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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破局     三 ...

  •   三日后,大雪,决明寺。

      秦尚宫垂首禀报:“殿下,送亲的队伍已从京城出发了。”

      宋昭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榻上熟睡的小孙女。

      秦尚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说:“赵小姐与您真是有缘,旁人谁也不要,就认准了您。”

      “这小丫头……”宋昭真轻声一笑,走到床边,静静凝视那张稚嫩的睡颜,“但愿你爹娘能平安渡过这一劫,早日接你回家。

      和亲路上。

      顾念安一身火红嫁衣,端坐轿中。随行仆从无一熟识,那抹鲜艳的红在皑皑白雪间显得格外刺目。

      雪停天晴,车马已行了一天一夜。

      队伍穿过密林,树梢积雪忽簌簌滑落,砸在轿顶,咚咚作响。

      顾念安掀起帘角,问随行侍女:“到何处了?”

      “回天妃,已出长安五十里。”侍女恭敬答道。

      她放下帘子,收回视线。

      还早。至少,要等进了西北,棋局才算真正开始。

      另一头的赵侑言正快马加鞭,抄近道赶往西北与谢千岳会合。

      他未曾护送和亲队伍,而是选择站在棋局之外,执子对弈。

      待他风尘仆仆赶到军营时,谢千岳已经候在帐中。见他来得这样快,谢千岳也有些意外:“乐渊,你这脚程可比预想中更急。”

      赵侑言额角的汗珠无声滚落,他径直走向舆图:“准备得如何?”

      “照你的吩咐盯紧塞外胡人,这两日果然开始异动。”谢千岳在布防图上一处画了个圈,“西南那边呢?”

      “一部分人早前已潜入长安,眼下正混在和亲队伍中;另一部分近日暗中向西北靠拢。”

      谢千岳又问:“董延光说,念安都知道了?”

      “是。”赵侑言并不隐瞒,“长安城里的风声已缓,没有再瞒她的必要。”

      “那她可知你全盘谋划?”

      赵侑言摇头:“没有和盘托出。此局太险,但她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做。”

      谢千岳点头:“如此也好。”又想起什么,“孩子安置妥了?”

      “送到母亲那儿了。以防范长安余党狗急跳墙。”赵侑言语调平静。

      谢千岳略显诧异:“长公主不是在清修吗?她竟肯插手?”

      “母亲只是不问世事,并非不明是非,更非不顾血脉。”赵侑言抬眼,“绥儿是她的亲孙女,赵家的人,她不会任人危及。”

      谢千岳了然,不再多言。

      如此又等了三日。

      直到探子来报,称顾念安的车驾已进入西北境内。

      谢千岳与赵侑言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局,该动了。

      下午,谢千岳站在城楼上眺望远处,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他指着远处隐约飘动的胡旗:“乐渊,你看。这些日子向西北靠近的胡人,似乎始终是同一支队伍。”

      赵侑言沉思片刻,蓦地,笑道:“原来胡人也在试探。”

      “怎么说?”

      “我查过,程广盛母族在胡庭虽有权势,却非一家独大。他们的首领见大周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岂会没有猜疑?”赵侑言顿了顿,“不过,有人却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么说,这仗打不起来?”谢千岳蹙眉,“我们岂非白布置了?”

      “不会白费。”赵侑言目光投向远山雪线,低声道,“胡人或可试探再三,但有些人却视这为最后翻盘的指望,必定会孤注一掷。”

      自踏入西北境内,顾念安便时刻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因此,当马车突然停下,外面传来骚乱,随行之人高喊“保护天妃”时,她心里反而期待,终于能离开这金色樊笼了。

      可她记得赵侑言的嘱咐:

      “活着,等。”

      外边不知打斗了多久,车壁忽然被人轻轻叩响,一个压低的嗓音传来:“顾协办。”

      顾协办。

      这是她最初与赵侑言一同查案时,他给她的身份。二字背后,藏着她最初的叛逆,与他不动声色的纵容。

      后来她也曾问过他,为何偏选这称谓作暗号。

      他只是笑了笑,说那是他最初心动时的呼唤。当年不得已将她推远,总想借这旧称,在风雨里为她留一寸往日余温。

      他们是夫妻,亦是同袍。

      顾念安不再犹豫,一把掀开车帘,正欲跃下——

      一柄染血的刀却猛地抵在她眼前。

      持刀人脸上血污斑驳,眼中尽是恨意:“你们果然……果然全都计划好了。”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

      顾念安本能后退,却被他狠狠拽住手腕,整个人被拖出马车。

      踉跄间,她余光瞥向车窗处,那里倒着一个尸体,恐怕就是方才传讯之人。

      “你看,我们全完了。”男人用力按住她的后颈,迫使她看向满地的尸首。

      谢千岳的士兵见到顾念安被挟持,一时都不敢上前。

      “赵侑言……真是好手段!”他声音嘶哑,手中刀高高扬起,“我要杀了你,祭我弟兄亡魂!”

      刀刃映出寒光,顾念安心头一空,却在电光石火间嘶喊出声:“我能救你——!”

      刀锋倏然顿住。

      她急促喘息,语速飞快:“挟持我,你才有一线生机。赵侑言就在附近,他绝不会让我死的。用我可以换你离开西北,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无论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见他仍在迟疑,她继续道:“我一介女子,能逃到哪里去?我既是赵侑言的妻子,也是胡人承认的天妃。你带着我,进可投奔胡人,以护驾之功谋取出路;退可胁迫赵侑言放你生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得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许久,男人终于咬牙:“……好,信你这次。”

      他将刀架回到她的颈边,朝着远处官兵喊道:“谁敢跟来,我立刻取她性命!”

      士兵们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越退越远。

      直到确定了身后再也没有追兵的踪影,男人才放下刀,拽着顾念安拼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驿站。

      “今夜就在此地歇脚,”男人哑声道,“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西域。”

      顾念安扶住颤动的双膝,点了点头。

      “什么?人被劫走了?”

      谢千岳不过离开片刻,消息已翻天覆地。他急忙追问:“那人眼下在何处?”

      “还不知道。”赵侑言摇头,“我们的人稍一靠近,他便以刀相挟,拿念安作盾。”

      “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跑不远。”赵侑言沉声道,“那人多半想带念安往西域去。”

      谢千岳略一思索,道:“是想借护卫天妃之名,投奔胡人换取生机?”

      “嗯。”赵侑言颔首,“若只想以她威胁我,早该寻上门了。”

      “要在边境布防?”

      “是。”赵侑言转身取过佩剑,“我亲自去守。”

      夜深时分,驿站外来了一路商队。

      男人听到动静半睁开眼,瞥见顾念安仍安静坐在一旁,便又合目养神。

      夜风穿过廊下,驼铃轻响,不知是谁推开了门,寒气涌入,将他冻醒了。

      他起身想要掩门,却发觉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他猛然睁开眼,发现屋内灯火通明。他连人带椅被捆得结结实实,四周站满了人,顾念安也站在眼前。

      “你……你们?!”他满脸惊骇。

      “抱歉,事先未与你说明,”顾念安抬起手,指间的戒指闪烁着光芒,“这是我的信物。这商队本就是我友人安排暗中护我的,今日我遭你挟持,他们便一路尾随。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带我们在此汇合了。”

      男人怒极:“你竟敢骗我!”

      顾念安微微一笑:“我不止敢骗你。”笑意倏然一冷,“还敢杀你。”

      话音未落,刀光已起,用的正是他自己的刀。鲜血溅落时,顾念安眼睛都没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给她的启示是,斩草要除根。若留他性命,将来难免成为威胁自己、威胁绥儿的祸根。

      驿站的消息已经由人送往军营。顾念安原以为赵侑言最早也要明早才到,没想到半夜里,隐约听见了马蹄声。

      她迷迷糊糊醒来,披起衣服推开门,就看见他披着一身碎雪立在门外,手里的灯笼泛着暖光,在寒风里轻轻晃着。

      她霎时清醒,人已扑进他怀中。

      “相公……”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衣襟,贪恋地呼吸那熟悉的气息:“我以为你要天亮才到。”

      她发间的凤冠早已摘掉,赵侑言轻轻环住她,下颌贴着她的发丝,温声道:“一得消息,便等不得了。”

      “那些余党……都清干净了么?”她闷声问。

      “纵有漏网之影,也已根脉尽断。”他抚过她的背脊,“明日便去接绥儿回家。”

      “我好想她。”

      “我也想。”

      他牵着她往驿站里走,今夜自然要在此歇下了。

      走进檐下光影里时,他脚步微顿,低头端详起她身上那身衣裳来。认真道:“这身也好看,却不及你我成婚那日。”

      顾念安眼角还湿着,却轻轻笑出来:“那便再嫁你一次。”

      赵侑言牵她进屋,合上门,在静谧的暖光里低声应道:

      “好,那就再嫁我一次。”

      关于善后,赵侑言虽已料到会落到自己肩上,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接回绥儿才两日,皇帝便急召他入宫。

      胡人试探过一次后,行事愈发谨慎,且势必借此向大周讨要说法。

      他一回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绥儿“咯咯”的笑声。顾念安正抱着孩子在院中看雪。

      “绥儿——”赵侑言净了手,含笑伸出手。

      “绥儿快看,谁回来了?”顾念安将绥儿递过去,赵侑言一把接住。

      他逗了女儿一会儿,顾念安在一旁问道:“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从宫里直接回来的,没去衙门。”赵侑言答道。

      顾念安一怔,推测着问道:“陛下让你处理和亲的善后事宜?”

      赵侑言举着女儿轻轻颠高,抽空“嗯”了一声,神色并不见急切。

      顾念安看他这般模样,便问:“你已有主意了?”

      “母亲替我解决了。”赵侑言说道。

      见她面露疑惑,他才解释道:“那日去决明寺接绥儿,母亲给了我一把剑。她说当年辅政时,胡人屡次进犯,她一气之下亲自带兵前往边疆,用些计谋擒住了对方将领。后来得知那人竟是胡庭的王子,因钦佩母亲为人,便以随身宝剑相赠,并许下承诺: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此剑为信,答应她一个要求。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当年那位王子如今已是胡庭的新首领。”

      “所以,你要用这柄剑去谈判?”顾念安问。

      “差不多,不过和亲之事仍要继续。”赵侑言回答。

      顾念安心头一紧,怔怔问道:“和亲……还要继续?”

      “是。”赵侑言答得干脆,“胡人笃信天妃之说,非要一位天妃不可。纵有母亲的剑,这等国事也难以更改。”

      顾念安声音微颤:“那……要送谁去?”

      “唐诗迎。”赵侑言道,“她的真实身份我已禀明舅父,但他们此生都不能相认。”

      他稍顿,又说:“一旦相认,唐诗迎便难逃兄妹□□之嫌。”

      “可知道她与宋璟之事的人不少,那胎记又太显眼……若有心人深究……”顾念安未尽之言中尽是忧虑。

      “正因如此,才必须送她走,”赵侑言垂眸,看着绥儿抓弄他的官服,“离开这被纲常礼教束缚之地,去更广阔的天地。凭母亲的剑,可为她换一个安稳余生。”

      “唐诗迎……她愿意吗?”

      “母亲同她说了,她应下了。”

      “但纯妃……她怎会舍得?”顾念安喃喃问道。

      “我已将一切告知纯妃娘娘。得知宋璟与唐诗迎之事时,她面如死灰,终究……也没有反对这个安排。”赵侑言低声说道。

      顾念安又问:“那你何时去和谈?”

      “快了。”赵侑言亲了亲女儿的脸颊,“等我回来,就给绥儿好好办一场满月酒。”

      “都快四个月了,还满月酒呢。”顾念安无奈一笑。

      绥儿却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一抬手,腕上一对金镯子便露了出来。

      “这是何时戴上的?”赵侑言好奇地问。

      “接回来时就戴着,应是母亲送的吧。看纹样似是皇家之物。”顾念安端详着说道。

      赵侑言目光温软下来:“母亲送的啊……”他将绥儿往上托了托,让孩子靠在自己肩头,“看来她很喜欢绥儿。”

      顾念安静静望着丈夫与女儿的侧影,先前因和亲之事而悬着的心,此刻已被小家的温情抚平。

      她伸手为绥儿理了理蹭皱的衣领,轻声道:“等你从西北回来,咱们好好给绥儿补个百日宴。”

      赵侑言颔首,唇角笑意渐深。

      绥儿在他怀里咿呀两声,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父亲的官服,紧紧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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