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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蜜月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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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一个初雪降临的傍晚,曼茵回忆起和裴怀钦的蜜月之旅,最先闯入脑海的不是岛屿悬崖,不是海鸥落日,也不是蔚蓝的爱琴海,而是他蹲在地上给她刷鞋的背影。
——她踩到驴粪了。
蜜月地点定在希腊,此行从雅典乘海轮抵达圣托里尼岛,岛上分布着十多个小镇,交通工具除了出租车、巴士,还有驴。
一头驴驮载游客的行李沿着盘旋而上的山道,一边走一边拉。
曼茵脚下没留神,鞋侧边沾上了新鲜的……
后面的路是裴怀钦抱着她走的,到了旅馆,主人贴心地提供皂粉、毛刷和木盆,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英文比手画脚说这是lucky,曼茵苦笑不得地脱下鞋。
“休息会儿?”
裴怀钦抱她进了房间的床上,她却环着他脖子不撒手,要去刷鞋。
“鞋我去刷,你躺着睡会儿。”
她还是摇头。
僵滞片刻,裴怀钦对上她的眼睛,无奈叹口气,似是拿她没办法,就这样抱着她半蹲下,从行李箱里找出凉拖,给她换上。
指节不经意擦过她白皙的脚背,引得她脚趾蜷了一蜷,上面涂着裸粉色蔻丹,圆润可爱,他目光掠过,喉头微动。
换好后,曼茵站直身,说了声谢谢,埋头出了房间,感到很是羞窘,自己满心期待的蜜月,竟是以驴粪开端。
裴怀钦自然不让她动手,一个人端着木盆去了旅馆的院墙边。当地时间下午两点,火辣辣的太阳悬于高空。远处湛蓝无垠的水波上海鸥盘旋,近处嫣红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一簇一簇层层叠叠,爬了满墙,墙下的他后背微弓,手心握住她一只鞋,仔细消毒洗刷,小臂青筋匍匐,斜影投在地上,悉数刻进曼茵的眼睛里。
后来每当想起蜜月行,这个画面毫无疑问拔得头筹。
刷干净鞋,裴怀钦去冲了个凉,回到房间,曼茵趴在窗台远眺,他走过去,问在看什么。
“看海。”
把圣托里尼岛定为度蜜月的地点,是他提出来的,刚好也是曼茵一直向往的地方,所以欣然同意了,当时觉得两人真是心有灵犀。
“高中的时候,我在一本杂志上翻看到爱琴海的介绍和图片,日落、海滩、峭壁,浪漫、纯净、深沉,简直太美了,想着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我还偷偷把那一页剪了下来,夹在日记本里,”曼茵撑着脑袋似在回想,不无遗憾,“可惜,后来弄丢了,我这记性唉……”
“是么。”
裴怀钦面无表情,淡淡应了一声,少顷开口问:“那时你想的是跟谁一起来?”
——周炀。
冷不防的,这个名字从尘封的回忆里骤然蹦出来。
曼茵有刹那惘然。
过往一些不可告人的、无疾而终的暗恋心事,在此刻异国他乡晴朗的午后,经人揭开,簌簌抖落一蓬灰,扑进她眼睛,一阵久违的刺痛。
海岛的光线太过强烈,照得人眼眶酸涩。
她垂眸,盯着窗边的扶桑花。
不可能的人,早已成过去式。如果不提起,她早已忘记。
片刻,她轻声回答:“没谁。”
话音方落,后背靠过来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长臂撑在窗沿,将她整个人环在方寸之间。
岛上夏季气温高达四十度,曼茵怕热,穿的沁凉吊带短裙,雪肤裸露,玲珑有致。他突然贴近,令她一时无措,忙侧转身看向他,生硬地岔开话题:“要出去转转吗?”
裴怀钦只围了条浴巾,她视线避无可避,落在他精赤的胸膛上,未擦干的水流顺着起伏的线条蜿蜒向下,滑过劲实的腰腹,洇湿浴巾边缘。
宛如无声的勾引,有两分浪荡的轻佻。
奇怪这种形容竟会出现在裴怀钦身上。
毕竟他看起来明明是个沉稳尔雅的人。
他皮相生得极为优越,轮廓立体,薄唇挺鼻,眉骨比寻常人更高,衬得眼窝颇为深邃,言行同样挑不出错,有耐心也有责任心,持重守礼。
但也偶有例外,譬如回门那天,譬如此刻。
这样说来,她也不是很了解他。
那为什么会和他结婚呢?
曼茵一时半刻道不出具体原因。
大概各方面都有吧,家里催婚,年纪相当,习惯相似,离家很近……
思绪愈跑愈偏,直到他灼热的鼻息罩过来,将她神思猛然拽回。
裴怀钦欺近,大手箍住她后腰,曼茵被迫转身直面他,鼻尖贴着鼻尖,她脸颊给晒得发烫,视线无处安放,飘忽游移,虚虚落在他左眉尾下,那里有颗浅栗色的小圆点,不像是痣,倒像是什么留下的印痕。
“好啊。”
他轻启唇,是在回应她刚才那句“出去转转”。
“那……”曼茵干巴巴地说:“你穿衣服?我去外面等你。”
话落,他却不动,身体像堵墙,沉沉压向她,令她莫名感到晕眩。
太近了,两人的唇若即若离,像在对擂,海风灌进窗台,檐铃叮咚,敲响危险而暧昧的讯号。
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唇舌试探,滚烫的呼吸瞬间融在一起。
完全不同于回门那天下午——
裴怀钦的唇刚覆上她的,房门即被撞开了,表侄子手里抓着雪糕包装袋,哭嚷着说咬不开。
吻转瞬即逝,曼茵面色绯红,匆匆从他身上下来,去哄表侄子,撕开包装袋。
……
裴怀钦忽然不轻不重咬了下她嘴角,似是不满她走神。
或许是海岛的风景太迷人,或许是燥热的天气在作祟,曼茵几乎是遵循本能,迎了上去。她的手给他牵引着,摸到他劲瘦有力的腰侧,环住。
他的吻与他本人大相径庭,一点也不温柔。
大概冲凉时他刷过牙,唇齿间残留薄荷的清凉,通过湿滑的舌头,递到曼茵口腔里,不容她退缩,强势而凶猛,勾缠她的小舌,吮磨,舔咬。
单薄的吊带形同虚设,曼茵感受到他骨节修长的大手在她身上到处游弋,凡是途径之处,腿根、腰窝、锁骨、耳垂,皆变得异常敏感,他指尖像蓄着一溜火星子,噼里啪啦,灼透皮肤,渗入血管、四肢百骸,在沸腾,在滚烧。
曼茵像掉进了熔浆里,浑身燥热。
虽不排斥和他接吻,可他这番攻势,她显然招架不住,很快缴械投降,手下意识去推他胸膛,断断续续喊他名字:“裴、怀钦……”
他却不依,一手扣住她后颈,舌头追上来,抵开她贝齿,吞噬津液,密匝匝的搅弄声无限放大在曼茵耳边,舌尖被吮得发麻,她呼吸不畅,脸色潮红,几乎站不稳。
就快要缺氧窒息时,曼茵挣扎着浮上岸,唇齿间溢出一声娇媚的低吟,含混地喊了声“老公”,他终于大发慈悲,允许她细细喘气。
吻仍未离开,裴怀钦含着她的唇珠,亲一下,舔一下,逗弄般地像在调情,曼茵受不了,软倒在他怀里,眼神迷离,去看他,雾里看花不真切,好像还是那张清俊的脸,却有压抑、克制的喘息,传进她耳朵里。
风也未歇停,但她后背冒了层汗,黏腻腻裹着薄裙。
不知是谁的心跳,急促紊乱,几欲冲破胸腔。
身体反应快于意识,曼茵张开嘴,回应他的亲吻,看到他似乎笑了一下,也或许是她的错觉。他缓了速度,却不肯再把舌头交出来,只是温柔地、细密地,亲她的唇、脸颊、鼻尖。
左边肩带滑了下来,泄露一半旖旎春光,曼茵犹不自知,身体某处的开关被摁开,她的手本能地往下摸索,停在裴怀钦腰腹围着的浴巾上,指尖伸进去,想要再往下——
被他及时按住。
“老婆,天还没黑。”他说话时的嗓音藏着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晚餐时,曼茵内心还在天人交战。
白日不能宣淫么?
她是不是表现得太猴急了?
但明明是他先吻她的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
身体有情慾,也很正常吧?
好端端说着话,都怪他突然靠近……
不过,他们在聊什么来着?
心不在焉地用完餐,两人沿着街道慢慢溜达。金乌西坠,岛上陷入橘黄的暖色调。
曼茵的手一直被他紧牵着,她挣了下,挣不开,于是举起晃了晃,“可以松开么?”
裴怀钦的目光落上去,先看到他和她的婚戒,在暮色中闪着温柔永恒的光泽,他不由自主浮出个笑意,又看回她脸上。
“我担心你跟别人跑了。”他意有所指。
“……”
曼茵自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七、八月正是圣托里尼岛的旅游旺季,他们今晚住的旅馆在费拉镇,费拉镇是岛上最热闹的一个小镇,放眼望去,都是陌生的外国面孔。
曼茵不认同他的理由,“这里我一个都不认识,能跟谁跑啦?”她小声咕哝,“我也没有这么笨吧……”
肯定是妈妈给他打预防针了,妈妈总担心她出门在外的安危,担心她丢三落四的毛病。
有时一样东西明明拿在手里,她却到处找;有时刚放下一样东西,一转头就怎么也记不起刚才放哪儿了。
有次锁门外出吃饭,顺道扔垃圾,吃完饭回家途中才记起,钥匙跟垃圾一块儿扔垃圾桶里了。
……
曼茵指着街旁的手工艺品店,解释:“可你这么拉着我,我都不方便挑东西。”
裴怀钦:“那怎么办?”
语气丝毫听不出为难。
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同她站在一起,牵她的手,怎么可能再松开?
怎么办?轮到曼茵犯难,他怎么非要牵着呢?她才不会走丢……
歪着脑袋想了想,她低头,把自己腰侧的裙子捏个角,“就牵这里吧!”
她的双手于是得了空,在店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裴怀钦不满那个小小的裙角,于是顺理成章地,搂住她一截纤腰。她是舞蹈生,身段匀称曼妙,柔软窈窕,他想起高中时她在舞蹈室里跳舞的场景,想起文艺汇演时她在后台暗暗给自己打气的模样,想起她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驻足过……
又逛了几家纪念品店,曼茵问他:“你有看上哪个吗?我送给你啊。”
他回神,“怎么?”
她轻轻笑起来,眼里映着一点点黄昏的光,“谢谢你给我刷鞋啊。”
裴怀钦被她眼里的光吸引,她其实生了一双漂亮又勾人的狐狸眼,只不过她嘴角天然翘着个细微的弧度,眼睛就会习惯性随之弯起,盛着盈盈笑意,清纯柔和,还带点儿钝圆的娇憨。
粗略扫了一圈周围店铺,他对此兴致缺缺,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是她的偏好,她爱逛跳蚤市场爱淘旧物。
给她刷鞋完全心甘情愿,没想过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他本想说不用给他买,话到了嘴边,看到她的眼睛,忽然改了口,“我想要什么你都能送么?”
曼茵先是点点头,接着才想起来环顾四周各种店,他该不会要挑最贵的吧?正想着,下一秒却听他道——
“我只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