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渠引》晓青山123

9、交锋 宋

　　宋瑞的小手紧紧攥着顾念安的手指，热切地摇晃着:“小姨小姨！我们快去找母妃！赵先生答应我啦！”

　　孩童的兴奋冲淡了殿门口那片刻凝滞的微妙气氛。

　　顾念安顺着瑞儿的力道，目光却无法立刻从赵侑言身上移开。

　　他依旧站在原处，那双眼眸此刻已敛去了方才门缝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顾念安的道谢，并未多言，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压力，笼罩在顾念安心头。

　　“好，我们去找姐姐。”顾念安压下翻涌的思绪，对赵侑言再次颔首致意，便牵着雀跃的瑞儿转身，沿着来时朱红的宫墙甬道往回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直到拐过弯角才消失。那目光并没有敌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她后背的肌肤微微发紧。

　　回到贤妃的宫苑，顾语清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宫女们收拾茶点。见顾念安牵着瑞儿进来，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倦色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母妃！”瑞儿像只归巢的小鸟般扑了过去，献宝似的仰起脸，“赵先生今日夸我功课有进益了！还特意让我早些回来陪小姨呢！”

　　“是吗？瑞儿真乖，”顾语清怜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发顶，又看向顾念安，眼中带着询问，“安儿可见到赵先生了？”

　　“见到了。”顾念安在姐姐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寻常，“多谢姐姐安排。赵大人……看着确实年轻有为。”

　　她斟酌着用词，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门缝中的一瞥和他沉静如渊的眼神。

　　大理寺卿……柳相宜的案子，董延光会与他通气吗？他方才的目光，仅仅对陌生人的审视？那本关键的手札，是否也曾经过他的手？

　　“是啊。”顾语清并未察觉妹妹心中的波澜，只顺着话头感慨，“赵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行事稳重可靠，陛下也很是器重。瑞儿能得他教导，是他的福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忧虑，“只是这宫里头……终究是是非之地，能得遇良师，也算是难得的慰藉了。”

　　顾念安握住姐姐微凉的手，感受到那指尖的轻颤。这深宫，像一只华丽的牢笼，正无声无息地消磨着姐姐的生命力。她此行的目的，除了探望，更要弄清姐姐处境究竟如何，顾家的处境究竟如何。

　　“姐姐放心。”顾念安轻声安慰，目光坚定，“我既来了，便多陪姐姐几日。有什么心事，只管同我说。”

　　顾语清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眼中泛起水光，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强笑道:“没什么要紧的。你难得入宫，我们姐妹二人好好聚聚才是正理。瑞儿，快带你小姨去尝尝御膳房新做的香糖果子，你不是念叨了一早上？”

　　瑞儿立刻欢呼起来，拉着顾念安的手就要往外跑。顾念安笑着起身，正要随他出去，一名宫女碎步进来禀报:“娘娘，赵大人求见。”

　　顾念安脚步一顿，心口也猛地一跳。

　　赵侑言？他怎么来了？方才在文华殿，不是已经告过别了吗？

　　顾语清也有些意外，忙道:“快请赵大人进来。”

　　赵侑言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他依旧身着那件墨色锦袍，走进殿内，先向贤妃行礼:“微臣参见贤妃娘娘。”

　　“赵大人不必多礼。”顾语清示意宫女看座，“大人去而复返，可是瑞儿遗落了什么功课？”

　　赵侑言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掠过顾念安时，微微停顿了一瞬，但眼神却十分平静。

　　他随即看向贤妃，语气恭谨:“回娘娘，并非功课。微臣方才想起，今日大理寺送来几份关于前朝风物志的拓本，颇为珍贵，想着殿下近来对古籍颇有兴趣，便顺道送来，供殿下闲暇时赏玩。”他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内监呈上一个锦盒。

　　“赵大人有心了。”顾语清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命人收下。

　　赵侑言送完东西，似乎并无他事，却也没有立刻告退。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顾念安，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探究，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显得轻浮。

　　“这位便是顾三小姐吧？”他声音清正，却莫名熟悉，“方才在文华殿外匆匆一见，未能正式见礼。微臣赵侑言。”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念安稳住心神，依照规矩福身回礼:“赵大人言重了。臣女顾念安。”

　　赵侑言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弧度，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视线并未移开，反而更专注地落在顾念安脸上，他的眼神不带有敌意，但却让顾念安感觉自己如同洋葱一样，正被他一层层剥开。

　　她下意识地微微垂眸，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顾大人……近来可好？”赵侑言忽然问道。

　　她抬起眼，迎上赵侑言的目光，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得体:“托陛下和娘娘洪福，家中一切安好，劳大人挂念。”

　　赵侑言并未追问，只是那目光在顾念安脸上又停留了一息。随即，他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有礼，转向贤妃:“娘娘，拓本已送到，微臣告退。”

　　“赵大人慢走。”顾语清点头。

　　赵侑言再次行礼，转身离去，墨色的袍角在门槛处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身影很快消失在宫苑门外。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顾念安只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与赵侑言那短暂的交锋，竟比应付柳相宜的试探更让她心神紧绷。他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小姨？”瑞儿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疑惑地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你怎么了？赵先生不可怕的，他很好的。”

　　顾念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蹲下身摸摸瑞儿的头:“小姨没事。走，带小姨去吃香糖果子。”

　　她牵起瑞儿的小手，向姐姐告退。顾语清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又想起方才赵侑言对妹妹那不同寻常的注视，以及妹妹瞬间的失态，秀眉轻轻蹙了起来。

　　安儿……似乎和这位赵大人之间，有些她所不知道的牵扯？

　　这念头一过，让她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

　　顾念安随着瑞儿走在通往小厨房的游廊上，宫墙的影子在暮色中越拉越长。

　　赵侑言最后那句“近来可好”和他沉静审视的目光，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激荡。

　　夕阳的余晖将殿宇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几只归巢的鸟雀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急促的鸣叫。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与不安强行压下。无论如何，眼前最重要的是姐姐和瑞儿。至于赵侑言……她必须弄清楚，这位大理寺卿，究竟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