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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探望     绥 ...

  •   绥儿吃过奶,终于沉沉睡去,小手仍紧紧攥着那枚名章。顾念安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在床边静立了片刻,才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裳,走到窗边的榻前。

      程广盛一案的卷宗尚未看完。这些日子,她虽亲自照料绥儿,但凡得闲,总是坐在这里翻阅。此案牵连父亲与兄长,她又从董延光处得知程广盛还留有后手,那她也断不能坐以待毙。

      九月的阳光带着未褪的炙热。顾念安迎窗坐下,光线直直落在摊开的卷宗上,晃得人目眩。她微微侧身,将纸页移到荫处,字迹才清晰起来。

      “宋璟既是程广盛的外孙,身上流着他的血脉,将来亦有望承继大统……”她指尖轻抚过一行墨字,低声自语,“为何他非要亲身去争那个位置不可?”

      窗外的蝉声时断时续,顾念安垂眸,取过手边一本素册,提笔蘸墨,在上面工整写下:待查程家旧仆口供。

      这本册子是她特意准备的,专为记录卷宗中的疑问与线索。等出了月子,便寻着这些笔记,再去探查一番。

      大理寺,厢房。

      赵侑言正向大夫询问顾敬学的伤情。

      “顾大人咬舌自尽,虽未伤及性命,但创口颇深。血虽已止住,然病人求死之心甚切,若不能消其死志,恐……”大夫躬身,话语未尽。

      “有劳了。”赵侑言颔首。

      大夫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掩上。

      赵侑言负手站在床前,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顾敬学,良久,低叹一声:“兄长如此,教我如何向念安交代。”

      许久,他走出厢房,齐峰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即上前:“大人,那送饭的狱卒招了。”

      赵侑言反手带上门,面上未见波澜。齐峰继续道:“他们供认,是有人给了银钱,让他们在顾大人面前……说些话。”

      “说了什么?”

      齐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他们说,顾大人若真是清白的,就该以死明志,免得拖累家人……还说小小姐可怜,生来便是罪臣之后云云。”

      “呵。”赵侑言听罢,竟低笑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本官尚未定罪,他们倒急着替天行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这是吃准了顾敬学宁折不弯的性子,更吃准了他不愿牵连至亲的心理。”

      他抬眼,目光穿过廊下阴影:“先是惊扰念安,如今又逼兄长自戕。程广盛的这些余孽,真当我的底线是可以一探再探的。”

      “大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等。”

      静默片刻,赵侑言缓缓开口,“等落尘带回消息,等一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时机。”

      赵侑言午间回了趟赵府。近来他常回家用膳,进门第一件事,必是净手更衣,然后便进房看绥儿。

      “她怎么拿着这个?”他俯身逗弄女儿,却发现她小手里攥着的,竟是自己的名章。

      “你昨夜走后,她便哭闹不休,直到今早握着这名章才安静下来。”顾念安走近,轻声解释。

      “是吗?”赵侑言转向女儿,指尖轻点她掌心,“喜欢爹爹的名章?”

      “咿呀……”绥儿望着他,忽然绽开一个无齿的笑,嘴边冒出个小泡泡。

      赵侑言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又陪她玩了一会儿,才被顾念安轻轻拉到一旁。

      “相公,你来看这里,”顾念安指着那页程家旧仆的供词上,“这里提了一嘴程广盛与舅亲尚有来往。”

      她抬起眼,轻声道:“我总觉得程广盛的那位舅舅,或许不该被忽略。如果程广盛恨程家薄情,是否也会因此迁怒汉人?我怕他要的不止是家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董延光说程广盛留有后手,我担心……后手就在此人身上。”

      赵侑言没有立刻答话。他先望见她眼下淡淡的青灰,又想起她说绥儿昨夜哭闹不休,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念安,其实绥儿可以交给乳娘照料,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顾念安一怔,没料到他忽然说起这个,仍垂下眼轻声道:“无妨的,她平日很乖,只是昨夜不知怎的……我还以为是你在外头遇着了难处。”

      赵侑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片刻才引回正题:“程广盛那位舅舅,我原先也查过。只是他若还在世,年事已高,威胁应当有限。”

      “我担心的不是他本人,”顾念安沉默了一息,声音更沉,“而是他与胡人之间……是否还有联系。”

      她抬起眼,静静看向赵侑言。

      “相公,你比我明白的,豢养私兵,除了谋反,还有另一种可能。”

      赵侑言对上她的目光,缓缓接出了那两个字:

      “叛国。”

      女儿的“咿呀”声打破了暂时的缄默。顾念安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但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程广盛那样的人……或许也只敢图谋篡逆罢了。”

      她说着,转身想去床边安抚女儿。

      “念安。”赵侑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念安回眸,疑惑地看向他。

      赵侑言直直望着她,唇线微抿,似在斟酌字句。

      “……我哥哥,是不是出事了?”顾念安轻声试探。

      赵侑言今日的反常,她并非毫无察觉,他深夜匆匆离去,整个上午音讯全无,午膳时的心不在焉,抱着绥儿时眼底深藏的眷恋,以及……此刻欲言又止的神情。

      赵侑言极轻地点了下头,握住她的手却收紧了:“昨夜,景和在狱中……出了些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顾念安怔住。

      “他试图咬舌自尽……所幸发现及时,救回来了。”

      顾念安身形一晃,赵侑言立即扶住她。

      “现在……怎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性命无碍,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伤势颇重,且……心存死志。”

      见顾念安面色苍白地僵在原地,他急忙解释:“是有人蓄意刺激他,意在摧毁顾家意志,就像当初——”

      他话音微滞,似乎仍在后怕,“就像当初对你那样。”

      他语气转稳:“不过你放心,涉事狱卒已在审讯,守卫也已加倍。念安,是我疏忽。”

      顾念安紧咬下唇,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绥儿或许感知到无人理会,忽然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顾念安立刻抬手抹去泪水,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将女儿轻轻抱起,低声哼哄。

      赵侑言跟到她身侧。

      顾念安眼角泪痕未干,一边轻摇着孩子,一边对赵侑言说道:“他们动我,动我哥哥,归根结底,是因为动不了你。是想乱你心神,阻你查案。”

      她抬起眼眸望向他:“你已尽力,我怎会怪你?”

      顿了顿,又问,“哥哥现在何处?我想见他。”

      “在大理寺厢房,”赵侑言立刻答道,“午后我陪你去。”

      “相公。”顾念安低头看了看怀中渐渐止哭的绥儿,“我想……带绥儿一起去。”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让哥哥见见绥儿,会不会好些?他该知道……自己险些错过了多好的将来。”

      带未满月的孩子踏入大理寺那般肃杀之地,确有风险。赵侑言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好,但须将绥儿护好。”

      深夜,北运银矿。

      柳相宜站在外面,望着洞内深不见底的黑暗,忍不住低声问:“真要进去吗?”

      董延光举着火把,橙黄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瞥她一眼,语气如常:“查案不进去,难道在外面看星星?”

      见她面色犹疑,他嘴角一勾,故意道:“怕了?怕就在外头等着。”

      柳相宜眉心一蹙,二话不说,抬脚就朝洞里迈去。

      董延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火把缓缓伸向洞口。火焰在气流中微微摇曳,却未熄灭。他这才松开手:“现在可以进了。”

      柳相宜走在前头,董延光举着火把紧随其后。矿洞深处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杂尘土的气息。走了一段,董延光忽然吸了吸鼻子:“这么久了,硫磺味还没散尽。”

      “硫磺?”柳相宜不解。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董延光轻笑,随即蹲下身。火光照亮一处崩落的岩块,他伸手在背面摸索,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黑色粉末。捻起一些凑到鼻尖闻了闻,他肯定道:“看,还有火药残渣。”

      “是人为的?”

      “不然呢?石头自己会炸?”董延光脱口而出,抬眼见她脸色微沉,立刻改口,“……咳,我是说,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火把的光向前延伸,照亮前方被乱石彻底堵死的通道。“那个沈适,八成是把火药安在这儿,自己溜了。”

      他冷哼一声,“好一招金蝉脱壳。”

      “你怎如此笃定他是假死?”柳相宜问。

      “呵。”董延光嗤笑,“他那种人,生来富贵,爹娘把路铺到脚底下,自己又没犯什么事,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只是推测。”

      “这叫推己及人。”董延光语气随意,“我当年也算个公子哥儿,家里虽非权贵,但银子管够。我爹早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时候的我,可半点不想死。”

      柳相宜顺着问:“那时你想做什么?”

      “被我爹从赌坊拎出来,当街一顿好打,脸都丢尽了,”董延光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就发誓,非得混出个名堂给他看看。后来花银子捐了个官,没成想挺合我这脾性,一路做到了大理寺。眼看离寺卿只差一步……”

      他顿了顿,火光里嘴角一撇:“那个可恨的赵乐渊就空降来了。当时我可没给他好脸色。”

      柳相宜抿嘴一笑:“我看你现在对他挺服气。”

      “起初以为又是个绣花枕头。后来瞧见他办案的手段,较真的劲儿,还有那份不端架子的实在……”董延光耸耸肩,语气认真起来,“我服。”

      他忽然打住,摆了摆手:“扯远了。总之,沈适那种纨绔绝不会自寻短见。最可能的,是眼见大树将倾,想给自己谋条活路。”

      “那他也算机警。”柳相宜道。

      “得了吧。”董延光不以为然,“凭他那连县试都过不了的脑子?八成是他爹那只老狐狸出的主意。”

      “接下来去哪儿?”

      “回京,抓人。”

      “他既假死脱身,还敢回京?”

      “那种公子哥儿,过惯了天上的日子,陡然摔进泥里,怎么甘心?”董延光的笑意里带着笃定,“他一定会回来,要么想翻盘,要么想报复。何况用官银当买路钱,他能跑多远?”

      午后,一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大理寺的侧门前,赵侑言扶着顾念安走了下来,笼罩在长安城的暑气未散,她抬手,替怀中的襁褓挡去刺目的阳光。

      “小心台阶。”赵侑言扫了一眼台阶上的青苔,低声道。

      顾念安点头,垂眸看着脚下,绥儿在她的臂弯下轻轻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咂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穿过前院时,几个捧着文卷匆匆走过的吏员见了赵侑言,忙停下行礼。目光掠过他身旁的顾念安与她怀中的襁褓时,俱是一怔,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去,不敢多看。

      赵侑言面色如常,只略一颔首,便引着顾念安往西侧廊下去。

      廊下阴凉,穿堂风过,带着从地牢渗出的寒意。顾念安不自觉将襁褓拢紧了些。

      赵侑言察觉,脚步微顿,侧身挡在了风吹来的方向。

      “冷么?”他问。

      顾念安摇摇头,抬眼看向长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前守着两名佩刀的侍卫,见他们来,齐齐抱拳。

      “大人。”

      “夫人。”

      赵侑言微微颔首,上前推开了门。

      厢房里光线昏沉,只一扇高窗漏进些天光。顾敬学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灰败,嘴唇因失血而干裂发白。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待看清来人,瞳孔骤然一缩。

      “安……”

      他想唤她,可舌尖的伤让他吐字含糊,只发出一个气音。

      顾念安眼眶倏地红了。她快步走到榻前,在床沿坐下,将怀中的襁褓轻轻往前送了送。

      “哥,你看。”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带绥儿来看你了。”

      顾敬学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身子无力,只将头偏开了些。

      “不……”他哑声道,“这里……脏……别……”

      “不脏。”顾念安打断他,伸手将襁褓一角轻轻掀开。

      绥儿恰在此时醒了。她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转了转,最后定定看向榻上那个陌生的人。看了片刻,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细细的“啊”一声。

      那声音很轻,软绵绵的,顾敬学猛得转回头来,目光死死锁在婴儿脸上。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顾念安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将绥儿又抱近了些,让哥哥能看得更清楚。

      “她叫绥儿,”她轻声说,“赵绥。是相公取的名字,说愿她一生平安顺遂。”

      又顿了顿,看着哥哥,声音更轻了:“哥,你摸摸她。”

      顾敬学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慌乱地摇头,手往被子里缩:“不……我的手脏……不能……”

      “你的手不脏”顾念安执拗地说,一手抱着绥儿,另一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顾敬学的手在颤抖。他想抽回,可妹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他被她拉着,那只粗糙的、沾过墨也沾过血的手,一点点靠近那个纯净柔软的襁褓。

      在指尖即将触到锦缎的前一瞬,他停住了。

      “安儿……”他闭上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不断涌出,“我不配……我差点……差点就……”

      “可你没有。”顾念安握紧他的手,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绥儿的小手上。

      绥儿突然回握住他的手指,乌溜溜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忽然又“啊”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绥儿……”他喃喃唤出这个名字。

      顾念安的眼泪决堤而下,再难抑制:“哥哥,父母早逝,姐姐入宫,我七岁上京,是在你与嫂嫂的教养下长大的。兄长于我,如兄如父。你们给我优渥的生活,教我读书明理,教养之恩,念安此生难报。你若撇下我走了,只会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顾敬学无言以对,只泪流不止。

      赵侑言一直静静立在门边,他见状走上前,在顾念安身旁站定,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顾敬学抬起头,目光与赵侑言对上。两个男人之间没有言语,却仿佛已交换了千言万语。他又低头看着绥儿,良久,才道:

      “我父亲一生清正,不能蒙尘至此。我顾敬学可以死,但顾家的名声,我妹妹的清白,还有——”

      他的目光落回绥儿安睡的小脸上,声音轻了下去:

      “这个孩子往后的路,不能因为我,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就断送了。”

      “所以兄长更得好好活着。”赵侑言道,“轻生,既可以解释为以死明志,也可以解释为畏罪自杀。”

      “相公说的没错。”顾念安泪眼婆娑地看向顾敬学,“活着,才有出路。”

      她俯身,将绥儿轻轻放在哥哥枕边,又道:“我把绥儿带来,便是想让你看看,我们并不只有绝望,还有希望。”

      小人儿似乎感知到什么,扭了扭身子,小手从襁褓中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最后落在顾敬学散在枕上的发梢。

      顾敬学缓缓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婴儿的面容,看着她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终于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他轻声说,像在许诺,“舅舅……会好好的,会好好地看着绥儿长大。”

      同一日,西北边陲。

      城防处的士兵急急闯进帐中,气息未定:“将军!不好了!”

      谢千岳从边防图前抬起头,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士兵喘着气,急急禀报:“有胡人压境,列阵关前,声称……声称要迎娶天妃。”

      “天妃?”谢千岳目光一凝,“哪来的天妃?”

      士兵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双手呈上:“这是为首的胡人掷过来的,说国丈已与他们缔约,不日便要迎娶这画中女子。”

      谢千岳接过画像,只一眼,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帐外风沙呼啸,帐内却静得只余他渐沉的呼吸。他盯着画中那张熟悉的脸,指节渐渐收紧。

      良久,他放下画像,转向京城的方向喃喃低语:

      “乐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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