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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自杀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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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齐峰先前传话,说赵侑言今夜宿在大理寺,所以顾念安便未等他。此时烛影轻摇,绥儿吃饱后早已安然入睡。
她独坐窗前,就着灯光细读手中的卷宗,终于渐渐明白程广盛那近乎冷酷的权势欲从何而来。
原来程广盛的母亲是胡人,当年作为战俘流入中原。他少时在家族中备受排挤,亲情淡薄,于是这也早早在他心里埋下了“血脉不过如此”的种子。
“难怪……”顾念安低声自语,“难怪她们姊妹肤色那样白皙……原是带着胡人血统。”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陡然拉回。她抬眼望去,却见赵侑言推门而入。
她惊讶地起身,压低声音:“相公怎么回来了?齐峰不是说今夜你宿在大理寺么?”
赵侑言解下外袍,轻声应道:“落尘来替我,便回来了。绥儿睡了?”
“嗯,刚喂过奶,睡熟了。”顾念安指了指床榻。
赵侑言轻手轻脚地走近,俯身细看女儿安睡的眉眼,不由轻笑,转头对顾念安道:“她睡着的样子,真像你。”
“李大夫今日还说,她眉眼像你小时候呢。”顾念安走到他身旁,与他一同静静望着那张小小的睡颜。
“念安。”赵侑言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大理寺狱吧。”
顾念安一怔,抬眼望他。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带她去见哥哥顾敬学。
“可以……么?”她声音微涩,“会不会让你为难?”
“不会。”赵侑言摇头,将她揽得更稳了些,“我陪你一起。”
“董延光都告诉你了。”半晌,顾念安轻声说道。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赵侑言没有否认,“起初是觉得你刚生产,身子和精神都还虚着,若贸然带你去见他,怕你承受不住。”
“那现在怎么又肯了?”顾念安望向他。
“因为我发现,我的念安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赵侑言笑了笑,指尖拂过她耳边的碎发,“被落尘婉拒后,你没有来缠着我,甚至没打算让我知晓。行事有度,懂得自持。这般心性,在我这儿,便算过了关。”
顾念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你是在试探我。”
“是护着你,”赵侑言笑着纠正,目光柔软下来,“你若有个闪失,我们父女俩该怎么办。”
他像是想寻个认同,微微倾身,朝襁褓里轻声问道:“绥儿说,是不是呀?”
谁知这一问,反倒把正熟睡的小人儿惊动了。绥儿小手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父母,紧接着小嘴一扁,“哇”地哭了起来。
顾念安瞪了赵侑言一眼,低声道:“你吵醒的,你哄。”
赵侑言无奈地轻叹,俯身将女儿小心抱进怀里。绥儿靠在他肩头,仍在细细抽噎。
“乖,不哭了,爹爹在这儿呢……”
孩子出生以来,他其实没怎么亲手抱过。顾念安悄悄退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静静望着赵侑言略显生疏地抱着绥儿,在昏黄的烛光里,一步一步,轻轻地来回踱着。
与此同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在赵府外徘徊,盯着赵府外两盏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面露恨意。
第二日一早,赵侑言便陪着顾念安来到了大理寺狱。虽仍是夏天,但狱中阴寒潮湿,加之顾念安仍在月子里,他特意为她系上了一件轻暖的披风,带上了扶额。
狱卒认得赵侑言,虽未见过顾念安,但见二人携手而来,心中便明了。
“大人。”
“夫人。”
两名狱卒一左一右,默契行礼。
赵侑言微一颔首,牵着顾念安向里走去。
地牢深处果然寒气侵骨,石壁上渗着水珠,滴答声在寂静中也格外清晰。
顾念安垂着眼,不敢看两旁栅栏后那些模糊的人影,只由赵侑言引着,不知转过几道弯,他终于停下脚步。
“到了。”
顾念安这才抬起眼。眼前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一床、一桌、一凳,无窗,唯有一扇铁栏通气。
一个身着灰布囚衣、以木簪草草束发的男子背对着门坐着,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哥!”
四目相对的一瞬,顾念安已扑到栅栏前,双手紧紧握住冰冷的木栏。
顾敬学倏然起身:“安儿?你怎么……”话音未落,他已看见站在一旁的赵侑言,顿时明了。
“是相公带我来的。”顾念安眼眶通红,急切地上下打量他,“哥,你怎么样?在这里好不好?有没有人为难你?”
顾敬学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擦泪,伸到半空,却看见自己粗糙的手指,终是默默收了回去。
他转向赵侑言,笑了笑:“傻丫头,多亏乐渊打点,我在这里很好,并未受刑,你别担心。”
顿了顿,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倒是你……听说早产了,身子可养好了?绥儿呢,一切都好吗?”
“我都好,绥儿也好。”顾念安用手背抹去眼泪,声音里带着哽咽的坚持,“哥,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和相公一定想法子救你出来……绥儿还没见过舅舅呢,你绝不能灰心。”
“好,哥知道了。”顾敬学目光温和地望着她,过了会儿,又看向赵侑言,“乐渊,这里阴气重,安儿还在月子里,不宜久留,快带她回去吧。”
“哥……”顾念安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直到赵侑言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紧握栏杆的手。
“乐渊。”
赵侑言脚步一顿,回过头。
顾敬学站在栅栏后,对他郑重地笑了笑:“安儿……就托付给你了。”
赵侑言深深颔首,未再多言。
天还没亮透,山坳里就漫起了灰蒙蒙的雾,黏湿湿的,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气味。
北运银矿的矿工罗古是被一阵狗吠声吵醒的。他含糊地骂了句,弯腰钻出那间用树枝和破油毡搭成的窝棚。正要呵斥那条炸毛的老黄狗,却见晨雾里僵立着两个人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
“这是您家的狗吗?劳烦……将它牵远些,可好?”开口的是男人,脸上堆着尴尬而不失礼的笑。他身旁的女子也跟着轻声附和:“麻烦您了。”
罗古眼中的睡意褪去,换上警惕:“你们是谁?”
“逃难来的,想找份活儿。”男人赶忙上前半步,狗也一动,他便又僵在了原地,“老家发了大水,实在没路走了……”
“这矿上不久前刚死过人,”罗古打断他,话说得硬邦邦的,“不吉利,也不缺人,去别处吧。”
“哎呀,大哥——”女子忽然出声,尾音拖得软绵绵的,“我同相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寻到这儿。您行行好,暂且收留我们几日吧?”
她说话时睫毛微垂,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罗古是个糙汉子,哪经过这般柔声细语的恳求,神色不由得松动了几分。他拧着眉头,打量他们半晌,才勉强松口:“……等着。”
说完转身朝棚屋走去,那只黄狗仍蹲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眼珠死死盯着两个不速之客。
眼见罗古进了屋,男人才侧过脸,朝女子竖起拇指,压低声音:“柳老板,好手段。”
柳相宜斜睨他一眼,凉凉道:“事先说好,咱们是装的,你可别真动什么心思。”
董延光几乎气笑,也压低声音回敬:“这话该我说吧?方才不知是谁,张口就喊相公。”
“形势所逼。”柳相宜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那也是形势所迫。”董延光立刻接上。
这时罗古又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个旧灯笼,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确认似的问:“你们……真是一家的?”
“是是是,一家的,她是我屋里头的。”董延光抢着答,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柳相宜抱着手臂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作声。
罗古不再多问,示意他们跟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罗古在一处更为偏僻的矮屋前停下。屋子比他的棚户好些,是木板搭的,但显然久无人住,窗纸破烂,随处可见蛛网。
“就这儿吧。这屋子……先前是那位来视察的官老爷临时落脚的地儿。”
董延光敏锐地抬眼:“官员?”
“嗯。”罗古语气平常,“两个月前,矿上死了个官。他当时就住这儿。”
柳相宜脊背一僵,再看向那黑洞洞的门扉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怎么死的?”董延光追问。
“炸死的。”罗古言简意赅,“说是来视察,总窝在屋里不怎么露面,好像在躲什么。出事那天晚上,跟着他的人到处找不见,突然就听见‘轰’一声,从那边废矿坑方向传来的。”
他用手指了指雾气弥漫的深处,“后来清点,独独少了那位官老爷。”
“那位大人……可是姓沈?”董延光试探着问。
罗古回忆了一下,点点头:“听随从们是这么称呼,沈大人。”
他忽然眯起眼,目光狐疑地看向董延光,“你怎么知道?”
“哦,逃难路上听人闲聊提过一嘴,说是有官儿在这儿出了事,好像姓沈。”董延光面不改色地扯谎,随即岔开话头,“这屋子……死过人,咱俩住,没事吧?”他后半句是转向柳相宜说的。
柳相宜配合地往他身边缩了缩,小声道:“相公,我怕……”
罗古见状,倒消去些许疑虑,只粗声道:“怕就别住!矿上就这么个空屋子。收拾收拾吧,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矿上认认路,见见管事的。”说完,招呼着黄狗,转身走了。
待那脚步声远去,柳相宜立刻松开攥着董延光袖子的手,脸上也恢复如常:“你早就知道死的是沈适?”
董延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借着晨光打量布满灰尘的屋内,边看边说:“之前处理沈家那桩案子时,卷宗里提过一笔,说沈家公子沈适,约两月前在外地视察银矿时意外身亡。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就是这里。”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两把歪腿椅子,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
“我们得在这儿待多久?”柳相宜没碰任何东西,只站在门口问。
“查到东西就能走。”董延光用脚拨开地上一个破瓦罐,“赵乐渊特意交代,那丫鬟的背后之人还没揪出来,不宜打草惊蛇。若是大张旗鼓以官府名义来查,该躲的早躲干净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雾中影影绰绰的矿山,轻声道,“我总觉得,这里,就是破局的关键。”
没过多久,罗古果然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子扔给他们:“凑合吃点,吃完上工。”
三人再次走入湿雾中。罗古在前头带路,话比来时多了些,断断续续说着矿上的事。
“这银矿啊,听说早年是顾丞相亲自带人来瞧过的。看了就说,矿是有,但埋得深,石头硬,开采起来耗费大。那会儿朝廷正修济安河,银子紧,所以就搁下了。等河修好了,才又重新拾掇起来开矿。”
“那是元宁几年的事,还记得吗?”董延光啃着饼子,状似随意地问。
罗古摇头:“咱就是个卖力气的,哪记那年号,况且我这都是听过去的矿工说的。”
董延光若有所思,没再追问年份,转而问:“那位沈大人来的时候,除了躲屋里,还有什么不寻常吗?”
罗古皱着眉回想:“嗯……他带的那些人,看着不像普通随从,眼神厉害得很。出事之后也很快就认定了人是死在里面了,我们当时还想着再去找找,结果都说不用了……”
“也就是说,没人亲眼看见他死,也没找到尸首?”董延光抓住关键。
罗古愣了一下,点点头:“爆炸那坑后来塌了一半,乱石埋得严实,都说肯定压成泥了,就没再挖。怎么,你觉得……”
“随口问问。”董延光笑笑,“只是觉得,活要见人,死……总得见尸才踏实不是?”
说着话,他们已接近矿洞入口。昏暗的天色下,影影绰绰许多弯腰驼背的人影,正陆续往那几个黑乎乎的洞口里钻。
罗古领着他俩,跟几个浑身黝黑的矿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自走进主矿洞。
罗古举着灯笼走在前面,声音在洞里显得闷闷的:“咱们这矿,一年到头出的矿石,听账房先生跟管事喝酒时唠过,拢共能有个大几千斤吧?说是能炼出不少雪花白银。不过具体数目,我们这些下苦力的哪里清楚?都是账房先生拨算盘,老爷们心里有本账。只晓得一年年下来,洞子越打越深,活越来越难干。早些年刚开的时候,碰运气还能挖到些成窝的富矿,好采。如今嘛……”
他叹了口气,用灯笼照了照前方坑洼不平、满是凿痕的岩壁,“都得往这石头最硬、最深的地方,一镐一镐地刨食儿了。”
长安,大理寺内。
赵侑言闭目听着齐川的禀报,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
“我们一直按吩咐守在暗处,”齐川的声音压得很低,“里头起初没什么动静,后来突然传出一声闷响,等我们冲进去时,顾大人已倒在地上了,口里、身上都是血,人没了意识。”
敲击声停了。
赵侑言睁开眼:“人现在怎样?”
“命救回来了,但还没醒。”齐川如实道。
堂内静了片刻,只听见外头隐约的风声。
“这些日子,除了日常送饭送水的,还有谁去看过他?”赵侑言又问。
“没有。”齐川摇头,“只有昨日您和夫人去过。再就是每日固定时辰进出的人。”
“审过了么?”
“审过了,都说没跟顾大人说过话,也没做过什么。”
赵侑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前的虚空处,轻轻开口:“用刑吧。”
齐川一愣:“大人,这……恐有不妥。毕竟尚无实证……”
“按我说的做。”赵侑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有干系,就说是我赵侑言的意思。”
他抬起眼,解释道:“念安生产那日,我去狱中看过顾敬学。那时他虽然颓唐,可提起孩子,犹有牵挂。可昨日我与他再见……”
赵侑言摇了摇头,“那般枯槁绝望,分明是存了死志。短短十余日,心境判若两人。若非有人对他透露了什么,或是施加了难以承受的压力,何至于此?”
齐川神色一凛,低头道:“是,属下明白了。”
“他现在安置在何处?”
“在大理寺后头厢房里,有人守着,大夫也随时能到。”
赵侑言“嗯”了一声,站起身。
“我去看看他。”
自昨夜赵侑言被匆匆叫走,绥儿便哭闹不休。任凭顾念安如何轻拍慢哄,小丫头只管闭着眼哭,哭声细细碎碎,却揪得人心头发慌。
“绥儿乖,不哭了……是找爹爹吗?”顾念安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动,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爹爹去衙门了,晚些就回来。”
孩子哪里听得懂,只将泪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哭声断断续续,却不肯停。顾念安伸手探她额头,温度如常。萤雪在一旁也着急:“小小姐平日最是安稳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顾念安摇头,眉间蹙着忧色:“昨夜醒来便这样了,奶也不肯好好喝,晨起只勉强喝了几口,这又开始了。”
昨夜绥儿突然啼哭时,她也才惊醒。手往身旁一探,枕畔已空。外头隐约传来低语,是齐川与赵侑言的声音。她正要细听,怀中的小人儿却哭得更急,于是她只得收心去哄。外头的人大约也听见了里头的动静,话音停了,接着赵侑言掀帘进来。
“吵着你了?”
“是绥儿醒了。”顾念安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见他已在系外袍的衣带,“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嗯。”赵侑言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大理寺有些急事,得去一趟。”
她心里有些疑问,可绥儿在怀里扭着哭,也顾不上多问,只轻声嘱咐:“早些回来。”
谁知这一哭,竟断断续续闹到此刻。一早请了李大夫来看,也说孩子身上无病无痛,一切安好。
正思量间,顾念安忽觉颈上一阵微疼,低头一看,原来是绥儿不知何时抓住了她胸前垂挂的那枚名章。
小丫头止了啼哭,正低头愣愣瞧着手中冰凉的玉章,泪眼还湿漉漉的。
“这是你爹爹的名章。”顾念安用指尖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柔声说,“是不是凉凉的?不过这天气,握着倒也舒服。”
她说着,便想将名章从女儿手中取回,不料小丫头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声来。顾念安无法,只得让萤雪帮忙,解了系绳,将名章完全交到绥儿手里。
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手中那枚被攥得温润起来的玉章,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竟真的渐渐止了哭泣。
顾念安长长舒了口气,浑身松泛下来,才觉出臂膀的酸软。她低头蹭了蹭女儿微汗的额发,轻声试探:“绥儿乖,我们喝点奶好不好?”
小丫头不会应答,只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顾念安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一次,绥儿顺从地靠了过来。
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算彻底落回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