什么也知晓个大概。

　　瓦伦娜表示那就由她们来看着办。

　　夏诃点点头，没有急着拿勺子，而是问起了别的。

　　“有我的验伤报告吗？”

　　当然有，哪怕他们心中不忿想要耍点手段对那帮人惩戒一番，最终也是要走法律程序的。

　　“怎么了？”

　　桌子有点远，夏诃不方便俯身去够，德奥罗在旁边替他拿着汤碗。

　　“你替我把它寄到一个地方行么。”不过他也只听过一耳朵，能拼凑出个囫囵地址，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的一举一动，账户里的每一笔动账都受到了监视，就算是托人把这份报告寄出去，也不一定能送到地方。

　　“好，”德奥罗答应道，“你先吃东西。”

　　虽然刚才医生说在没有伤口的情况下可以洗澡，但以夏诃现在的情况连抻个腰都费劲，最后只留德奥罗在病房里，用琼西准备好的水给他大致擦了擦。

　　夏诃在医院住了几天，其他人就跟着在医院里小心陪护了几天。头两天的时候，琼西家里的小孩夜里吵着要妈妈，德奥罗担心夏诃又像之前那样半夜疼起来，直接睡在了病房里。

　　受了伤，琼西更心疼他吃得不讲究，养着身体却连营养都跟不上，每餐都在家里做好，再让托勒开车送过来。

　　期间奈德的姑父应该是从侄儿那儿听说了艾弗里正巧在他们医院的事，还特意过来关照了一回小辈。

　　室内还算阴凉，夏诃手脚心被病房里的空调激出一层冷汗，此刻也已经叫人关上。

　　月白色窗帘被外面的夜风吹得飘忽起来，中间镂空，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晕。

　　床上睡着的人腰间原是搭了一床薄被，因为不久之前擦过药，被子和衣服都被掀开一截。

　　德奥罗静默无声地侧身躺在一旁的小床上，在这迷蒙的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庞与过往记忆有了微妙的重叠。

　　他忽然变得有些懒怠，撑起身体，隔着狭窄的过道，轻手轻脚地将那团皱皱巴巴的被子牵扯过来。

　　处在睡梦中的人似有所感，眉心动了动，一只手压过枕头，气息平稳地翻了个身。

　　那角被子温柔地落了下来，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撤回原来的位置，而是轻轻靠住了病床护栏的扶手。

　　他将下巴垫在手臂上，凝望着那张逐渐熟悉，却早已在记忆中被一次又一次刻磨到令人无法逼视的脸，用如窗外的夜风一样轻的语气低声呢喃道:

　　“那时你们得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