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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坦白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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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安踏进府门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绥儿被萤雪和乳母一左一右地抱着,柳相宜俯身逗弄,指尖轻点着她的小脸。小丫头果真精神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竟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去抓柳相宜的玉佩穗子。
她最终还是用了赵侑言找来的乳母,绥儿起初倔着不肯喝,饿得哭了半日,终究还是妥协了。
顾念安远远望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下半分。
“念安,你回来了?”柳相宜抬眼见她,笑意温煦,手上却没停,任由绥儿攥着穗子摇晃。直到顾念安颔首走近,她才示意乳母和萤雪将孩子抱回屋里去。
“她们说你被陛下召进宫了。”柳相宜转身随她步入内厅,声音压低了些,“他怎么说?”
顾念安提起炉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还能怎么说?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安抚,说些‘顾全大局’、‘体念君父’的套话。”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而且相公……还是没有消息。”
柳相宜在她对面坐下,问道:“董延光让你别再寻他,你当真就不寻了?”
“不寻了。”顾念安抿了一口微涩的茶,眸光却清明坚定,“既让我好好守着绥儿,那我便照做。在家里守着女儿,想想如何绝处逢生,才是眼前最要紧的正事。”
她抬眼看向柳相宜,转而问道:“托你办的事,可有进展?”
“办妥了。”柳相宜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寻了一路往西域的商队,使了些银钱,通了关节,让他们下个月必定‘恰巧’行经和亲的官道。只是……”
她顿了顿,担忧道:“念安,你真信这是赵侑言布的局?万一他……”
“我信我的直觉。”顾念安打断她,轻声道,“即便他真的存了牺牲我的心,我也不是那等坐以待毙、任人摆布的棋子。”
缓了缓,又道,“届时,我会抓住一切机会,把送亲的队伍搅得天翻地覆,趁乱脱身。这种事……我也不是头一回做了。”
关于她逃婚的传说,柳相宜也听过不少。
“总之,和亲,我绝不认。”她放下茶杯,看向空处,“但我也不会为了报复谁,便任性妄为,去掀起战火,牵连无辜百姓。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逃无可逃的地步……”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大不了,便与那些胡人同归于尽。我能为自己、为绥儿争的,能守住的本分与底线,也就这些了。”
柳相宜心头一颤:“念安!”
她想劝,却在对上好友那双眼睛时,所有言语都哽在喉间。
那里面没有赌气的狠戾,只有勘破局、衡量过后,冰冷的清醒与决断。
“我不是说笑。”顾念安微微摇头,“相宜,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鱼死网破。但在那之前……”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初临,天际尚存一缕残霞。
“在那之前,”她背对着柳相宜,声音融入渐起的晚风中,“我们得把每一步棋,都走到毫无破绽。商队那边,还需再仔细琢磨。宫里……陛下今日虽只是安抚,但催促之意已明。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柳相宜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知道任何宽慰都是苍白。她也起身,走到顾念安身侧,与她一同望向远处的天空,只轻声而坚定地道:“好,我陪你。”
天气渐渐冷下来,之后的日子,顾念安一边默默陪着绥儿,一边着手准备退路。
赵侑言中途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匆匆看望绥儿。顾念安见他回来,并无太大反应,既不惊喜,也不抗拒。两人不曾交谈,仿佛视线穿透彼此,只余一片沉默的空白。
直到一个雪夜,赵侑言突然带着寒气回来,告诉她必须连夜将绥儿送往决明寺。
“外面正下着雪,不能等天亮雪停了再走么?”顾念安将绥儿搂紧了些,语气迟疑。
“只有今夜有机会。”
赵侑言从她手中接过襁褓,发觉这小小的身子比记忆中沉了些。
绥儿许久未被他抱过,已不识得他的气息,一到他怀里便啼哭起来。赵侑言身子微僵,竟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
顾念安只得上前,轻轻拍着绥儿的背,温声低哄:“绥儿不哭,这是爹爹呀,不记得了么?”
熟悉的馨香掠过鼻尖,赵侑言喉结微动,低低唤了一声:“念安……”
顾念安抬起头,手上安抚的动作未停:“怎么了?”
赵侑言唇瓣轻启,最终却只是咽下未尽之言。
顾念安重新垂下眼,不再看他,只轻声说道:“好好护着绥儿。她若有事,我俩没完。”
赵侑言闻言一怔。
绥儿在母亲温柔的抚慰中渐渐止了啼哭,睁着一双湿润清亮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或许是血脉相连,她不再挣动,只是安静地瞧着他。
顾念安为她戴上早就备好的小绒帽,站在赵府门口,不舍地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赵侑言低声宽慰:“母亲那边有护卫和御医,很安全。”
顾念安没应声,只是缓缓松开手,看着他将绥儿裹进厚实的披风里,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踏碎积雪,一路轧出深深浅浅的痕,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她独自立在门前,雪片沾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直到马车声彻底远去,她才转身掩上门,将漫天风雪关在门外。
绥儿被送走,意味着棋局已到终盘。果然没过多久,和亲的日子便定了下来。时间在每个人心里无声流淌,日复一日。
这日,董延光与赵侑言正在值房内议事,齐峰忽然急步进来,语气急切:“大人,不好了,顾大人求见!”
董延光下意识看向赵侑言,只见他也神色一怔。静了片刻,赵侑言才道:“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顾敬学那张愤怒的脸就出现在了门口。
赵侑言起身唤道:“兄长。”
“别叫我兄长!”顾敬学直指赵侑言,声音里压着怒火,“赵侑言,我把念安交给你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会护她周全。如今却要送她去那种地方,受那般屈辱!我真是看错了你!”
董延光连忙上前打圆场:“顾大人,先消消气,有话慢慢说。”他想引顾敬学坐下,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顾敬学继续斥道:“念安有我这样的兄长已是不易,没想到还所嫁非人!你的女儿才多大,你就这样对待她的母亲?”
赵侑言垂眸沉默,一句也不辩解。
就在这时,顾念安突然闯了进来。身后的衙役一脸为难地向赵侑言解释:“夫人执意要进来,属下实在拦不住……”
说话间目光闪烁,实则是他们见顾敬学前脚刚到,顾念安后脚就来,心知事关重大,便斗胆顺水推舟放了行。
赵侑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顾敬学怔了怔:“安儿,你怎么来了?”
顾念安轻声道:“刘叔见你往大理寺来,放心不下,差人给我递了消息。”
她转而看向赵侑言,语气平静:“兄长一时冲动,言语冒犯,还请大人勿要追究。”说罢便去拉顾敬学的衣袖,欲带他离开。
“我不走,安儿!”顾敬学猛地一甩手,顾念安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赵侑言就在她身旁,几乎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顾念安抬眸看了他一眼,赵侑言又迅速收回了手,仿佛碰到灼人的炭火。
顾敬学见妹妹站稳,痛心道:“安儿,你看看你身边这个人,他就是这般待你的,你真不觉得委屈吗?”
顾念安静默良久,才轻轻开口:“觉得。”
众人皆是一怔。
她接着说道:“可你让相公如何选呢?护着我,会被指责不顾大局;不护我,又对不起我。余党潜藏,不知是谁;暗箭难防,处处皆是。若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推开他,替他安排好一切,哪怕这样做……反而会伤到他。”
赵侑言喉头微动,低唤:“念安……”
“这话是董延光说的,我不过是转述。”顾念安淡淡道。
赵侑言立即看向董延光。对方慌忙摆手,连声道:“不是我,我没说过这话!”
“是相宜说,你说梦话时讲的。”顾念安看向董延光。
“啊……是吗?”董延光愣了愣,他近日也被这事烦闷,说梦话倒也不意外。
这样想着,他抬手摸了摸后脑,有些歉然地看向赵侑言,“对不住啊,乐渊……”
顾念安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回赵侑言脸上,轻声叹道:“看来真是这样。”
稍作停顿,又看向赵侑言,轻声道:“赵侑言,你这个傻子……就算你推开我、送走绥儿,那些人为了斩草除根,又岂会真的放过我们?”
语罢,她又低声道:“戏演了这么久,也该收场了吧,相公。”
赵侑言始终静静注视着她,待她说完,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叹了口气。
他先向董延光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快步走到门边察看四周,随后将门合拢。
他转向顾敬学,沉默片刻,方开口:“兄长今日的怒火,我全数领受。但此刻愤怒于事无补。我只能向你承诺,我赵侑言此生,绝不负她。今日你在此所见所闻,踏出这门后,必须忘得干干净净。日后若因你言行不慎,致使念安陷入险境,我决不轻饶。”
他语气沉肃,与方才的沉默截然不同。
“你复职在即,留在京中稳住顾家,便是对她最大的助力。若遇异常,可寻董延光,或……柳相宜。”
说到柳相宜,他抬头看向顾念安:“娘子将我的计划补全了,所以柳姑娘也是知情人之一。”
半晌,他闭了闭眼,又叹道:“你既说我傻,便该知道,傻子走的,通常是最难的那条路。你若信我,就信到底。”
“我信你。”顾念安毫不犹豫,“但我也要知晓你的布局。”
赵侑言注视着她,缓缓道:“路上你只需做一件事:活着,等。无论发生什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要问,不要妄动,尤其不可轻信除我、董延光与谢千岳之外的任何人。届时,我会给你一句暗语,闻此,方可行动。”
顾念安凝视着他,许久,才缓缓点头:“好。”
“暗号是什么?”她又问。
赵侑言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
顾念安睫毛微颤,疑惑地抬眼看他。
“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
一旁的顾敬学看着这一幕,满腔怒火渐渐化作了深深的不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的冲动,或许真的差点打乱了某些重要的安排。
董延光适时开口:“乐渊,时辰不早了。既然夫人已明白,不如让顾大人和夫人先回去吧。”
赵侑言颔首,随即对顾念安低声道:“从侧门走。让兄长送你回去,路上不要停留。”
顾念安点头,拉起尚在怔愣中的顾敬学:“哥,我们走。”
“安儿……”顾敬学欲言又止。
“回去再说。”她语气坚决。
赵侑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处,深吸一口气。
雪停了。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轱辘声碾碎了寂静。顾念安靠在车厢内,闭着眼。
顾敬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安儿,你们究竟……”
“哥。”顾念安睁开眼,说道,“今日你听到的、看到的,出了这门,就忘了吧。”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相信他。也相信我。”
顾敬学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处处保护的小女孩了。
他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问。
马车停在赵府门前时,雪已停了。顾念安下车前,回头看了兄长一眼:“哥,保重。”
“你也是。”顾敬学声音有些沙哑,“一定要……平安。”
顾念安微微一笑,转身踏入了府门。
庭院深深,积雪未扫。没有了绥儿的笑声或哭声,倒显得格外落寞。
顾念安收起所有情绪,转身走向屋内。她知道,从今日开始,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而此刻的大理寺值房中,赵侑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顾府的方向。
董延光推门进来,见他如此,叹了口气:“都安排好了?”
“嗯。”赵侑言没有回头,“谢千岳那边如何?”
“已按计划动身,三日后可抵达边境。”董延光顿了顿,点评今日,“你果然还是心软了。”
赵侑言沉默良久,才道:“她既已说透,再瞒着也无意义。”
窗外,白雪皑皑。
棋局终盘,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