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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纳妾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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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天虽还是灰蒙,冷气留置,但阳光回照的趋势却势不可挡。顾念安就这样安逸地在这里度过了半个月。
顾家的院子还算清净,这大概就是女人少的好处,人少关系简单,这是顾念安穿越过来后最满意的地方了。
可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似乎不经夸赞。
这天顾念安出去了一趟,刚走到门口,还没跨进家门就听见屋里吵得厉害。她心中一紧,赶紧推门进去,争吵的声音也更清晰了些。
方才她以为是顾敬学训下人呢,走近了些听才发现是顾敬学和许思婉在吵架。
这让顾念安觉得甚是稀奇,她来这里也一段日子了,据她观察,哥嫂之间向来和睦,虽说平日里夫妻间的小拌嘴常有,但若说爆发大的争吵,还真没有过。
她既担心又好奇,遂迈大了步子,一路小跑往客堂去,路过院子时发现里头站了个不认识的女人,此刻正安静地听着屋里吵架。
许是感受到有视线停驻在自己身上,那女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正好与顾念安的视线相撞。身为外来之客,她倒是显得异常沉着,不慌不忙地蹲下身远远地向顾念安行了一礼。
宽大的小衫松嗒嗒地搭在肩上,锁骨半遮半掩着露出来,曼妙的身姿在宽大的素衣下若隐若现,脸上挂着妩媚的笑,一双含情眼似有摄魂噬魄的本事。
顾念安被她的身段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停顿下脚步。
良久,“嘭”地一声,屋里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顾念安恍然回神,无暇再仔细打量她,头一转收回了目光,进了屋子。
屋里的两人正吵得面红耳赤,见顾念安进来了,都不约而同地敛声看她。
半晌,许思婉才强颜一笑,故作自然:“安儿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顾念安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滑过,走上前去,问道,“这么大动静,发生什么事儿了?”
许思婉坐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顾敬学则坐在她不远处,扭着脑袋唉声叹气,脸也涨得通红,明显也是被气得不轻。
对于顾念安的问题,两人皆是默契地沉默不语。
顾念安于是走到许思婉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问道:“嫂嫂,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哥欺负你了?”
说话间还有意无意地将视线扫向顾敬学。
顾敬学一肚子苦水不好往外倒,本打算两口子的事内部解决。哪知道现在又被这个好妹妹审问的盯着,更是浑身不适,一下子炸了毛,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拉高音量:“我欺负她?你嫂子多厉害的人物,我怎么欺负得了她!正好安儿你回来了,你给评评理。”
“你嫂子她今天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姑娘,不由分说就要给我纳妾。”
他将目光投过来,眸子里丝丝缕缕全是幽怨,声音虽然洪亮,可多少带了些许委屈的味道在里头。
“啊?”顾念安足足吃了一惊,又看了眼屋外,试探性问道,“不会就是现在院子里站着的那个姑娘吧。”
“对。”顾敬学道,“那个姑娘是不错,可我觉得有你嫂子就够了。
他又问顾念安:“你也希望只有一个嫂子吧。”
话头冷不丁地落到了自己身上,顾念安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到有了支持者,顾敬学说话的气势都大了些:“你看你看,安儿也这么觉得。”
许思婉这才停止啜泣:“你以为我愿意给你纳妾?这天下哪个女人愿意同别人一同分享自己的丈夫?可你别忘了,我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顾家的儿媳,我的命是公公救的,这么多年没有为顾家添上一儿半女,我还有何颜面在九泉之下面对他老人家?”
顾敬学立刻回问:“可你给我纳妾你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我这不是带回来问你吗?”
“你这是问我意思吗,不是在通知我?”
“停停停。”眼看着两人越来越激动,顾念安赶紧跑到顾敬学身边,强行把他摁在座位上坐好,“哥,你少说两句。”
又跑回到许思婉面前,问道:“嫂嫂,你今天怎么突然想给哥哥纳妾了?”
“我遇上这位姑娘时,她恰被人追赶,躲进了我的马车内。举手之劳而已,我自是帮了。聊了几句,便也知晓了她的来历。”
“她自称是孤儿,儿时被怡红院的老鸨收养,学了一身琴艺,初次接客便遇上了布匹商贾李员外,李员外对她一见倾心,后将其纳为妾室,但因家中夫人善妒,所以经常遭其毒手。提心吊胆活过了两年,实在是被逼无奈出走,恰好遇上我,便求我能将她收留。我怜其身世凄苦,正好相公也没有妾室,遂才心生此想法。”
许思婉说话的时候面色极为平和,脸上看不出丝毫妒意。
顾念安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个时代的女性地位,将女性规制地如此深明大义,连嫉妒的情绪都要被规制,可悲可叹。
她浅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仰起头对上许思婉的眼睛,宽慰道:“嫂嫂,你其实不必如此的。”
“且不说这姑娘的话是否属实,就说若是真要给哥哥纳妾,那女子的出生,人品,样貌都得好好挑挑,院子里的那个女人说到底还是来路不明的,这如何能进顾家的门呢?”
这是顾念安的缓兵之计,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将外边那个女人请走,其他再论。
“而且哥哥的性子你难道还不了解?他若不愿,你我说再多也是无用。”
许思婉没说话,似是在思考。
顾念安眼见有效,便继续劝道:“纵使他愿意,我们顾家可毕竟也是簪缨世胄,现在虽不如父亲在时那般显赫,但为兄长纳妾一事,我觉得还是不能太过随意,嫂嫂你认为呢?”
许思婉沉默了良久,才稍稍松口:“那外头的姑娘如何安顿?”
她停顿了一下,又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已经答应了那位姑娘,如果这事不成,我岂不是食言了?”
顾念安就是在等她这句话,她笑了笑,说道:“这个好办,我来安排,嫂嫂你就放宽心。”
许思婉轻叹了口气:“那就有劳安儿了。”
常青的矮灌木在夜色下看不出它本身的绿,油滑的叶子莹莹发亮,女子站得累了,掂了掂脚,随手薅起一片,在手里撕成齐整的几块,越撕越小,越撕越厚,后面撕不动了,索性和着手里的一把,全扔到地上。
顾念安从屋里出来时正巧看到这一幕,她好歹顾及自己主人家的身份,所以走过去,略带歉意地说了句:“等很久了吧。”
那女子听见声音,回过头,见是顾念安,有些意外,不过转脸就挂起了虚媚的笑,说话也是半点不同她客套:“顾小姐哪里的话,往后都是一家人,何须多论此礼。”
说话间,她的眼神一直盯着顾念安。
顾念安的表情微微一僵,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
她甩了甩脑袋,清醒了一下,再才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良久后才收拾好思绪,不失端庄地回了个笑容,回敬道:“是不是一家人姑且再议,毕竟我们家是哥哥做主。”
顾念安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要不瞎,顾敬学的态度一清二楚,可偏偏面前的人不是个善茬。
那女子不以为意地笑道:“是吗?可小女子早已听闻顾大公子宠妻疼妹,是个善心的男人,若我将这遭遇告知给他,他会不怜惜?”
顾念安听了她这话扯了扯唇角,只想发笑:“看来你还不了解我哥。”
“我不了解?”女子冷笑一声,悠悠抱起干瘦的双臂,说道,“顾敬学,字景和,先丞相顾宴温与谢老将军女儿谢音的长子,当今顾贤妃的兄长。十七即中会员,任刑部尚书职,数十年未升贬,与徐氏成亲数十载,未育一儿半女。”
顾念安静静听着,只纠正道:“是许不是徐。”
“许?”女子一怔。
顾念安没应声,眼神无意掠过某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才看向她,半真半假地夸了句:“不过你的确将我哥摸得很透彻。”
“何止,”女子哼哼一声,显然不满意她的反应,于是接着说下去:“对于你,我也很是了解——”
她似是有意羞辱她,所以故意将尾音拉得很长:“顾念安,生于临安,长于京城,是顾宴温与一临安女子露水情缘的私生女。七岁接到京城,由顾敬学夫妻教养长大,与户部太常张辰之有过婚约。”
顾念安听完,内心波澜不惊,只淡淡道:“那看来我得纠正一下方才的话了,你是将我们家都摸得很清楚。”
“这算什么,我在青楼里长大,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消息不知道。”女子勾了抹笑,得意地说道,“我只是遇人不淑,轻信了男人的鬼话,又不是傻。那李畜生连哄带骗将我娶进门,之后呢?他家里那个母老虎整日想着如何能够将我除掉,他对我的新鲜劲一过就将我弃如敝履,放任他那母老虎欺辱我。我早已是对他们家恨之入骨,可碍着这伦理尊卑,我有什么办法,纵使再恨,我也只是一介女流,能够活着已是艰难,事到如今我也不过只想寻一处安定之地罢了。”
“所以你手腕上的伤是李员外打的吗?”
女子闻言抬起手腕垂眼看了看,毫不掩饰地自嘲:“你都看到了?”
“我又不瞎。”
顾念安继续道:“你若只是想寻求一处安定之地我倒是可以给你,不过是有条件的。”
“哦?说说。”
“收留你可以,不过你须得替我做事。”
女子冷笑一声:“替你做事?莫不是看上了这京城里的哪家公子,让我替你出谋划策吧。”
顾念安并不理会她的讥笑,只道:“我只需要你替我收集一些消息。”
“消息?”女子饶有兴趣,“什么样的消息。”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随后绽开一个笑容,“济安河案的消息罢了。”
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道:“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了,有什么好收集消息的。”
“你若是不愿,”顾念安收起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便可离去,请便。”。
女子暗忖了片刻,继而爽快答应了。
“可以,我应下了。”
顾念安点点头,继续道:“还有一点。”
女子眉头轻皱,“怎么还有?”
“我马上要进宫看我姐姐,在我进宫的这段日子里,你不能住在顾府,”她补充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找到一处安生之所,并找人保护你的安全。不过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露面。”
这女人说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得等她调查清楚,才能安心地让她和兄嫂住在一起。
女子明显迟疑了片刻,不过好在最终还是应下:“好。”。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顾念安问。
“我叫柳相宜。”女人的语气平淡下来,“因为我是在杨柳飞絮的时节被老鸨带进怡红院的,所以过去他们都叫我小柳,后来我嫁进了李家,他嫌我名字上不得台面,便为我又取了二字。”
“相宜……”顾念安呓念道。随后她将柳相宜安顿在了自己院子的客房。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顾念安早早起床,换了身不起眼的丫鬟服装,以有事为由出了家门,直奔大理寺而去。
肃穆的朱漆大门前,值守的衙役将她拦住,“姑娘,有何事?”
“我要报官!”顾念安作势就要往里闯,“让我进去,我要见你们董大人!”
那衙役见她衣着朴素且年纪不大,便将她当作寻常百姓,打趣道:“我们大人在里面商讨朝廷要案,可不帮你们寻小猫小狗。”
“人命关天!让我见董大人!”顾念安猛地拔高声音,带着哭腔喊道,“若是迟了,我家夫人怕是要被灭口,弃尸荒野了!”
她说着,硬是挤出几滴眼泪,神情惶急万分。
那小衙役被她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唬住了,与同伴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起来,终于松口:“姑娘你且稍候,我进去通禀一声。”
“快些!”顾念安跺脚催促,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
这边赵侑言与董延光对坐案前,俱是面带倦容。案上堆满卷宗,茶盏已凉透。他们为刘彦一案已商讨了一夜,此刻正陷入短暂的沉默。
小衙役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赵侑言抬眸:“何事?”
小衙役得了台阶,连忙道:“回大人,门外有位姑娘,急求面见董大人,说是她家夫人被歹人掳去,性命攸关,十万火急!”
案前两人皆是一愣,董延光更是莫名其妙:“指名要见我?”
“正是!”衙役用力点头,“那姑娘指名道姓要见您。”
赵侑言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寻常百姓报官,哪会指定主官?此女所求,怕是非同寻常。
他起身,掸了掸衣袍:“落尘既有要务,那我便先行一步。若有新线索,自会遣齐峰前来。”
董延光也跟着站了起来:“乐渊,你不见见这位?”
“不用了,我还有事。”
董延光没有强留,送走了赵侑言,才让衙役将顾念安领进来。
顾念安在门口候着,见那衙役回来了,立刻站正,摆出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
“姑娘,随我进来吧。”
顾念安点点头,紧跟着迈入大理寺的门槛。
她一路垂首,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森严之地。高耸的院墙,肃杀的仪门,行走间步履匆匆的官吏差役,无不透着威严与肃穆。
行至一处回廊转角,一股清冽悠远的沉香味若有似无地飘来。顾念安脚步微顿,未及细想,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与她擦肩而过,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她下意识地循着那气息侧头望去,却只看到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挺拔背影,以及紧随其后的随从。
那独特的沉水香在她鼻尖萦绕不散,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顾念安心中微动,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迅速收回目光,跟着衙役继续前行。
她收得快,自然未曾察觉,那墨袍身影在她侧首的瞬间,脚步亦微不可查的凝滞了片刻。
齐峰敏锐地察觉到主子的异样,顺着赵侑言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衙役和一个丫鬟装束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
“大人?”他低声询问。
赵侑言立于廊下,目光在那背影消失处停留。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侧影轮廓,还有那瞬间感受到的、属于某人的独特气息……他眉峰微蹙,随即又松开,恢复一贯的清冷:“无事。”
许是错觉罢了,顾念安,怎么会出现在大理寺?他不再多想,举步离去。
顾念安拉了拉面前衙役的衣角,后者疑惑地转过头来。
“小兄弟,方才走过去的那两人是谁?”
“哪个?”那衙役仔细回想,才明白过来她在问谁,“哦,刚刚那个啊,那是赵侑言赵大人,和他的侍从齐峰大人。怎么了?”
哦!原来那就是赵侑言。
顾念安恍然大悟,虚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问问。”
那衙役也不再追问了。
“大人,人带到了。”衙役将顾念安引入内堂。
董延光正支着额角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只见一个面容白净清秀的小姑娘垂首站在堂下,虽作丫鬟打扮,那通身的气度却掩不住。
“是你要见本官?”董延光坐直身体,上下打量着顾念安。
顾念安心想,他应是听过自己声音的,应该知道自己是谁,若已经帮过了她一次,会不会也帮第二次?
“民女拜见董大人。”顾念安福了福身子,与此同时,也小心地观察着面前人的反应。
可,为什么他一副没见过自己的样子?
董延光熟稔地开始提问:“你家夫人是谁?是何时被掳了去的?”
顾念安已经有些慌了,怎么和她预想的不对,这个董延光怎么像不认识她的样子。
不管了,豁出去了,于是她一一答道:“我家夫人是李员外,李元石的侍妾,名叫柳相宜,前两天出去游玩,不知所踪了,我家老爷也不管她的死活,我衷心于夫人,便斗胆来找大人,希望大人能帮着找到我家夫人。”
还是个忠心耿耿的丫头,董延光挑了挑眉,不免也认真起来,继续问道:“你家夫人是什么背景?平日里有经常走动的人没有。”
顾念安遂将柳相宜的背景信息如数告知。
“那就劳烦大人了。”交谈完毕,顾念安再次福身。
董延光从来不爱这些虚的,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让人送客了。
顾念安也不再久留,转身离去,大理寺庭院里的古树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心想,可以安心进宫了。
只是如今还有一事不明,董延光为什么不认识她?
是那本手札的来源特殊,他不能相认?还是……那夜在暗巷朝她施以援手的另有其人?
反正无论如何,柳相宜的身份,大理寺已受理调查。李员外那边若真有问题,或者柳相宜本身有诈,董延光自会去查。自己暂时可以松一口气,将重心放在即将到来的入宫之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