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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新生     赵 ...

  •   赵侑言愈发谨慎,不再让顾念安出门,更不许外头的风声有半句传到她耳中。顾念安信他,便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地待在赵府,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为排遣时间,她便每日跟着李大夫辨识药材,调制各类气味纷杂的汤药。

      李大夫见她总在琢磨安神的方子,便问:“丫头,近来睡得不安稳?”

      “不是。”顾念安轻轻摇头,“是相公这些日子似乎格外忙碌,夜里也歇不了几个时辰。”

      “若睡得好,怎会知道他睡得少?”李大夫摇头笑了笑,“我也给你开一副安神的吧。”

      “多谢您!”顾念安笑着应下这份好意。

      “那好,去我屋里桌上取些百合来。”李大夫一面扇着炉火一面吩咐。

      “好嘞。”顾念安利落地应了声,扶着微隆的肚子,慢慢朝李大夫的住处走去。

      取了药,她正缓步走回院子,却在长廊拐角处撞见一个眼生的丫鬟。

      那丫鬟一见她,便直直跪倒在地:“夫人、夫人求您救救大少爷吧……如今只有您能救他了!”

      顾念安心头一紧,连忙问:“我哥哥怎么了?”

      “他被赵大人抓走了……说是、说是有了丞相谋反的证据,牵连到顾家,这才押走了大少爷……”丫鬟连连磕头,“您想法子救救他吧!”

      顾念安手一颤,怀中的药材全散落在地。她身子晃了晃,只觉得身下一股暖流涌出,好像有什么东西破了。

      腹中骤然绞痛起来,她勉强扶住墙,咬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丫鬟见她情状不对,吓得转身就要逃。

      “站住!”顾念安强撑着追了两步,扬声道,“快来人——抓住她!”

      李大夫闻声赶来,只看一眼便上前扶住她,朝院中大喊:“快来人!夫人羊水破了,赶紧烧热水、请稳婆!”

      他又连连唤着顾念安,试图唤醒她渐散的神志:“丫头,醒醒,别睡!你不是日日盼着见你的小丫头吗?她就要来了,你得撑住啊……”

      顾念安虚弱地睁开眼,气息微促:“那丫鬟……不是顾府的人……抓住她……”

      李大夫重重点头,见齐峰匆忙奔来,才将顾念安交到他手中,让人速速送往房中。

      屏风一隔,里头便成了临时的产房。

      赵侑言得知消息时,正在大理寺审问两名从西北押回的证人。齐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他便慌张地从座上起身,动作之大,不慎带落了好几卷案宗。

      “怎么回事?还未足月,怎就要生了?”他快步下阶,边走边问。

      齐峰低声禀报:“听说是有个丫鬟在夫人跟前说了顾大人之事,夫人急火攻心,这才……”

      赵侑言脚步一顿:“人呢?”

      “已拿下,关在府内柴房。”

      赵侑言不再多言,策马直奔赵府。

      刚踏入院门,便听见内间传来断续的呻吟与压抑的呜咽。

      “夫人,再用把力呀……”稳婆的声音带着焦急。

      顾念安依着她的节奏一次次用力,孩子却迟迟不见动静。

      李大夫见赵侑言闯入,默默让至一旁。

      赵侑言才不管什么男女之防,他一进来,径直扑到床边。

      他握住顾念安冰凉的手,抬眼望向众人:“夫人现在如何?”

      “孩子一直下不来……”萤雪哭道,“夫人方才醒了一阵,现下又昏过去了。”

      李大夫面色凝重:“这样不行,得让她醒过来。”

      赵侑言抿紧唇,俯身贴近顾念安苍白的脸,声音低沉:

      “安儿,能听见我说话吗?绥儿还在等你。”

      他掌心微微用力,将她汗湿的手指拢得更紧。

      “你哥哥的事,我已让人去查。顾敬学现在好好的,没有人能伤他。”他声线稳而缓,小声安抚,“你信我,安儿。睁眼看看我。”

      床榻上的人睫毛轻颤,却仍未醒来。

      李大夫忽然低声开口:“大人,再说些她最挂念的事。”

      赵侑言眸光一动,再开口时,嗓音都在轻颤:

      “你不是总说,以后也要教绥儿认药材、背诗书?还答应了我,要带她回临安吗……”他喉结滚动,声音温柔,“安儿,她就要来了。你舍得不见她第一面吗?”

      话音落下片刻,顾念安的睫毛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半晌,才渐渐凝在赵侑言脸上。

      “……相公”她气若游丝,却努力弯了弯嘴角,“我……我好像,听见绥儿在哭……”

      “她在等你。”赵侑言将她颊边湿发拨开,指尖轻抚过她眼角,“我们一起接她来,好不好?”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她看向稳婆,微微点头。

      稳婆立刻高声道:“夫人,跟着我的劲儿来——吸气,用力!”

      顾念安咬住唇,额角青筋微现,将所有力气向下沉去。赵侑言始终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半分。

      窗外暮色渐合,房内灯火通明。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夜空。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千金!”稳婆举着孩子高兴道。

      顾念安浑身一脱力,整个人软在枕上,却仍努力偏过头,望向那被裹进襁褓、小声啼哭的婴孩。

      赵侑言俯身在她汗湿的额间轻轻一吻,声音沙哑:“安儿,辛苦了。”

      他也抬眼看向那个小小襁褓,眼底泛起一片深重的红。

      孩子被抱到顾念安枕边。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孩温热的脸颊,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绥儿……”她喃喃唤着,终于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李大夫上前诊了脉,松了口气:“夫人只是力竭,睡一觉便好。孩子虽不足月,但哭声有力,仔细将养应无大碍。”

      赵侑言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起身时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妻女,转身走出屏风。

      脸上所有温柔在步出房门的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齐峰。”他立在廊下,声音浸着夜色的凉意,“去柴房。”

      那丫鬟蜷缩在柴房角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没点灯,一片昏黑,只有门外廊下的光勾勒出赵侑言立在门口的身影。丫鬟惶然抬头,逆着光,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齐峰上前,一把将她提到赵侑言跟前。

      “你不是顾府的人。”赵侑言的声音很静,听不出一丝波澜,“谁派你来的?”

      丫鬟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奴婢是顾府新进的……”

      “顾府上下每一人,何时进府,身契何在,职责为何,皆有档可查。”赵侑言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你是哪一年,哪一月,经谁的手买进来的?原先在哪个院里当差?”

      丫鬟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吭声。

      许久,赵侑言才再度开口:“最后问你一次,谁派你来的?”

      无形的威压如山倾来,丫鬟浑身一抖,额头顶地砰砰磕响:“我说!我说!是一个……一个蒙着黑面罩的人,他给了我一锭银子,叫我想法子混进来,把……把顾家少爷的事,说给夫人听……”

      “银子呢?”

      丫鬟又是一僵。

      赵侑言不再多费唇舌,略一颔首。齐峰会意,上前利落搜身,果然从她贴身衣物里摸出一锭银子,双手呈上。

      赵侑言接过,指腹在微凉的银面上缓缓摩挲,片刻,他将银子攥入掌心:“看住她,别让她死了。”

      “是!”

      回到房中,萤雪正守在床边,见他进来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赵侑言抬手止住。她会意,悄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烛光柔和,顾念安面色苍白,仍在昏睡,刚出生的绥儿就窝在她身侧,小脸皱皱的,母女俩闭目的模样竟有七八分相似。

      赵侑言在床沿坐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小丫头像是有所觉,小嘴瘪了瘪,眉头微微蹙起,竟是一副不太乐意的模样。

      “脾气倒不小。”他低低笑了一声,转而握住顾念安露在锦被外的手,掌心贴合着她微凉的肌肤,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安心睡吧。天塌下来,有我呢。”

      顾念安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顾宴温、顾敬学、赵侑言,还有襁褓中的绥儿,身影交错破碎,最终都沉入一片漆黑。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仍因恐惧而上下起伏。

      屋里传来婴儿细弱的啼哭,一个面生的妇人正抱着绥儿轻声哄着。顾念安如今对陌生人格外警觉,视线立刻锁定了对方。

      “你是谁?”她声音有些哑,却明显带着戒备。

      那妇人忙转身行礼:“回夫人,奴婢是赵大人请来的乳母,专伺候小小姐的。”

      顾念安沉默地点了点头,却伸出手:“把孩子给我吧,我自己来喂。”

      乳母一愣,随即堆起笑容:“夫人,这怎么使得?您身子还需将养,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便是。”

      顾念安的手臂仍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无妨,给我。”

      乳母见她态度坚决,只得小心翼翼地将绥儿递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小丫头一落入母亲怀里,哭声便渐渐停了。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顾念安,仿佛在辨认。

      顾念安只觉得心口最软处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女儿柔嫩的面颊,低语道:“绥儿,你怎么这样乖……”

      整个上午,她便这样搂着绥儿,一面喂奶,一面静静等着赵侑言回来。

      赵侑言推门进来时,正见到这一幕。他脚步微顿,反手合上门,才走到床边低声问:“不是请了乳母么?怎么自己喂上了?”

      “别人带着,我不放心。”顾念安抬起眼,回答得很简单。

      赵侑言立刻明白过来,大概是先前那个丫鬟的事让她草木皆兵了。他心下暗叹,不再多说,只撩袍在床沿坐下。

      顾念安仍静静望着他,等他开口。

      他迎着她的目光,终于缓缓说道:“你兄长确实被我收押了。岳父……也的确牵涉在此案中。因我是程广盛一案的主审,顾家的案子,也由我负责。”

      顾念安轻拍着孩子,淡淡问:“你会怎么判?”

      赵侑言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细软的胎发,垂眸道:“若沈况以谋反定罪,岳父作为他的恩师与举主,很难不被人攻讦为同谋。况且,沈况当年调任西北的呈帖,是岳父亲笔所写,落款亦是岳父的印鉴……你哥哥身为顾家长子,必受牵连。轻则罢官停职,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顾念安懂。谋反大案,历来是宁枉勿纵。

      怀里的绥儿此时吃饱了,发出细细的“嗯啊”声,攥着小拳头扭过脸去。顾念安被这动静唤回神,轻轻整理好衣襟。许久,她才又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会牵连绥儿吗?”

      “会,但影响可以降到最小。”赵侑言答得很快。

      “终究还是有影响。”顾念安的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嘲意。

      “所以,我必须为岳父翻案。”赵侑言紧接着她的话。

      “不是说证据确凿,白纸黑字么?”

      “是,”赵侑言点头,又道,“但我相信,岳父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顾念安闻言,不禁轻轻笑了:“你倒是真信我父亲。”

      赵侑言也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笃定:“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两次抉择,都是听了岳父的指引。到如今看,一次也没错。”

      顾念安记得那两个选择,新婚之夜,他曾对她说过。

      “一次,是接下那桩无人敢碰的悬案;另一次,是娶你为妻。”

      午后,赵侑言奉旨入宫。元宁帝突然召见,想必是已经听到了顾宴温牵连案中的风声。

      御书房内,元宁帝的气色确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只是历经至亲背叛与权力更迭的帝王与手握实权的能臣相对,空气里总弥漫着几分微妙。

      “乐渊,听闻你喜得千金?”元宁帝语气温和地问道,“可给皇姐报过喜了?”

      “谢陛下关怀,已遣人往决明寺送信了。”赵侑言垂手静立,应答恭谨。

      “朕还记得,昔年在公主府初见你时,你才那么一点大。”元宁帝抬手比了比,“朕当时都不敢抱你。一晃眼,竟快三十年了。”

      赵侑言默然垂首,未接话。

      元宁帝话锋微转:“你递上来的辞官帖,朕暂且替你收着。你说待京城事了便走,可乐渊啊,待朕百年之后,瑞儿终究还需你辅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侑言当即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他依旧维持着恭肃的姿态,清晰道:“臣辞官之心已定,待此间事了,万望陛下成全。”

      “好,好,朕不逼你。”元宁帝笑了笑,又正色道,“听说,顾宴温也牵进沈况的案子里了?”

      “是。”赵侑言答得干脆,“然案件尚在查证,诸多疑点未明。”

      “比如?”

      “比如动机。”赵侑言略顿,续道,“若沈况在西北所为,确系顾相一手安排,顾相便不会后又亲赴西北,执意将其押回京城。此事,顾家上下、乃至顾相其余门生,皆可作证。”

      “证据呢?”元宁帝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朕是说……实实在在的物证。”

      赵侑言静默了一息:“暂无。”

      元宁帝点了点头,又笑道:“那你便好好去寻。此事关乎你的岳家,为了朕,也为了你刚出生的女儿。”

      赵侑言眼帘未抬,只深深一揖:“臣,遵旨。”

      大理寺值房内。

      赵侑言正回想着日间与元宁帝那番暗藏玄机的对话,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董延光推门进来,见他仍在,不由得挑眉:

      “哟,今夜没回府?”

      “嗯。”赵侑言头也未抬,只应了一个字,目光仍停留在摊开的卷宗上,“再理理线索。”

      董延光随手将外袍往旁边一搁,顺势坐上桌角,笑了一声:“是理线索,还是不敢回去面对她们母女?”

      赵侑言执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依旧没抬眼:“胡猜什么。”

      “我瞧那丫头可比你硬气。”董延光笑着跃下桌沿,话锋忽转,“今日午后,顾念安来我这儿,把程广盛一案的全部卷宗借走了。”

      赵侑言这才抬眼:“她亲自来的?”

      “亲自来的,亲自取的。”董延光抱臂道,“她原是想去狱中探视顾敬学,没有你的令,我哪敢放人。临走时,她便问我借了卷宗。”

      “她还在月子里,怎么能这样奔波?”赵侑言眉头微蹙,“为何不直接向我开口?”

      董延光看向他,语气缓了缓:“许是不想让你再多一重担心吧。你这些时日连轴转地忙,连我都看得不忍,自愿来替你值夜。”

      赵侑言静默了片刻。董延光见他无意接话,便又开口,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推到他面前:

      “银子本身查不出主人,不过……”他顿了顿,“查到了它出自哪个矿。”

      “哦?”赵侑言抬眼,“怎么查的?”

      “这是锭官银,上面铸着年份、地点和用途——‘元宁三十一年、济阳、军饷’,”董延光解释道,“我请了位老银匠,从银子的纹路、成色和质地大致判断,这银子应当出自北运银矿。”

      “看来那丫鬟是还没来得及找熔匠将它改头换面。”赵侑言拈起银锭,在掌心掂了掂。

      “正是。这银子是去年新铸的,追查起来反倒容易些。”董延光说着,又笑着揶揄他,“线索也理得差不多了,还不回去守着老婆孩子,过点暖和日子?”

      “多话。”话虽这样说,可赵侑言还是起身披上了外袍,又看向他吩咐道,“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看能否揪出那丫鬟背后之人。”

      “知道知道。”董延光挥挥手,“替我给你家小公主带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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