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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风波 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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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安河一案牵涉甚广,卷宗浩繁,董延光足足埋头整理了一个月,才算勉强理清脉络。
今日总算偷得半日闲,他悄悄溜到了风客来。
茶馆里依旧热闹,台前的说书人早已换了新篇,此刻正拍着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赵青天智破连环案”的段子。
董延光抓了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听别人讲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错了错了!”听到某处,他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沈况被带走时,分明是在沐浴,可不是在睡觉!”
说书人一愣,满堂茶客纷纷回头望来。一旁的柳相宜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诸位别见怪,他还没睡醒呢、还没睡醒呢……”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桌下狠狠拧了董延光一把。
待众人重新转回身去,她才压低声音瞪他:“你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这小茶馆里日日藏着个大理寺少卿?”
董延光揉着胳膊,小声嘀咕:“你这儿不还经常藏着个刑部侍郎吗……”
“顾大人是茶馆的合伙人,能一样吗?”柳相宜叉腰。
“你倒是挺维护顾敬学……”董延光撇撇嘴,声音更低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下次轻点儿。”董延光赶紧赔笑。
这时,齐峰从后门闪了进来,眼睛一扫就锁定了董延光。
“好啊,原来躲这儿偷闲呢?”齐峰大步过来,一把拎住他后领,“赶紧跟我走,大人正找你呢。”
“他不是进宫给小皇子上课去了吗?找我做什么?”董延光指着自己眼下两团青黑,叫苦不迭,“卷宗我昨晚才理完,你看我都被熬成什么样了……”
“大人是在宫里不假,可刚传了话出来,让你再去找郑老先生对一遍口供。”齐峰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大人昨夜细看卷宗,发现几处时间对不上。”
后来经过多方查证,郑老先生的女儿早已不在人世。原来当年那河工所在的队伍并未返乡,而是被秘密送往西北,成了私兵的一员。而跟着他离家的姑娘,甚至没能走到西北,便死在了半途。
“赵扒皮……真是一如既往的较真。”董延光咬着牙低声嘟囔。
“嗯?你说什么?”齐峰手搭上腰间佩剑,斜眼看他。
“没什么没什么,走走走!”董延光认命地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馆。董延光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长叹一声:“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齐峰:“对了,赵乐渊那封辞官帖,陛下还没批?”
“案子都没彻底了结,陛下怎么可能放人。”齐峰耸肩。
“真是从上到下,层层盘剥……”董延光摇头晃脑地哀叹。
“真想歇也行啊。”齐峰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戏谑,“我倒有个法子。”
董延光警惕地瞥他:“你小子笑得不像好人。”
“哪有。”齐峰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你若娶了柳老板,不就能休婚假了?哎哎哎别打!”
“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董延光追着他捶,“姑娘家的清白是能随便玩笑的?”
“错了错了,开个玩笑嘛……”齐峰边躲边讨饶。
两人一路闹到巷口,齐峰忽然正了神色,压低声音道:“说真的,郑老先生那边……你预备怎么问?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反复折腾。”
董延光也收了嬉笑,沉默片刻才道:“还能怎么问?实话实说罢。他等了二十年,总该知道女儿的下落……哪怕是个坏消息。”
齐峰点点头,没再说话。
夏风拂过长安街巷,带着燥热。有些人能圆满,可有些圆满却再也来不了了。
文华殿
赵侑言归来后,一切似乎如旧。他仍旧担任着为小皇子讲学的职责,日日出入宫禁,仿佛那夜的风波从未发生。
只是如今,顾语清与宋瑞这一对向来只求安稳的母子,已被推至权力的浪尖。
“姨父,宫人们都说,我就快要当太子了。”一日讲学毕,宋瑞忽然仰头问道,“可大哥不在了,为什么‘太子’这个位置还会留着呢?”
赵侑言并未直接回答。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和地反问:“殿下以为,这天下人最畏惧的是谁?”
宋瑞认真想了想,答道:“最怕父皇。”
“为何怕陛下?”
“因为父皇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也可以夺去他们的一切。”宋瑞说得清晰。
“那么,除了陛下之外,众人又最怕谁?”
宋瑞沉吟片刻,道:“他们……也很怕大哥。”
“为何怕太子?”
“因为大哥将来会继承父皇,成为新的皇帝。”说到这里,宋瑞眼睛忽然一亮,“姨父,我明白了!大家怕的不是父皇或大哥本人,而是‘皇帝’!”
赵侑言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殿下此言接近,却尚未尽然。与其说畏惧某一位皇帝,不如说,众人所惧的是其身后所代表的皇权。”
他略作停顿:“殿下方才所说,能定人生死、掌人荣辱的,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人手中所握的、名为‘皇权’的力量。”
“那我将来……也会做皇帝,掌握这样的皇权吗?”宋瑞似懂非懂,低声说,“他们都说,我会是太子。”
赵侑言注视着他,反问道:“殿下自己可愿意?”
“愿意。”宋瑞点头,神情认真,“我答应过母妃,要保护好姨父、姨母、舅父,还有绥儿妹妹。只有成为皇帝,才有能力护住你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是,想到能掌握旁人生死……又觉得这份权力,沉重得很。”
赵侑言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权力确如双刃之剑。用以守护,可庇佑所爱;握在手中,亦如负千钧。殿下怕了吗?”
“不怕。”宋瑞摇头,目光渐渐坚定,“姨父教过我的,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可能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便该学着承担。”
赵侑言欣慰颔首,随即起身:“殿下,随臣一同去探望陛下吧。”
“好!”宋瑞从凳上跃下,自然而然牵住赵侑言的手。
两人一同向外走去。宋瑞跟在赵侑言身侧,仰起脸又问:“姨父,绥儿妹妹何时才出生?真想早些见到她。”
赵侑言笑道:“还需再等两个月。”
“姨母近日可好?我已好些日子未曾见她了”宋瑞惦念道。
赵侑言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语气温和:“待绥儿出生后,臣便带她们母女进宫来,与殿下相见。”
元宁帝其实并未摄入多少慢性毒药,毕竟真正的毒物早已被皇帝的人暗中调换。如今程家倾覆,多年夙愿得偿,皇帝的气色便一日好似一日。
见赵侑言与宋瑞一同前来,老皇帝连药也暂且搁下,急命王公公宣二人入内。
“臣参见陛下。”
“儿臣拜见父皇。”
元宁帝笑道:“今日你二人怎一道来了?”
宋瑞悄悄望了赵侑言一眼,才垂首答道:“听闻父皇旧疾未愈,赵先生便带儿臣前来探望。”
“好孩子。”元宁帝望着日渐成长的宋瑞,面露欣慰,又问道,“近日课业如何?”
“赵先生已为儿臣讲毕《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如今开始讲授五经”宋瑞端然应答。
元宁帝连道几声“好”,才温言道:“瑞儿,你先退下吧,朕有些话要同赵先生说。”
“是,父皇。”宋瑞依礼退出。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偌大的宫殿中便只余元宁帝、赵侑言与王福三人。
“乐渊,程广盛一案的善后事宜,处置得如何了?”
赵侑言躬身应道:“回陛下,其党羽沈况、李洪业、张辰之等人已悉数收押。然程广盛在朝经营多年,根基深固,党羽遍布六部,上至丞相下至九品官员,皆有所牵连。若要彻底肃清,恐怕……尚需时日。”
元宁帝缓缓颔首。想来也是,程广盛为官数十载,其势如网,岂是朝夕可除。
“这些日子,便多辛苦你了。”
赵侑言依然低垂眉眼:“此乃臣分内之事。”
待他行礼告退,元宁帝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忽对王福叹道:“乐渊这孩子,倒是愈发像长姐了。”
王福含笑附和:“赵大人毕竟是长公主的独子,自然相似。不过依老奴看,赵大人的气度神情,还是更像陛下。”
元宁帝笑着睨他一眼:“像长姐,像朕,都不算好。若能似他父亲那般,识大体、顾大局,方才是最好。”
王福顿时收声,只陪着笑了笑,未再言语。
夏日蝉声起落,绵长不绝。
程广盛余党众多,赵侑言恐有漏网之鱼,便让顾念安在案子彻底了结前暂居家中。于是这些日子,她便成了李大夫身后一条安静的小尾巴。
“丫头,认得这个么?”李大夫拈起一味草药,含笑考她。
顾念安凑近细嗅,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是苏梗!”
“性味如何?”
“性温,味辛。”
“功效呢?”
“能止痛,还能……还能……”她轻拍额头,一时语塞。真是孕中多忘,昨日才学的,今日便又忘了。
正蹙眉思索,身后却传来温润的接话声:
“安胎。”
赵侑言不知何时已回到院中,见二人正在考教,便缓步走了过来。
“相公今日回来得好早!”顾念安闻声回头,又看向李大夫笑着解释道,“先生在考我功课呢。”
“看出来了。”赵侑言目光柔和地望她。
顾念安却生好奇:“相公怎也识得草药?”
“古人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读书人多少皆通药理,”他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大理寺断案,有时也需与这些草木打交道。”
“今日衙门无事么?”她轻声问。
“事少,便想早些回来陪你。”赵侑言执起她的手,引她往屋里去。
这话并非实情,今日自宫中返回后,董延光便火急火燎地找到他,呈上一份陈旧案档。
“乐渊,此事棘手。”董延光压低了声音,指尖点着卷宗上一处朱批,“你看,当年沈况调任西北的呈帖,是顾丞相亲笔签批。也就是说,至少在文书上,沈况在西北所为,皆可视为顾相默许。即便后来丞相察觉他违背初衷,将其调回时也未走正式公文。若我们以私养兵甲、图谋不轨等罪定沈况的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顾宴温恐怕难逃牵连。”
董延光的话此刻仍在赵侑言耳畔萦绕不散。
“相公,你在想什么?”顾念安见他神色怔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倏然回神,望向妻子关切的脸,目光随即温柔地落在她微隆的腹间:“……没什么。绥儿今日可乖?”
“早晨动了好一阵,将我都闹醒了。”她轻声埋怨,眼角却弯着。
“若再这般折腾你,待她落地,我定要好生说她。”赵侑言扶她坐下,说道。
顾念安睨他一眼:“你的小情人,你舍得?”
“若让你受罪,便舍得。”他眼底带笑,语气却是认真的。
她忽然想起西北分别那日,他站在风沙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娘子,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包括孩子。”
大理寺狱。
赵侑言立在木栅之外,静望牢中之人。昔日风光无限的沈相,如今一身囚衣,狼狈地坐在枯草堆上。
“意外么?”沈况忽地笑了一声,“到头来,连自己的岳家也难逃牵连。若谋反之罪坐实……怕是连妻儿都护不住罢?”
赵侑言未答,只反问:“程广盛临终前所说的意外,指的就是你?”
“是我,”沈况答得干脆,“却也不止是我。我确曾留此一手,却从未想过真会走到这一步。机关算尽,竟栽在两个无名小贼手里——他们是从何时起,供出我的?”
“一开始,”赵侑言语气平直,“王大有兄弟称曾在你府上听见下人唤你‘沈相’。”
“原来……是那时,”沈况低笑着自嘲,“我原以为你们会顺藤摸瓜查到程广盛,我可坐收渔利。未料……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侑言沉默良久,方再开口:“你说不止你,那还有谁?程广盛真正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啧啧。”沈况已恢复那副高深难测的神态,“赵大人,急不得。如今时机未到,你我不妨……再等等。”
“我问你到底还有什么!”
赵侑言陡然握拳,重重击在栅栏之上。木栏震颤,在死寂的牢狱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况却只缓缓竖起一指,抵在唇前,眼中笑意深沉:
“我说了——不可心急。”
赵侑言不再多问,拂袖转身离去。
董延光就候在大理寺狱外,方才赵侑言那一声低吼,他听得真切。此刻见他面色沉沉地走出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是啊,若沈况当真定了罪,势必牵连顾宴温。可人虽故去,长子与家门仍在。即便赵侑言能护住顾念安母女,顾敬学只怕难逃一劫。
“乐渊……”董延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可有打算了?”
赵侑言摇头,忽又想起什么,叮嘱道:“此事绝不能透露给念安半分,她如今再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自然。”董延光颔首,“要不要……去见见顾敬学?”
赵侑言望向天际,沉默良久,才道:“去吧。”
不料赵侑言还未动身,顾敬学却先一步来到了大理寺。
“乐渊,父亲的事我听说了……”顾敬学开门见山,语气里尽是担忧,“安儿和绥儿……是否会受牵连?”
赵侑言毫无迟疑:“我不会让她们有事。”
“那就好。”顾敬学神色稍缓,他此次前来只为确认这件事,“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值房内,二人隔着一张办案的木桌相对而立。
“兄长。”赵侑言静默许久,再度开口,“岳父临终之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顾敬学细细回想,方道:“父亲嘱我照顾好安儿,还说……对不住我。”
“我原以为他是因将幼妹托付于我而心生愧疚。”他轻声叹息,“如今想来,许是早已料到今日之局面了。”
赵侑言默然片刻,才又道:“待落尘查清沈况一案,恐怕会牵连兄长。到时还请兄长不要惊慌,我自会设法保全顾家、保全你。”
“可会影响你的仕途?”顾敬学一怔。
“不会。”赵侑言摇头,“我说保全,是因为我相信岳父不会犯下如此疏漏,所以一定会深查。在那之前,或许要委屈兄长一段时日了。”
“我也相信父亲。”顾敬学整衣,郑重一揖,“如此,便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