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了宿敌的崽后，被迫蹭他灵气保命》赫斯提娅

29、明月照枯荣 神木早已灵

　　斜风裹着冷雨扑面而来，卷起穆苍的霜白外袍，与滕芜的黑色大氅下摆缠在一起，甚至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带着寒意撩过滕芜的腿间。
　　滕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拢紧大氅。
　　身前高大的身影似有察觉，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更多角度刁钻的风。

　　“铮——”
　　穆苍拇指顶开剑格寸许，寒光骤然照亮晦暗雨夜，激荡的剑意如水波般轰然荡开，将逼近的黑瘴尽数震散。
　　他长身玉立，目光淡淡环视四周。
　　西面山上的魔气最为浑浊。显然，魔物是从前方悬崖下的枯荣境爬上来，再从四面散开形成围拢之势。

　　穆苍眼神一凛，正要拔剑出招。
　　身侧却猝然掠过一道黑影。

　　滕芜直接越过他，一头扎进了浓郁的黑瘴中。
　　几个不长眼的低阶魔物挡在最前面，滕芜装模做样地挥出几掌，将那一片挡路的全数拍飞。
　　他无心恋战，只为甩脱身后的穆苍，因而脚下身法快到极致，不过三两下便越过层层魔物，杀到了那团最深重的魔气跟前。

　　“滕芜！来得正好！”
　　浓瘴深处传出嘶哑的怪叫。一截黑色的藤蔓，环绕着腥臭魔气，如毒蛇般朝着滕芜射出。

　　滕芜却不闪避，站在原地，袖底亦甩出一截长藤。
　　两根藤蔓在半空中相撞，紧紧绞缠成结。

　　滕芜眸光一寒，突然脚下猛踏，大力拽住藤蔓，抡臂狠狠一甩。
　　那冒牌货显然没料到滕芜如此蛮横无赖，被整个连根拔起，抡过乌泱泱的瘴气，直直砸向了后方的穆苍。
　　“神尊大人，这人就交给你了！”

　　庞然大物兜头砸下。
　　穆苍足尖轻点，旋身退开半步，再回身时，长剑已然化作匹练，朝着那团魔气正中直直刺去。
　　剑气激荡间，穆苍余光捕捉到那抹飞速逃离的黑影，声音陡寒：“你去哪？”

　　耳畔全是魔物的尖啸声，滕芜根本不愿停下来听穆苍到底说了什么，几个起落间便逆着魔气直奔山顶。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上压着厚厚的乌云，透不出半点天光。

　　滕芜走到崖边，睨了眼脚下。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绝地，崖下卷上来的罡风远比身后那群魔物还要臭上几倍。

　　滕芜回过头。
　　那道白色身影，宛如被乌云遮蔽的冷月，正与周遭的黑云缠斗。
　　但他周身的剑意太过盛烈，月光渐渐斩碎包围的黑气，朝着自己飞速逼近。
　　月亮是压不住的。
　　要逃不掉了！
　　滕芜再不犹豫，趁着魔物还在疯狂反扑，迎着深渊纵身跃下。

　　“滕芜——！”
　　恶风扑面，将身后带着怒意的声音尽数盖过。

　　滕芜稳稳落地，掏出帕子，压下喉间恶心，正欲往枯荣境深处而去。

　　“砰——”
　　滕芜才抬脚，一团黑气砸在他脚前，在沙地上陷进去一个大坑。
　　滕芜眉头蹙起，不耐地抬头望去。
　　谁敢偷袭本尊！
　　下一刻，一团团黑影加速向着他坠来，“砰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地在周围炸开。
　　天上像是下起了黑色的石头雨。
　　大批被逼上绝路的魔物，慌不择路地从崖顶跳了下来，砸了一地。

　　紧接着，滕芜便看到天上那轮月亮彻底斩破了云雾，直直朝着他奔来。
　　那月亮太亮太骇人了！
　　夭寿了！
　　滕芜拔腿就走。

　　摔得头昏脑胀的魔物们踉踉跄跄地爬起身，一抬头便瞧见浑身杀气腾腾的滕芜。
　　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脑子，只当滕芜是特意提前守在底下围堵的。
　　刺耳的嘶吼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滕芜眼底划过一抹厌烦，手自大氅中探出。掌心聚起幽幽魔气，一掌悍然挥出，将扑上来的大半魔物尽数震散，掀起一阵狂暴飞沙。

　　突然，漫天沙尘被强行按落。
　　连带着滕芜飞扬的下摆也像是坠了冰块般稳稳垂下，寒意顺着衣角瞬间爬满全身。
　　“你去哪？”

　　滕芜急忙收手，却不料还有一只漏网的魔物趁机扑了上来，他只得旋身避开，反手一砸，将那魔物凌空击碎。
　　气劲崩裂间，一块碎石迎面而来，擦过滕芜脸颊，将他头上的兜帽扯碎，掀落在地。

　　滕芜猛地回身，一双圆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作甚！”

　　穆苍寒玉般的脸竟闪过一抹慌乱，几步闪至滕芜身边。
　　“你受伤了？”

　　滕芜冷哼一声，下巴微扬：“笑话。本尊岂会受伤？”

　　穆苍将手抬起，手指凑到滕芜脸侧。滕芜蓦地脊背一僵，慌张地偏过头避开。
　　穆苍的手指自他脸侧擦过，在半空中顿了一瞬，而后他缓缓翻转手腕，将手指直接递到滕芜的眼下。“那这是什么？”

　　如竹般的指尖上赫然是一道黑红血迹。

　　滕芜面皮一热，手仍旧缩在大氅里，抬起大臂在脸颊上随意蹭了蹭，将那点血痕抹晕开。
　　“不过是被溅起来的飞石擦到了，破了点皮，算什么伤？再说若不是你突然跑出来碍手碍脚，本尊岂会受伤？”

　　穆苍默默收回手，抬剑反手在掌心一划，而后又将摊开的手掌重新递给滕芜：“赔你。”

　　灵液溢出，草木香气瞬间散开，沁人心脾。
　　滕芜不受控地咽了咽唾沫，肚子里原来沉睡的小祖宗们也被香气激醒，兴奋地闹腾起来。
　　“啪！”
　　他一巴掌拍下穆苍的手，强迫自己偏过头：“脏。”

　　灵液混着穆苍手心的污血，“吧嗒、啪嗒”落进脚下沙地。不过几息间，黑沙地里竟然抽芽绽放，开出朵朵血色红花。
　　穆苍垂下眼，看着地上盛开的花，正要收回手，突然眼前残影一闪，手腕被大力钳住，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刺痛。
　　“嘶——”

　　滕芜抓着穆苍的手臂，一把将袖子撸到手肘，避开脏污不堪的掌心，张嘴一口咬在白净的手腕内侧。
　　尖齿轻易地刺破皮肤，温热纯净的灵液瞬间溢满唇齿间。
　　穆苍错愕地抬眼，僵在原地，甚至忘了把手抽回来。

　　良久，滕芜才甩开他的手，转身欲走：“两不相欠了，别再跟着我。”

　　“等等。”
　　穆苍叫住他，“你……你先前，为何救我？”

　　滕芜背对着他，脚步微顿。
　　“你若死了，天塌下来谁顶着？”

　　“只是因为如此？那在山洞里，你为何……”

　　“自然也是为了救你！”
　　滕芜哪知道他说的是哪次山洞，再说哪次也不光彩。他生怕在这方寸之间暴露了身上的秘密，只管拔高音量厉声打断，“不然还能为了什么！你少乱想！”
　　话虽说得硬气，视线却没忍住，隔着半垂的兜帽边缘，偷偷撩起眼皮朝身后瞄去。
　　这一瞄，正撞见穆苍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不知何时漫开的一层薄红。

　　山洞里缠绵的呼吸、汗湿的手臂……记忆飞速晃过穆苍眼前，那张脸上有情欲、有沉沦，也有奚落与不屑，却唯独不像此刻这般满身尖刺的防备模样。
　　他上前一步，隔着厚厚的大氅，攥住滕芜的手臂。
　　“你……”

　　“你什么你！”滕芜猛地挣脱，“本尊几次救你，你若是……总之，你莫要再纠缠于我！”
　　他撂下狠话，便冷脸转身，踏入茫茫夜漠。

　　细沙随风卷起。
　　穆苍竟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咬在几步开外。

　　滕芜在起伏的沙丘间一路疾行，借着夜色，连绕了几个大圈，才回头一瞥。
　　黄沙莽莽，身后终于没了那道白影，他脚步一缓，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手慢慢抚上小腹，滕芜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但前面不远便是裂谷，也容不得滕芜再多想。
　　他拍拍小腹，安慰道：“没事。待将底下的事处理了，咱再想办法换个壳子回去。”

　　翻过最后一道沙丘，神木的枯影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而那漆黑的巨木下，竟静静地立着一道白影。

　　滕芜惊得倒退几步，脚下干沙细滑，踉跄着险些跌倒。
　　“你、你！你怎么在这！”

　　穆苍仰起头，凝视眼前枯死的巨木。昔日遮天蔽日、镇压地魔的神木，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直指苍凉夜空。
　　“来看看死去的神木。”
　　他的声音在大漠的风声里化开，透着难掩的沉重。
　　神木死，魔物生。这世间本应由四神木共同支撑，如今一株已死，南北两株仍是幼木，只有自己一株参天，而自己的身体也……

　　裂谷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鸦叫。
　　夜风吹起，穆苍的衣摆翻飞，他独自立在枯木前，头顶巨大的黑影将他完全吞没，他的背影渐渐与身前的巨木融为一体。

　　一瞬间，滕芜仿佛又看见了前世穆苍陨落时的模样。
　　他心里一紧，大步上前，挡在穆苍与枯木间。
　　“有什么好看的？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烂木头了！”

　　穆苍盯着滕芜，幽深的眼底翻涌起万千难以言明的晦暗思绪。

　　滕芜垂下头，避开穆苍的眼睛。
　　良久，他才听见他那高高在上的神木，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他。
　　“那你呢？神木早已灵气枯竭，你为何这么多年一直守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