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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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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这天,妈妈的消息一大早就接二连三轰炸过来,问起床了没有,几点出发,快到了发消息,想吃什么菜,车到时候停在枣树下……
曼茵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回电话,妈妈在那边吊高嗓门:“都9点了还没起啊——!”
困意顿消,她连忙摁开手机屏幕,扫了眼时间——
08:31。
曼茵:“……”
花枣是个三四线小县城,生活节奏慵懒闲适。八月酷暑,满地扎眼的阳光铺在路面上,洒水车唱着歌,走走又停停,痕迹一片深、一片浅,盛夏蝉鸣高昂悠扬,一声短、一声长。
不到半个钟头,车子驶进曼茵家楼下,阳台上有人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又迅速朝里喊:“新姑爷到楼下囖。”
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小区隔音差,曼茵都能听到家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好不热闹,附近几家阳台上也凑出来几个脑袋,齐刷刷看向老沈家的新姑爷。
曼茵和裴怀钦拎着礼盒一齐往楼道走,不由自主把视线转去他脸上,他察觉了,笑着回望过来,“怎么了?”
她正要开口,家中几个小辈追逐着笑嘻嘻跑下来,围着两人表姑表姨表叔一通喊,曼茵迭声应着,进门见了礼,寒暄的空档,她手被裴怀钦轻轻握住,他低下头问:“刚刚想说什么?”
曼茵抿唇笑,观他神色:“想问你紧张吗?”
“紧张。”裴怀钦说。
曼茵不信,捏了捏他的指尖,“你看起来明明游刃有余呢。”刚刚同姑舅们交谈还有来有往的。
——因为早已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裴怀钦附耳低语,“因为不想给老婆丢脸。”
两人靠得近,他嗓音低沉,贴在耳边,令她面热,这副模样落在长辈眼里,俨然成了小夫妻俩如胶似漆的铁证,一时都笑着打趣。
曼茵父亲早逝,家里妈妈一个人撑着,这回曼茵结婚,姑舅姨家得空的都赶来帮忙,客厅挤挤泱泱,你一句他一句,把天花板上的灰都震下来三层,落在果盘、茶杯里。
老太太吹了吹茶沫,不紧不慢呷一口,眯起老眊的眼睛,“小裴啊,和曼曼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裴怀钦自然是看向曼茵,说都听她的,曼茵知道绕不开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坐过去挽着老太太胳膊,哄她:“要不今晚就生?”
“没正经!”老太太戳她额角。
曼茵在家行二,上头有个姐姐,远嫁外地,匆匆回来一趟,参加完婚礼,前天又飞走了,下头还有个大学毕业一年多的妹妹沈明珂。
明珂岔开话茬,笑嘻嘻地逗老太太:“奶奶,明儿我生个大胖小子,您给带不?”
“你啊?你对象还没影儿!”老太太鼻子眼里哼出一声,“满嘴跑火车,信不得!”
老太太重男轻女,偏偏沈家生了三朵金花,为此早些年没少给曼茵妈妈脸色看。但老太太要强又好面子,对外总是扬言生男生女都一样。
那天婚礼上,不少亲戚过来问候老太太,言语免不了恭维一番,夸新郎官器宇轩昂,成熟稳重,又夸她是有福之人,三个孙女多孝顺她啊,诸如此类。
年逾古稀的老太太满头银丝,额心的川字纹听得舒展开。
此刻看新姑爷,谈吐得当,又有稳定工作,重要的是人就在本县,离得多近,随叫随到多方便呐。不像大孙女,非要远嫁到几千里外,常年没个音信。
因此越觉越满意,嘴角那道深刻的纹沟慢慢提起,吊着一丝扬眉吐气的得意,朝对面招招手。
“小裴啊,来,过来陪奶奶说说话。”
曼茵姐妹俩乐得自在,趁机逃回房间。
“新婚生活如何呀?”明珂趴在床上,朝她挤眉眨眼。
曼茵也倒下去,压着卡通抱枕,蹙起眉头,“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有点儿和以前不一样。”
明珂说废话,“单身和已婚当然不一样啦。”
她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一副塔罗牌,拿在手里耍着,老神在在的,“姐,我给你算过了。”
“什么?”
“你跟姐夫啊,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曼茵欲言又止:“可你占卜错误率高达90%欸。”
明珂:“……”
“总之这回肯定错不了啦。”她咳咳两声,又凑过来,笑得八卦:“姐,蜜月穿搭准备了吗?可不得迷死姐夫?我带了相机回来给你哦。”
“我又不会拍。”
“傻瓜相机啦,专门给你用的。”
“……”
饭毕,曼茵跟进厨房,帮着收拾。妈妈——邱蔚华女士把推拉门阖上,拧开水龙头,碗碟碰撞声里,曼茵听着她絮絮叨叨:“小裴花钱怎么这么大手大脚?你也真是,不晓得拦着点,燕窝奶粉什么的堆了满屋子,就我和你奶奶两人,哪吃得完?你奶奶还一口假牙。还有红包,你结婚那天那几个鬼崽子抢到手软,这回又故意嚷着问小裴要,他也是实心眼,一人包一个,敢情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回门礼是裴怀钦准备的,曼茵还真不知他买了这么多。
一个模糊久远的画面忽地闪过脑海——
高三毕业那天,她看到他在捡垃圾。
其实她根本不认识他,是从同学嘴里听说他是隔壁班班长。
品学兼优的尖子生,大概家境不好,才去捡垃圾挣点零用钱吧,同学这样说。
和裴怀钦相亲结束后,某个早晨她迷迷糊糊睁眼,想起来这个名字,去翻同学录,辗转打听到原来他就是隔壁班的班长。
不过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把这事告诉裴怀钦。
被别人戳破曾经寒酸困窘的往事,多少会觉得有些难堪吧?曼茵如此想着,何况他们如今成了夫妻,再提这些,或许尴尬。
这会儿听到妈妈的话,曼茵迟疑一瞬,胡乱地想他该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邱蔚华看女儿愣愣的,叹口气,“你如今结了婚了,和小裴好好过日子,互相包容体谅。那钱——”她回头睃一眼,见没人来,才语重心长道:“要抓在自己手里,男人靠不住,有钱才有底气晓得吧?”
曼茵回过神,边擦灶台,忍不住道:“妈,照您这么说,干嘛还急着把我嫁出去,我多挣钱不就好了。”
邱蔚华啧了一声,“一码归一码么。”
这一码那一码,曼茵不懂,到底是哪一码。
“明天几点走啊?东西都带齐了没?跑那么远去度蜜月,什么地儿,听都没听过。平安第一,你在外头千万要多注意晓得吧?回那天提前给我发消息。”
“下午2点的飞机,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就你这记性,没准。”
锅盖上溅满了陈年油渍,擦了好几遍擦不掉,她将抹布丢进洗手池里,一连挤了六七八坨洗洁精,看得邱蔚华眼皮狠狠一抽,胳膊肘拐她一下,“啊唷你个败家子!”
曼茵指着灶台辩解:“全是油污黑垢。”
“哪有,就你看得见?我眼睛是摆设么。”邱蔚华挥挥手赶开她,“舀几杯醒酒茶出来吧,端给那几个醉鬼。一喝酒就现原形,吵得我脑壳疼。”
“……”
曼茵只得擦净手,边取杯子,边回头往客厅里数人头,数到裴怀钦,遥遥和他对上视线,厨房推拉门蒙着一层灰,他的神情看不太真切,一双眼睛倒是亮灼灼的,他旁边坐着二舅三舅和两个堂哥,脸红脖子粗地吆喝着在划拳,对面坐着喝得眼冒金星的大舅,说话大舌头,拉着他唠嗑,东一句西一句,一字一个酒嗝,刚好说到曼茵——
“……那那那小时候我可都是当亲生女儿养的,有一年曼曼生日,非嚷着要东海龙王的如意珠,嘿,你猜猜,我扑通儿一声,就跳进水里,游啊游,九九八十一天!……”
听到这,曼茵噗嗤一笑,扭头问妈妈,“真有这回事儿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妈妈翻了个白眼,“你听他吹!”
拉开门,胡牌声、划拳声、小孩玩闹声,电视广告声,混着酒气,哗啦啦涌进来,邱蔚华扫眼客厅,直皱眉头,“你带小裴去房间里歇口气吧,瞧中午你舅舅那架势,铁定灌了他不少酒呢。”
曼茵点头应着,邱蔚华转眼看到她还杵在厨房里,催她一声。
“哦,马上马上。”
曼茵刚踏出厨房,妈妈就把门又阖上了。
妈妈总是很矛盾——
一边数落你啥活不干,一边又嫌弃你干活碍事。
嘴上说不要乱花钱给我买新衣服,转头就穿上到处炫耀。
前脚唠叨你独身在外没有朋友照应,后脚又叮嘱你不要随便交朋友。
既操心你嫁不出去是不是没人爱,又担心你嫁出去了会不会没人疼。
……
裴怀钦喝完醒酒茶,曼茵带他去了房间,他身形有些微晃,握住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找到空调遥控器,调到适宜温度。又拉上窗帘,把干净的枕头和薄被从柜里拿出来。裴怀钦就这样一直缀在她身后,她走哪他跟到哪。
曼茵无奈晃了晃他紧牵着的手,让他去床上躺着。他垂眸不语,目光直勾勾黏在她脸上。她先前没问过他酒量如何,仰头去寻他的眼睛,不甚清明,已然有了醉意。
“躺下睡会儿吧?”
曼茵让他先坐下,弯腰想把薄被摊开,下一秒,身子骤然一轻,一只滚烫的大手同时贴上来,稍稍用力,箍住她纤细腰肢,摁坐在他腿上。
一声惊呼卡在曼茵嗓子眼里,她手无所凭,慌急中下意识揪住他衬衫衣襟。
“老婆。”
灼热的气息吐在她颈侧,裴怀钦坐在床沿,搂抱着她,两人身体贴合,这个姿势暧昧而亲昵,曼茵呼吸一滞,迟钝地偏过脸,“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想你了。”
他阖眼,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曼茵微怔,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竟听出点缱绻的意味。
怎么会?
她一时默然,不知如何回应,他们今天一直都在一起啊,尽管没怎么说上话。
阳光猛烈嚣张,扑过窗帘跌落在地,溅到裴怀钦的黑漆皮鞋和黑色西装裤脚上,晕出一片暗调的金黄。烙铁般的温度透过他宽大掌心,烫得连衣裙下的肌肤发痒发麻,令她难以忽视。
曼茵不自在地挪动一下,揽在她腰间的手立即收紧了力道,不许她离开似的。
“让我抱一会儿,老婆。”
曼茵猝不及防,唇角堪堪擦过他下颌,半边身子歪倒在他怀里,额尖抵着他脖颈,入目是凸出的喉结,起伏躁动的青筋蜿蜒向下,没入敞开的衬衣领口——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攥着他衬衣。刚刚不仅忘了松开,甚至还把第三粒纽扣扯开了,锁骨下,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曼茵走神一瞬,想起新婚夜当晚他沐浴出来时,腰腹上肌理分明的线条。
一丝薄红爬上她脸颊,她勉强立直上半身,认真地替他捋平凌乱的衣襟,正要系扣,指尖倏地被他一把抓住,沿着指节,摸到手背。
曼茵不明所以,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像慢镜头,最后定格在他薄唇上——
他拢着她的手,贴了上去。
她的手心仿佛凝成了一个结界,密不透风,只能感受到柔软陌生的触感,既沉且重的呼吸。曼茵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讷讷地开口:“裴怀钦,你喝醉了?”
结界消失,裴怀钦松开了手,垂首敛目,落在她月牙色的裙边。天气热,她穿的短裙,坐在他腿上,大概姿势没调整好,裙摆堆到了大腿根,雪肤细腻,白得晃眼,和纯黑西裤形成鲜明反差。
他感到口干舌燥。
几秒后,才克制自己移开眼。
曼茵任由他抱着,想他醉酒时的模样倒和舅舅们不同,不会吹牛发疯说胡话,也不会打人乱吐砸东西,只是好像变得有点儿……黏人?她不太确定,总之与他平常沉稳端方的模样有些区别。
“那是高粱酒,我舅舅在乡下自酿的,”空调运转声嗡嗡不停,曼茵清婉的声音夹杂其中,“他们都喝惯了,估计你是头一回喝吧?我妈说那酒浓度高,下回我舅舅要还灌你酒,你直说喝不了就好。”
她说完,等了会儿,不闻裴怀钦答话,以为他要睡了,忙把视线从窗帘上转到他脸上,恰撞进他眼睛里,惊了一跳。他眼周泛红,尤其眼尾和眼睑,像是充血了,这样望住人,显得有些易碎的脆弱。
该不会喝出事了吧?神智还清醒么?
曼茵心头咯噔一跳,细瞧才发觉他耳廓、颈项还有脸,都透着浅绯,浑身热得不同寻常,像个火炉,她刚刚竟没察觉,男人的气息裹着浓郁的酒香,喷在她颈窝处。
这得喝了多少?
“裴怀钦?你还好么?”
她急声唤他,一边想从他身上下来去厨房喊妈妈——妈妈对付酒鬼很有经验。
然而那双手却箍得紧紧的,裴怀钦制止她的动作,“该换称呼了,老婆。我没事,放心。”
曼茵一顿,什么称呼?他竟是在纠结这个么?
少顷,她开口:“……老公?”
“嗯。”裴怀钦埋在她肩窝,嘴角弧度扩大。
“可你这样子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让我妈来……”
“不用。”他哑声打断她。
“那你喝了多少,还记得吗?我再去给你倒杯醒酒茶来吧。”
裴怀钦点头又摇头,不想她担心,隔了片刻,不舍地离开她肩窝,缓缓抬起头,环顾了一周,“老婆,这是你的房间吗?”
“……不是。”曼茵被他喊得酥麻麻,“你确定没……”
他嗯了一声,接过话,“我醉得不严重。”
曼茵凑近,指尖轻点在他眼角,“可你眼睛红通通的,以前喝酒也会这样吗?”
“不会。”
“那……”
“放心,过几个小时就消下去了。”
见他坚持,曼茵也只好由他去,“你如果难受记得喊我。”
“嗯。”
曼茵正要撤回手,瞥到他额角上的青紫淤痕,前两天瞧着还没这么明显,她手又伸过去,指腹点一点,问他:“是接亲那天撞到的么?”
“嗯,他们堵门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结婚那天她的卧房里头外头都挤满了亲戚朋友,专为“为难”新郎和伴郎的,估计他被撞到的不止额头这处伤。
曼茵有些不好意思,“我给你上点药吧。”
说着,又要从他身上下去,裴怀钦一手揽在她肩头,无奈把人按回怀里,“不用。”
“疼么?”
“小伤。”
裴怀钦略顿了顿,贴在她耳畔,嗓音浸着酒香:“和娶到你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
“……”
这算情话吗?
还是随口一说?
见她沉默,他又喊她老婆,呼吸挨过来,嗓音沉而哑。
那条薄被已无人在意,耷拉下一角。曼茵困在他怀中,似能感受到西裤下蓬勃紧实的肌肉,硌到她大腿。
往下扯了扯自己的裙摆,她摇摇头撇开思绪,想起另一事来,“对了,你怎么买了那么多回门礼?我妈说她跟我奶奶俩人吃到明年都吃不完。家里不缺什么,你下次别破费啦。”
“老婆,”他纠正她,“我们是一家人了。”
曼茵说对啊,少顷,才反应过来他是指她还未改口,于是赧然解释:“是咱妈。我说习惯了。钱你挣得也不容易……”
裴怀钦蓦地抬起她下颌,她后半句话于是戛然而止,四目相视,他眼角的绯红淡下去了一些,黑沉沉的瞳孔倒映着她茫然的脸:“怎、么了?”
他忽然笑了声,指腹摩挲她耳垂,“老婆,你是在替我省钱么?”
曼茵:“……”
“该有的礼节不能少,一家人谈不上破费,况且这也还不至于把我变成穷光蛋,”他仍是笑着,“你老公能挣钱。”所以她不必抠抠搜搜、精打细算。
曼茵耳朵有点痒,偏头躲了一下,“一中老师的工资很高么?”
“至少养你不成问题。”
她歪头笑:“你怎么知道养我要花多少钱?”
“掐指一算。”
“什么嘛。”
“那都挑最贵的。”
“……果然大手大脚。”
“为你花的都值得。”裴怀钦看着她说道。
日影西斜,隔着房门,曼茵听到舅舅震天响的呼噜声,听到妈妈打出一张八萬,三姑紧接着一声“碰”,听到旧风扇轧轧摇头晃脑的声音,听到电视里达康书记说大风厂的工厂一个星期内必须拆除,听到表侄子使劲啃咬雪糕包装袋……
最后听到裴怀钦的声音。
又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的唇覆过来,压在她唇瓣上,呼吸裹缠,意识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