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渠引》晓青山123

8、对视 回

　　回到顾府，气氛依旧有些凝滞。许思婉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只是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和落寞。

　　顾敬学则显得烦躁，在书房里踱步，见顾念安回来，只匆匆问了一句“事情办妥了？”得到肯定答复后，便不再多言，显然还在为某事心烦。

　　顾念安径直去了安置柳相宜的客房。

　　柳相宜正对镜梳妆，听到动静，她并未回头，只慢悠悠地挽着发髻，声音带着慵懒:“顾小姐回来了？大理寺之行可还顺利？”

　　顾念安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她去大理寺，行踪隐秘，连兄嫂都未明说去处，柳相宜如何知晓？这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柳姑娘消息倒是灵通。”顾念安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不过是替兄长取个卷宗，何谈顺利与否？”

　　柳相宜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带有探究意味的笑容:“顾小姐何必自谦。能请动大理寺来调查在下的身份，也是在下的荣幸。”

　　她怎么知道自己骗了她？

　　顾念安一时语塞，柳相宜款款走近，俯下身，香粉的气息几乎扑到她脸上:“看来顾小姐在大理寺面前，很有些情面？”

　　顾念安向后微仰，避开她的气息:“柳姑娘慎言。我只是顺道替你问了问。大理寺受理案件，自有其章程。倒是你——”

　　她话锋一转，直刺核心，“对我顾家，对大理寺，似乎都了如指掌。这份灵通，才更令人好奇。”

　　柳相宜直起身，掩口轻笑:“顾小姐多心了。青楼女子，若没点察言观色、打听消息的本事，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我不过是……关心则乱，想知道顾小姐为我的事费了多少心力罢了。”

　　“关心则乱？”顾念安冷笑一声，“柳姑娘的关心，未免太过细致入微，连我去哪里都一清二楚。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已在城南买下了一处宅子，你马上便可住进去，在我入宫期间，你安分待在那里，哪里都不要去。”

　　柳相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眸色微沉:“顾小姐放心，相宜明白。定不会让小姐失望。”

　　顾念安不愿与她共处一室，遂起身出了客房。

　　接下来的两日，顾念安忙着准备入宫事宜。她特意吩咐萤雪，挑选了几个的稳重可靠的仆妇和小厮，名义上负责洒扫庭院，实则是她安排盯着柳相宜的眼线。

　　转眼，入宫的日子到了。

　　天未亮，顾府便忙碌起来。顾念安换上了正式的命妇朝服，虽因父亲已逝，她并无诰命在身，但作为贤妃亲妹，入宫的仪制丝毫不能马虎。

　　繁复的宫装层层叠叠，将她纤细的身躯包裹得端庄而贵重。乌发梳成高髻，簪上几支素雅却价值不菲的玉簪和珠花，薄施粉黛，镜中的少女褪去了几分灵动跳脱，多了几分属于世家贵女的沉静与疏离。

　　顾敬学和许思婉亲自送她到府门外。许思婉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着宫中的规矩，要她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顾敬学则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安儿，在宫里多听你姐姐的话。家里的事不必挂心。”

　　顾念安一一应下，拜别兄嫂，登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华丽马车。

　　车轮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向森严秩序的皇城驶去。

　　顾念安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逐渐被高大的宫墙取代。

　　宫门前，马车停下。

　　早有宫里的内侍和宫女在此等候接引。验看了顾府的牌子，又恭敬地请顾念安换乘了宫内专用的青帷小轿。

　　小轿在深深的宫墙夹道中穿行，顾念安的心，也随着这轿子的颠簸，一点点沉静下来。

　　轿子终于在一处宫苑前停下。引路的内侍尖细着嗓子通传:“顾家三小姐到——”

　　宫苑正殿的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妃色宫装、面容与顾念安有五六分相似的女子，正殷切地望过来。

　　“安儿！”顾语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顾念安快步上前，依着宫规深深下拜:“臣女顾念安，拜见贤妃娘娘。”

　　“快起来！快起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顾语清早已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都长这么大了……在家中可还好？哥哥嫂嫂可好？”

　　“都好，姐姐放心。”顾念安抬头，看着顾语清眼底的乌青，关切道，“倒是姐姐，怎么看着气色……”她的话没说完，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顾语清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两个心腹宫女侍立一旁。

　　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顾念安的手背:“宫中琐事繁多，加上……近日身子有些不爽利，无妨的。你能进宫来看我，姐姐这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姐姐应多顾着自己一些才是。”

　　顾语清掩口笑道，“安儿说的是。”

　　蓦地，又柔和地问道，“你还没见过瑞儿吧？”

　　顾念安记得萤雪曾说过，她还是当年顾语清生下瑞儿之后归宁见过她。那她自然也是没有见过宋瑞才对。

　　这样想着，她便点点头，问道:“瑞儿是不是已经七八岁了？”

　　“八岁。”提起儿子，顾语清的笑更加温和“前些日子听说小姨要来，高兴得不得了，小嘴里念叨着要带你去御花园看锦鲤，去西苑尝新贡的蜜饯果子，把宫里他觉得好玩好吃的都列了一遍。”

　　顾念安虽是顶着别人的身份，享受着别人的亲情，但此刻当真有些感动。

　　“那瑞儿现在在何处？”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这个素昧谋面的外甥。

　　“去文华殿上课去了。”顾语清将糕点盘推到顾念安面前，“这是瑞儿特别喜欢吃的点心，叫茯苓糕，一早就命人做了一些，他说小姨一定也喜欢吃。”

　　“瑞儿有心了。”顾念安拿起一块，仔细尝了尝，果真滑而不腻，口感绝佳。

　　她又问:“那瑞儿何时下学？”

　　顾语清想了想，回道:“瑞儿说，赵先生知他今日有亲眷入宫探视，特许他早些过去用功，也好早些下学回来陪你。”

　　“这位赵先生倒是挺通情达理。”顾念安说完，又拈起一块茯苓糕。

　　“是啊。”顾语清不禁夸道，“赵先生年纪虽轻，却才华横溢。如今不过二十有五，却已在大理寺中身负要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呢。”

　　等等，大理寺？

　　顾念安欲再次伸向糕点的手倏地顿在半空，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道:“姐姐说的赵大人……莫不是赵侑言吧？”

　　顾语清对她如此大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仍肯定地点点头:“正是。”

　　文华殿内，墨香清幽。朗朗的读书声透过虚掩的殿门传出。

　　顾念安放轻脚步，悄然行至殿门外，透过那道门缝向内窥望。

　　殿中，身着墨色锦袍的赵侑言端坐于书案之后，手持书卷，神情专注，似乎并未被宋瑞的诵读所扰。他身姿挺拔，侧颜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沉静的威严。

　　不多时，宋瑞的诵读声停了。赵侑言放下书卷，起身走至宋瑞的书案旁，俯下身，手指落在书页某处，低声指点着什么。

　　宋瑞则仰着小脸，听得极为认真，不时乖巧地点头。

　　就在赵侑言抬首的刹那，他的目光穿透了那道门缝，精准地捕捉到了殿外那双窥探的眼睛。

　　顾念安只觉得那道目光犀利得直刺心底，让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缩回身子，紧紧贴在门侧的墙壁上，同时慌乱地带了一下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一股寒意莫名地从脊背升起。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个赵侑言会不会当她是什么刺客之类的，叫人来把自己抓走？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眼前的殿门却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

　　宋瑞探出脑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孩童特有的警惕和好奇，上下打量着顾念安:“你……是母妃宫里来的？是我小姨吗？”

　　顾念安看着眼前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头一软，方才的慌乱立刻被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取代。她压下心绪，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我是。”

　　“原来你就是小姨呀！”宋瑞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了顾念安，仰着小脸，“小姨！我是瑞儿！我可算等到你啦！赵先生准我早下学呢！”

　　顾念安蹲下身，回抱住这个初次见面却倍感亲切的小外甥，心中一片柔软:“瑞儿乖，小姨也想见你呢。”

　　她抬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宋瑞小小的肩头，望向殿内。

　　赵侑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内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并未看顾念安，目光平静地落在扑在她怀里的宋瑞身上，深邃的眼眸里辨不出情绪，方才那锐利如刀的审视感仿佛只是顾念安的错觉。

　　她抱着瑞儿站起身，对上赵侑言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依照礼数，微微屈膝，声音平静:“臣女顾念安，见过赵大人，谢大人体恤，允瑞儿早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