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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诅咒     董 ...

  •   董延光回京后,直奔赵侑言跟前,好一番诉苦。

      “乐渊,你是真不知道那差事有多磨人。”他摊开双手,直直伸到赵侑言眼皮底下,“你瞧瞧,这都破皮了。”

      赵侑言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将话题拉回正事:“那矿工确认,矿是济安河建成后才开的?”

      “千真万确。”董延光收了戏色,正容答道,“柳老板当时也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赵侑言微微颔首,指尖在顾宴温的那份调任呈帖上轻轻一点:“如此,这份呈帖便有问题。”

      “什么问题?”董延光立刻收起玩味,凑近了些。

      “看这里,”赵侑言指着其中一行念道,“‘因于北运银矿防务,调度尤善,民夫安集,成效颇彰。前者边地多事,兵员寡弱,今当益兵实塞,以备不虞。特调都尉沈况,擢为西北营田使……’”

      语罢,他解释道:“丞相称调任沈况至西北,是因他在北运银矿防务上表现出色。此令落款为元宁七年。可若以北运银矿实际开采时间推算,这前后……对不上。”

      “会不会是顾丞相笔误?”董延光猜测。

      “不会。”赵侑言语气笃定,“吏部调任,必经层层审覆方能生效。”

      “那……是未走流程,直接用了顾相印信?”董延光试探道。

      “两种可能。”赵侑言目光沉静,条分缕析,“其一,此令乃事后伪造,伪造者没有细查,误引了后来才得名的矿称;其二,所谓沈况‘于北运银矿防务尤善’之功绩,纯属杜撰,是事后为填补调令由头而仓促编造,却与事实相悖。”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两下,继续道:“但此令的笔迹我们已经鉴定过了,确系顾相亲书无疑。故而,只剩下一种解释,这理由是顾相故意留下的破绽。他知晓北运银矿名义上曾启,实则未采。他写下它,是因为……”

      “他不想写,却又不得不写。”董延光接话道,眉头紧锁,“是因顾念安?丞相既能为她焚毁济安河案诸多证据,为她特写一纸调令倒也不奇。只是前者尚且属于默许,后者却涉及谋逆,这……是不是太过不顾大局了?”

      赵侑言声音沉了下去:“正因如此,丞相才特意埋下这一处纰漏。他在赌,赌审阅之人能否察觉。未曾想,这一藏便是十数年,直至这份呈帖……转到了我手中。”

      “不过,这倒是好事。”董延光神色稍松,“调令既有疑,顾相便可免于牵连。那沈适那边如何?”

      “齐峰在京城的铸银处守株待兔多日,总算将他拿住了。”赵侑言眼中寒光微现,“去年那批充作军饷的官银,流向极易追踪。我们清点铸银处库存,发现数目凭空多出不少,便推测他是将贪墨的银两也混入其中,企图鱼目混珠。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此便好!你也能暂且松口气了。”董延光笑道。

      “不,还不够。”赵侑言缓缓摇头,眸色转深,“程广盛的余党一再触碰我的底线,对念安他们下手。我还在等……等一个时机,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肃清。”

      董延光从他话里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冷厉,不禁低唤:“乐渊……”

      赵侑言却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养心殿那夜,程广盛临去前,那如同诅咒的话语,犹在耳畔:

      “赵侑言,没记错的话……你的孩子就快出世了吧?真好,娇妻稚子,前程似锦……这样的日子,可要好好珍惜啊。毕竟这世间的事,谁说得准呢?明日和意外,也不知哪一个会先来。”

      他必须再去见程广盛一面。

      顾念安出月子那日,顾敬学无罪释放的消息也一并传来。齐峰奉命回府禀报时,顾念安怔了怔,随即喜极而泣,连声喃喃:“太好了……总算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抬手拭去眼角泪光,抬眼问齐峰:“你们大人呢?今日不回来用午膳么?”

      “大人说尚有公务需收尾,请夫人先用,不必等他。”齐峰回道。

      顾念安没再多问,而是转身轻轻握住女儿胖嘟嘟的小脚丫,笑意温柔地漾开:“绥儿听见了吗?舅舅没事了……我们绥儿,往后都能安安稳稳的了。”

      与此同时天牢深处。

      程广盛受过重刑,浑身伤痕累累,背靠在冰冷的石墙边喘息,嘴角却仍费力地扯着一丝笑,望向牢外静立的人。

      “你还是这般……心思缜密,也还是这般……不讨人喜欢。”他重重喘了口气,声音沙哑,“我若是你,办妥这样一桩大案,定会守着娇妻幼女,享天伦之乐,而非站在此地……与我这个将死之人废话。”

      “你留的后手,究竟是什么?”赵侑言冷冷道。

      程广盛低低“呵”了一声,笑意里带着讥诮:“赵大人……还在为此烦忧?”

      他略顿片刻,笑得更深:“既是后手,又岂会轻易示人?顾宴温一案……不过是个开场。我说过了,我会让你‘家破人亡’。”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轻也很慢,但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赵侑言耳里。

      赵侑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赵侑言。”

      程广盛嘶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赵侑言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程广盛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气若游丝但也字字清晰:

      “你可知……你此人最大的短处是什么?”

      赵侑言沉默不语。

      “是固执。”程广盛咧开染血的嘴角,“认准一事,至死不改。爱一个人如此,恨一个人……亦如此。”

      他喘了喘,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毒烟,飘散在昏暗的牢房里:

      “我若是你……会选一条……更聪明的路。”

      赵侑言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大理寺值时,案头已搁着一封来自北疆的急信。自程家倒台,他与谢千岳明面上的合作便告一段落,书信往来也稀疏了许多。此时忽然来信,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如惊雷:

      “乐渊,近日胡人陈兵关外,声言已与‘国丈’立约,欲迎娶天妃和亲。其所持画像,竟是念安。我已设法将胡使拖延数日,然最迟下月必抵长安。届时京城必起波澜,万望早谋对策。”

      赵侑言握着信纸,足足在原地僵立了半晌。

      原来如此。

      原来程广盛最后那句“家破人亡”,竟是伏笔于此。

      董延光从外头回来,推门便见他面色沉冷地立在案前,心知大事不妙。上前抽过信纸迅速扫视了一遍,看完也是脸色骤变。

      “他们怎敢?!”董延光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顾念安乃我大周功臣之女、朝廷命妇,更是皇室姻亲!此举分明是辱我国体、践踏纲常!”

      赵侑言已从最初的震骇中缓过神来。他抬手按了按刺痛的眉心,沉声道:

      “胡人善战而少谋,这般计策肯定不是出自于他们。极大可能是程广盛此前许下重诺,或编造了念安有某种特殊,才能引动胡人如此行事。”

      良久,董延光压低声音,清晰问道:“你……莫非真要交出顾念安?”

      “绝无可能。”

      赵侑言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女儿的母亲。想要她——”他抬眼,一字一句,“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可若是不允,”董延光叹道,“胡人恐怕会挥师南下。陛下……陛下也未必会为你一人而冒开战之险。”

      “是啊。”

      赵侑言将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低声重复,“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赵侑言愈发忙碌。顾念安看他每日天未亮便出门,夜深才回来,连想与他商量给绥儿办满月酒的事,都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他该不会……在外头有人了吧?”

      这日顾念安来风客来探望兄长顾敬学,顺道与柳相宜说了近日的烦闷。柳相宜见她神色郁郁,便故意打趣。

      “不会的。”顾念安下意识反驳,“他近来人都瘦了一圈……”

      可话虽如此,被柳相宜这么一提,心底那点疑虑却悄悄蔓了上来。

      柳相宜瞧她脸色渐渐变了,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最近……可有亲热过?”

      顾念安脸一热,轻嗔:“你怎么问得这般直白?”

      “我也是成过亲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柳相宜不以为意。

      顾念安垂下眼,认真想了想,才低声道:“怀着绥儿时,我俩分隔两地。后来他回来了,也不敢常在一处,怕伤了孩子……最后一回,是生绥儿前几天。之后便再没有了。”

      柳相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念安,你也太好套话了,赵大人那点底细全让你交代了。”

      顾念安这才回过神:“你诈我?”

      “哪儿的话。”柳相宜摆摆手,笑意却敛了敛,“不过你出月子也有些时日了,他还这样……确实有些蹊跷。”

      “许是大理寺的公务实在太重。”顾念安轻声道。

      “应是如此。”柳相宜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董延光近来也不常来了。”

      “哎——”顾念安从她神情话音里听出些别样意味,眼睛微亮,“你俩……有情况?”

      柳相宜这回竟没否认。

      顾念安顿时惊讶,追问道:“何时的事?”

      “去济阳查案的时候,”柳相宜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我们扮作夫妻,住一间屋。有一日清晨他找衣裳,不慎……”

      之后的事,不言而喻。

      “那……你们可要成亲?”顾念安轻声问。

      “不成。”柳相宜答得干脆,“他也问过我。我说我已嫁过一次,觉得不过如此。他想成亲,找别人便是。”

      这般洒脱,倒让顾念安一时无言。

      正说话间,门被轻轻推开,顾敬学慢慢走了进来。顾念安立刻起身迎上前扶住他:“哥哥怎么又起来了?你该好生静养才是。”

      顾敬学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装帧素雅的手抄册子,递到她面前。

      顾念安接过,好奇地问:“这是……?”

      “给绥儿的见面礼。”顾敬学温声道,“自那日在大理寺匆匆一见,心里总惦记着还欠她一份像样的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日子静养,便一直在想该送什么才好。后来回府寻到了这本《诗经》——”

      他指尖轻抚书页:“这是我幼时,父亲亲手抄录给我启蒙的。只是年岁久远,后半册不慎遗失。我便寻了上好的宣纸与墨,将后半卷亲手补全。日后绥儿读书识字时,或可用上。望你和乐渊……莫要嫌弃。”

      顾念安轻轻翻开扉页,一行工整清峻的小楷映入眼帘:

      赠绥儿:不学诗,无以言。望尔他日明理知义,安乐永绥。

      舅父手书

      字字恳切,句句含情。顾念安眼眶微热,立即道:“怎会嫌弃?哥哥这番心意……我替绥儿多谢舅父。”

      柳相宜在一旁笑起来:“你这会儿拿出来,倒叫我难办了。”说着转身进了内间,取出一个绣纹精致的小软甲。

      “本打算满月酒时再送,让你哥哥这一闹,只得提前拿出来了。”她将软甲展开,“这是用天蚕丝织的,可随身子长大调节松紧。我用了养母教的绣法,在背后绣了她的名字。”

      顾念安接过,翻到背面,果然见“赵绥”二字。

      顾敬学含笑看向柳相宜:“柳姑娘自你回京那日便开始织,如今总算成了。”

      顾念安握着手中心意沉沉的两件礼物,喉间微哽,轻声道:“多谢你们……这般费心。”

      顾敬学笑了笑,转而问道:“对了,绥儿的满月酒定在何时?我算着日子,似乎已过满月了?”

      顾念安点头:“还未同相公商量,他近来……实在忙碌。”

      “听闻是胡人使者即将来朝,”顾敬学宽慰道,“他在西北历练过,此时忙些也是常理。”

      “胡人使者?”顾念安抬眼,疑惑问道,“他们来做什么?”

      顾敬学摇头:“我虽已脱罪,却尚未复职,朝中动向并不清楚。”

      顾念安闻言,便也不再追问,只将手中的礼物轻轻拢在怀里。

      是夜,寒露深重。

      赵侑言回来得极晚。今日下午沈况终于认罪,坦白了十三年前如何威胁顾宴温写下调令呈帖,以及程广盛如何指使人于临安追杀顾念安母女。案情虽有了进展,他心头却因胡人之事无半分松快。

      踏进府门时,他脚步微滞,他们房间的窗内,烛火依旧明晃晃地亮着。往常这个时辰,她们母女早该歇下才是。

      顾念安没睡。

      或者说,她刻意在等他。

      白日离开风客来时,柳相宜的叮嘱犹在耳畔:“念安,有些事不能干等,你得问个明白。”

      于是她便真这样点了灯,静坐在屋内,等他回来。

      赵侑言推门进去,便觉出屋里气氛不同寻常。他心下一紧,面上却仍带着温和笑意,轻声问:“绥儿睡了?”

      “早睡熟了。”

      “那你怎么还不歇息?”

      “在等你。”顾念安答得干脆。

      赵侑言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脑中飞快掠过她是否听闻风声的猜测,脸上却不显,只含笑问:“等我做什么?”

      “太久没好好见你,想你了。”顾念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用力。

      听她没有提及案件,赵侑言暗自松了口气,走近些温声问:“我每日都回来,怎说‘太久’?”

      “你是每日都回来,”顾念安抬眼看他,“可我们如今,与分居两地又有何分别?”

      赵侑言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你老实告诉我,”顾念安直直望进他眼里,“究竟是公务太忙,还是……”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还是你在外头……有了旁人?”

      赵侑言闻言愣住,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顾念安顿时恼了:“你还笑!”

      半晌,赵侑言才敛了笑意,眼尾却仍弯着,故意问道:“娘子这是在埋怨为夫近来冷落了你?”

      “难道没有么?”顾念安反问,“历经种种,我们好不容易能安稳相守,你却日日早出晚归,我连与你商量绥儿满月酒的事都寻不到机会……”

      说到最后,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圈一红,泪更是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赵侑言静静看着她,待她情绪稍平,才轻叹一声,柔声道:“我问过李大夫了。”

      “什么?”顾念安抬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你出月子后,我便私下问过李大夫,”赵侑言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痕,“他说你早产体虚,须得将养更久,待身子完全稳固才好。我原想着……”

      他故意顿了顿,见她睁着水汽氤氲的眸子望向自己。

      “想着什么?”

      良久,他才故作委屈,低声道:“想着为夫这般克制守礼,倒被娘子疑成不忠,当真比窦娥还冤。”

      顾念安顿时慌了,连连摇头:“不是的,我其实信你……”

      话未说完,便感觉身子腾空,赵侑言已笑着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向床榻。屏风被他的衣袖一带,轻轻合拢。

      “等等,我不是非要现在……”顾念安慌忙想坐起身解释,如此一来,倒真像她迫不及待似的。

      赵侑言哪里还容她分说,俯身贴近她耳畔,一句话便堵住了她所有话语:

      “是我想,娘子。”

      这话并无虚假。他素来自制,今夜却被她勾得心火燎原,既已如此,便不想再忍了。余光瞥见屏风外朦胧的婴儿床影,他低笑一声,气息灼热:

      “绥儿在,忍着些。”

      顾念安还未听清,一声轻吟便被她死死咬在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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