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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质问     真 ...

  •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顾念安尚在流言蜚语中煎熬,绥儿又病了。

      起初只是哭闹异常,顾念安将胸前的名章解下放进她手里,她也只安静片刻,便又啼哭起来。顾念安伸手去探她额头,竟烫得一惊,急忙命人去请李大夫。

      “小姐畏寒、鼻塞、哭声发闷,是典型的风寒症状。”李大夫诊视后问道,“夫人近日可曾带小姐出过门?”

      顾念安摇头:“因她体弱,我平日极为小心,生怕她染病。”

      李大夫沉吟片刻,又问:“那近来门窗可都关严了?眼下正是秋冬交替的时节,稍一吹风便容易受寒。”

      这话陡然点醒了顾念安,前几日她心烦意乱,曾开窗想透透气,后来心事重重竟忘了关上。等想起来时,还担心过绥儿会不会着凉,见孩子无异样便未深究。原来病症竟有滞后。

      “都怨我。”顾念安蓦然自责,“是我那日忘了关窗。”

      “无妨,并非大病,夫人也别太自责。”李大夫温声宽慰,“我给小姐开几服药,服用几日应当就能好转。”

      近来外头的风声、府内的压抑,他都看在眼里,只是终究不便多言,唯有这般劝慰。

      顾念安低声道谢。李大夫又望了她两眼,才默默退了出去。

      屋内静下来。顾念安坐到床边,垂眸望着女儿昏睡中仍蹙着的小眉头,心中酸楚难抑:“对不起,绥儿……是娘对不起你。”

      “赵乐渊,你现在要回去?”董延光从摊开的布防图上抬起头,满脸诧异,“谢将军千辛万苦才拿到、交到我们手里的图纸,你连看都还没看就要走?”

      “绥儿病了。”赵侑言已匆忙披上了外袍,“我得回去看看。”

      “孩子病了,回去看看自是人之常情……”董延光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但话我得说在前头。倘若见了顾念安,你一时心软,将实情全盘托出……我们这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有分寸。”

      赵侑言撂下这句话,人已推门而出。

      顾念安一遍遍擦拭着女儿的额头。听见脚步声,只当是萤雪端药进来,抬眼却见赵侑言立在门前,手中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她摇了摇头,以为是连日疲惫生了幻觉。

      可那人影并未消失,反而一步步走近。她猛地别过脸,不再看他,只继续手里的动作,指尖却止不住地发颤,擦拭得杂乱无章。

      赵侑言的脚步停在了她身侧。

      他伸手探了探绥儿的额温,似是松了口气:“李大夫既已来看过,便无大碍。你好好照顾绥儿,我还有公务。”

      话速极快,说完便要转身。

      手却忽然被用力攥住。他不敢回头,只听顾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侑言道:“若不如此,必起战事。到时候谁都逃不过。”

      “我不是问这个。”顾念安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也不会赞成。若你尽力过,我绝不会怨你。可你为什么连争都不争,就那样轻易应下?好像我不是你的妻子,倒像个不相干的陌路人。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赵侑言沉默着。许久,他想抽回手,却发觉她攥得极紧。

      “你说过,我和绥儿就是你的正事。”不知过了多久,顾念安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你说过,在你心里没什么比我的安危更重要。”

      “你还说过会爱我、不让我再受委屈、会一直护我周全的。”她压抑着哭声,一字一句问道,“可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

      赵侑言的背脊僵硬。良久,他才低声道:“绥儿会送到决明寺,由母亲暂且照看,你放心。”

      顾念安终于松开了手。

      赵侑言迈步向门外走去。即将踏出时,却听见身后传来她清晰的一声:

      “相公。”

      “我信你。”

      赵侑言脚步微顿,终究没有回头。

      顾念安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方才从未有人来过,一切只是场幻影。

      可他闪躲的眼神、停滞的脚步、对绥儿的安排……每一点都说明,这并非他的本意。

      赵侑言逃也似地出来,步履踉跄,在廊下迎面撞上正端药走来的萤雪。

      凭这几日的见闻,萤雪对他可没有好脸色,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人好。”

      赵侑言颔首,待绕过拐角,他猛地一拳砸在冷硬的墙面上,骨节生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涩痛。

      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尽是涩然:“傻念安……”

      他都做了这么对不起她的事了,没想到她还是信任着自己。

      他克制住想回去向她吐露一切地冲动,迈出步子,更坚决地前往大理寺。

      萤雪进来时,见顾念安神色怔忡,便猜到方才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些什么。

      “夫人,大人方才回来了?”她轻声问道。

      顾念安正低头用唇轻触绥儿的额头试探温度,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直起身后,她才看向萤雪:“你碰见他了?”

      “在廊下撞见了。”萤雪说着,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夫人,不如我们逃吧。带着小小姐,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顾念安却笑了笑,那笑意里透着淡淡的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你我二人尚且好说,可绥儿还这么小。更何况没有照身贴,我们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萤雪一怔,她未曾想到逃背后竟有这么多牵扯。愣了片刻,她仍不甘心:“那怎么办?夫人难道真要奉命去和亲?”

      “此事由不得我意愿,”顾念安笑容凄清,“我不过是他们用来拿捏相公的一枚棋子罢了。我虽信他绝不会让我走上和亲之路,但……也不能不做准备。和亲路途遥远,免不了发生意外……意外?”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住,眸光微凝。“不对……”

      她低声自语,转身快步取来那本做了笔记的素册,迅速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定在“蜀地私兵”四字上。

      “我记得有传闻说,因西北驻军受创,此次和亲队伍将由西南官兵沿途护送,可是如此?”顾念安像是自问,又像是向萤雪确认。

      “是,外头是这么传的。”

      “蜀地私兵,当年与西北军系出同源。程家倒台时,因山高路远、证据不足,并未被彻底铲除,”顾念安指尖轻抚书页,声音渐低,“若有人意图借机翻盘,或是复仇……这次便是最好的时机。倘若再与胡人里应外合……”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合上册子:“相公迟迟不动,或许就是在等这个。”

      萤雪听得茫然:“夫人,您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顾念安神色寻常,“去把绥儿的行李收拾妥帖吧,头一回见祖母,半点也不能马虎。”

      萤雪虽仍满心疑惑,却还是领命退下。

      待她离开,顾念安独自立在窗前,越想越觉此可能性极大。她回头望了眼熟睡中的绥儿,终是下定决心,唤人来低声吩咐:“去请柳相宜过来一趟。”

      京城,一酒楼二楼的雅间。

      临窗的席位,三人对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上好的梨花白,酒香袅袅。

      坐在靠里的青衫人举杯,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原以为那赵侑言是个情种,多少会为了妻女闹出点动静,甚至……不惜触怒天颜。没想到,竟这般识大体,悄无声息地认了。”

      他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高估他了。”

      对面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捻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接口道:“自古成大事者,岂会真为儿女情长所绊?女人嘛,不过身外之物。看来这位赵大人,终究是想通了其中关窍,知道孰轻孰重。”

      坐在侧面、一直较为沉默的蓝衣人此时抬眼,压低声音道:“只是……陛下竟然真的准了,倒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赵大人向来是圣眷颇隆的。”

      青衫人闻言,嗤笑一声,拿过酒壶为自己续上:“圣眷?那也得看时候。陛下若没有这位好外甥前些年替他鞍前马后,扳倒了不少碍眼之人,如今怕是还被国丈架在火上烤呢。”

      紫袍男子点头附和,笑容加深:“不错,帝王心术,重在制衡。总不能一直让一方独大。如今嘛……或许正是该挪动一下棋子的时候了。这,未尝不是陛下对赵侑言的一种……敲打。”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

      “敲打?”蓝衣人若有所思,“如此说来,赵侑言此番,是无论如何也护不住枕边人了?”

      “大势所趋,如何护得?”青衫人语气笃定,甚至有一丝快意,“那位国丈在里头,想必也看着吧?若能亲眼见得赵侑言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怕是……死也无憾了。”

      他说完,竟哈哈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语气得意。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随着笑了起来。紫袍男子举杯:“说得是,国丈大人早有明言,只需静待时机,待到乾坤扭转,宋家王朝倾覆之日,便是程家重掌权柄、东山再起之时。届时,你我弟兄,便是从龙功臣,前途不可限量。”

      “前程似锦!”

      “共襄盛举!”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叮响。

      养心殿内。

      顾语清携宋瑞一同前来向元宁帝请安。

      “陛下,这是臣妾亲手制的莲花酥,您尝尝。”顾语清含笑将一碟点心轻轻置于御案前。

      “父皇,母妃做的点心可好吃了!”宋瑞在旁脆声说道。

      元宁帝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道:“贤妃有心了。”随即招手让宋瑞近前,“瑞儿,近来课业如何?”

      宋瑞认真答道:“张先生这几日正讲《周易》,其中有一句儿臣特别记得。”

      “哦?哪一句?”

      宋瑞便朗声背诵:“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他稍顿,又徐徐解释:“这句是说,一家人若能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家道便能端正。家道端正,天下也就安定了。儿臣长大后,也要孝顺父皇母妃,庇护家人。”

      庇护家人。

      听到此处,元宁帝看了顾语清一眼,目光落回宋瑞稚嫩却认真的脸上,不由含笑:“瑞儿小小年纪,能解此意,实属难得。贤妃教导有方。”

      顾语清垂首谦道:“是陛下以身垂范,瑞儿耳濡目染,方能略懂一二。”

      元宁帝笑了笑,未再接这话,却忽然转向宋瑞问道:“瑞儿可想念你小姨?”

      “想!”宋瑞眼睛一亮,“许久没见到小姨了。”

      “那今日父皇便召她进宫来,可好?”

      不等宋瑞应答,顾语清已轻声开口:“陛下,这恐怕不妥……”

      “无妨。”元宁帝抬手打断,转向侍立在侧的王福,“传旨,召顾念安进宫面圣。”

      王福躬身应道:“是。”

      退出养心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时,宋瑞牵着顾语清的手,仰头问:“母妃,儿臣方才表现得好不好?”

      “好。”顾语清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抬眼望向深不见底的宫巷,轻声道,“剩下的……便交给你小姨了。”

      决明寺。

      程宁柔已削去长发,在此处做着最枯燥的活,过着最寂静的日子。

      宫变那夜的事,她未曾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只是每当看见唐诗迎时,仍会禁不住想起外甥宋璟,想起他那被命运当作棋子、肆意摆弄的一生。

      而唐诗迎望见这位曾经的皇后时,也总会露出怯生生的情态。那些被宋璟侮辱与玩弄的记忆,便如潮水般一次次漫过眼前。

      直到有一日,她郁结难解,竟又割腕求死,幸而被人及时救下。

      长公主宋昭真无法,只得将二人分开安置。静室之中,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轻声对秦尚宫道:“上回言儿来时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秦尚宫垂眸:“赵大人说,想将小姐暂托于殿下此处。”

      “不,不是这句。”宋昭真摇头。

      秦尚宫沉思片刻,又道:“他还提了国丈之事、太子之况,以及二公主的旧闻。”

      宋昭真微微颔首:“这般看来,了尘原是璟儿的亲妹妹。”

      秦尚宫一怔,她从未想到这一层,顿时言语失措:“那、那他们岂不是……兄妹相……”

      宋昭真语气平静:“宋璟一直以为自己并非皇家血脉,更不知了尘当年被人救下。他定然对她做过什么,否则那孩子不会自我厌弃至此。”

      “了尘……应不知情吧?”

      “眼下不知。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宋昭真低叹,“若有一天知晓,怕是拼了命也不想活了。”

      “殿下之意是……?”

      宋昭真转身,话音轻得像窗外的雨丝:“想不开的时候,便该去开阔处走走。”

      又吩咐道:“去将我柜上那柄剑取来。”

      “殿下,那剑难道是……?”秦尚宫话音微滞。

      “当年说欠本公主一个人情,如今也该还了。”

      秦尚宫低声问:“那顾念安和亲之事……”

      “你真当言儿会将她交出去?”宋昭真轻轻笑了,“他若当真无情至此,又怎会来求我庇护女儿?这么多年,他可从未主动来见,更不曾开口求过我什么。”

      “赵小姐毕竟是他的骨血,这么做也是常理。”

      “你要用男子的心思去揣度,”宋昭真望向窗外,“男子爱子女是天性,但能为孩子放下疏离与尊严的,多半还是因为爱着孩子的母亲。”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将顾念安推出去,表面是顺从,实为引蛇出洞;亦是怕万一计划失败,还能将母女二人从风波中割开。他越是显得在乎她们,敌人便越会将她们置于险地。他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不得不显得冷漠。”

      秦尚宫轻声问:“殿下是想……?”

      “和亲途中若出了岔子,善后的终归是言儿。”宋昭真转身,目光清澈而沉静,“到那时,让他来见我吧。”

      秦尚宫默然,躬身应下。

      再一次踏入宫门,顾念安已不复最初的生疏。她随着引路宫人步入殿内,向着御座上的元宁帝恭谨行礼:“臣妇顾念安,参见陛下。”

      “平身。”元宁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今日召你前来,是想亲耳听听你对和亲一事的想法。”

      顾念安垂首静立,片刻后方才开口:“若依本心,臣妇不愿。但——”

      她微微抬起眼,一字一句,“臣妇亦不忍见夫君为难,更不愿见陛下为边境纷扰劳心,使大周百姓受战火之苦。”

      元宁帝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审视,又似斟酌。他缓缓道:“你能如此顾全大局,朕心甚慰。”

      稍作停顿,又道,“乐渊身为朝廷重臣,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举一动皆关涉国政。他的难处,朕明白,你也该明白。”

      他向前倾了些许,声音压低:“胡人此番索要臣妻,辱的不是你一人,而是我大周的颜面,是朕的颜面。朝廷仍在周旋,未必真会走到和亲那一步。”

      顾念安再度敛衽下拜:“陛下苦心,臣妇感念。妾别无他求,唯有一事……”她话语微颤,却强持镇定,“唯愿小女赵绥,能得平安长大。”

      元宁帝注视她片刻,神情看不出喜怒,最终开口:“倘若真有那一日,朕会将她视同己出。”

      “谢陛下隆恩。”顾念安伏身叩谢,额触微凉的金砖,心中却清晰如镜。

      此番进宫,既是慰问,也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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