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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宫变     顾 ...

  •   顾念安掀开被子,撑着身子坐起来:“相公,你上来。”

      赵侑言微怔:“做什么?”

      “快上来,”她拍了拍面前空出的地方,语气里带着急切,“坐这儿,外衣也脱了。”

      赵侑言只得依言脱了鞋与外衫,坐上榻去。他刚坐稳,顾念安便凑近过来,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神色认真。

      赵侑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移开视线,却被她忽然往前一拉。他怕压到她肚子,慌忙用手撑在她身侧,姿势显得有些拘谨,无奈笑道:“娘子,我才回来,你身子还需静养……”

      顾念安脸一热,嗔道:“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面低头卷起自己的胫衣,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一面解释:“我是今日用晚膳时,忽然想到——”

      说着,她将腿轻轻绕过他的腰侧,继续道:“二公主当时说的‘白蛇’,会不会……就是这个。”

      洁白的腿缠绕在深色衣袍上,烛光下,确像一条柔软的蛇正盘绕猎物。

      “我记得有人说过,程家姐妹肤色极白。我也亲眼见过皇后的样子。你说在孩童眼里,乍一见这场面,会不会错看成……白蛇在吞食人?”

      赵侑言沉吟道:“有可能。”

      他伸手拉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在她裸露的腿上,才接着分析,“这倒能解释宋璟为何要对二公主下手。他与二公主,或许都曾撞见先后与人私通。”

      “可我还是不明白,”顾念安蹙眉,“唐诗迎那时才三岁,宋璟也不过十二,都还不通人事。就算宋璟知道那是什么,站在他的立场,不该是替母亲遮掩吗?况且以诗迎的年纪,随便哄两句也就忘了,何必要费尽心思追杀她?”

      赵侑言轻轻按着她水肿的小腿,道:“你记得纯妃曾提过吗?她过去带二公主去中宫时,也曾撞见先后与徐鸣江私通。我想,或许是二公主说了什么话,让宋璟感到了威胁。比如‘白蛇又吃人了’之类的童言——虽无人会当真,但宋璟性子谨慎多疑,自然容不得半点风险。”

      顾念安仔细想了想,仍摇头:“单凭这些,我还是不懂宋璟为何非要执着于灭口诗迎。”

      赵侑言温声引导:“你换个方向想。若要扭转局面,关键在先后的意愿。若你遇上这种事,在无法掩盖的情况下,如何替母亲脱罪?”

      “难道……说她是被迫的?”顾念安恍然,“若只想保全母亲,似乎只能这么说。”

      “正是。”赵侑言轻轻颔首,“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为何陛下未追究先后,甚至对她的死耿耿于怀;为何宋璟对二公主穷追不舍。”

      顾念安顺着他的思路接下去:“因为陛下心中认定,自己所爱之人是在宫中受辱、羞愤自尽,故而满怀愧疚。而宋璟则认为,四公主是另一个亲眼目睹真相的人,所以她……必须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侑言,眼中仍存疑惑:“可是相公,既然撞见了,他为何不立刻带着四公主离开,反而选择了……告发呢?”

      “其实,我之前让落尘查过宋璟的身世。”沉默片刻后,赵侑言开口道。

      顾念安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你在西北的时候。”赵侑言解释,“那时听你转述纯妃的话,我便疑心是宋璟告发。虽只是猜测,但隐约觉得他的动机或许与身世有关,就让落尘暗中查了查。”

      “可查出了什么?”

      “先皇后在世时的宫人,多半已不在了,或意外,或人为。落尘走访多地,总算寻到些蛛丝马迹。”赵侑言语气渐沉,“太子确实是早产。而且……太子出生后,先皇后曾一度抑郁难解,甚至有过自残之举。”

      “可若太子是徐鸣江的孩子。”顾念安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低声喃喃,“生下所爱之人的骨肉,怎么会抑郁呢……”

      赵侑言顺着她的话问:“那若是你,不会抑郁,又会如何?”

      “会很幸福啊。”顾念安脱口而出,抬眼正好撞进赵侑言含笑的眸子里。

      她脸颊蓦地一热,嗔道:“说案子呢,扯我做什么?”

      “我可没扯你,”赵侑言眼底笑意更深,“是娘子自己说的。”

      见顾念安瞪着自己,他才温声笑道:“好好,不逗你了。”

      他继续分析道:“所以从情理上说,太子应当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但大理寺办案讲究证据,必须有人证或物证支撑。我后来算了时间,去查了徐鸣江当年的上值记录。”

      “结果发现,他当年的记录全被人刻意划掉了。我们只好转而查他同僚的记载,结果——”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结果发现那位曹大人当年也参与过济安河工程。徐鸣江出事后,他受牵连被贬,从此心灰意冷,不再涉足官场。齐峰找到他时,他正在菜市卖豆腐。”

      “他说徐鸣江为人板正,极为孝顺,每次上值都是第一个到,风雨无阻。我便问他,徐鸣江是否参与过济安河工程,他回想片刻,点了点头。”

      顾念安立刻接道:“如果徐鸣江参与了济安河,那他当时必定与曹大人一同当值。若是他没来,曹大人一定会记得。”

      “正是如此,”赵侑言赞许道,“所以宋璟必然是陛下的血脉。但我当时好奇的是,究竟是谁划掉了徐鸣江的记录?又是谁想让人误以为宋璟是徐鸣江与先皇后的孩子?后来才想明白。”

      “莫非……是程广盛?”顾念安一怔,“可他身为外祖父,让太子的身世存疑,对他有什么好处?”

      “的确没有明面上的好处,”赵侑言微微眯起眼,“但若这正是他想要的呢?待宋璟登基,他以辅政外祖的身份掌权,时机成熟时再抛出太子身世之谜,届时宋璟必然坐不稳皇位。又或者,宋璟至今仍以为,他这位外祖父是在替他筹谋。”

      “可就算宋璟不是陛下亲子,也还有瑞儿啊,怎会轮到程广盛……”顾念安话音未落,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赵侑言。见他神色凝重地点头,她心头一沉。

      “没错,他恐怕……连瑞儿也没打算放过。”

      顾念安掩住嘴,眼中满是惊愕。

      “念安,我必须进宫一趟。”赵侑言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睑,“在家关好门,照顾好自己和绥儿,我尽快回来。”

      他转身时,顾念安却鬼使神差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那种预感毫无来由,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仿佛这一别,便是永远。

      赵侑言回头笑了笑,想要抽回手,可顾念安攥得很紧。她声音发颤:“太子换了陛下的药……我让李大夫看过了,是慢性毒。解药已经送进宫了,但不知王公公现下如何。你若……若有机会见到陛下,一定要告诉他。”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绥儿,等你回来,你若不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便带着绥儿改嫁,让你女儿管别人叫爹。”

      “好,为夫定当惜命,绝不给娘子改嫁之机。”赵侑言笑道。

      得到他的回应,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仍在轻颤。她看着他朝自己温柔地笑了笑,看着他轻轻合上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果然不出赵侑言所料,程广盛已抢先一步入了宫。此刻,程广盛与数名大臣、太子宋璟及皇后程宁柔正跪在龙榻前,哀声哭诉。

      一名面生的太监侍立在旁,见赵侑言入内,俯身到元宁帝耳边低语:“陛下,赵大人来了。”

      元宁帝却毫无反应。

      那小太监快步迎至赵侑言面前,躬身赔笑:“赵大人,陛下近来……多是如此,药石无医。”

      赵侑言目光扫过他:“你是何人?王公公呢?”

      “王公公前些时犯了过失,如今是奴婢伺候陛下。”

      “是国丈大人的意思?”赵侑言看向跪在地上的程广盛,语带讥诮,“国丈如今连陛下身边用谁,都能做主了?”

      “赵侑言,你休要血口喷人!”程广盛自地上霍然起身。

      “我说错了么?”赵侑言环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不紧不慢道,“只怕再过些时日,连这江山该由谁摆布……国丈也打算一并定了吧。”

      “赵侑言,你好大的胆子!”宋璟亦站起身来,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此言何意?莫不是想谋反不成!”

      赵侑言淡淡一笑,见宫人正端药入内,徐徐道:“殿下既是孝子,还不快去尽孝?”

      宋璟瞪他一眼,仍接过药碗,走向龙榻。

      “等等。”赵侑言出声拦住,“殿下可还记得,昔日在文华殿听张太傅讲史,曾言汉文帝亲尝汤药侍奉薄太后。为表殿下孝心,何不……也先试一试?”

      宋璟盯着手中那碗浑浊药汁,喉结滚动。

      “殿下怕什么?”赵侑言笑意未减,“这难道不是您特地从西域为陛下求来的灵药?”

      宋璟下意识看向程广盛,面露犹豫。后者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宋璟忽然将药碗重重摔到地上,高声道:“来人!将赵侑言拖下去,打入天牢!”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反扣住赵侑言双臂。他抬眼直视宋璟,质问道:“宋璟,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宋璟仰面大笑,“父皇命我监国,如今他已沉睡多日,口不能言。皇宫禁军皆听命于我,我早就不必再忍了!”

      他一步步走到赵侑言面前:“我要你现在就跪到我外祖父面前,向他磕头认错。”

      “你休想!”赵侑言目光狠厉,同时转向龙榻扬声疾呼,“舅父!舅父!您醒醒!”

      宋璟笑着回头望向元宁帝:“父皇?他早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他踱回榻边,忽然俯身,故作深情地望着皇帝:“太医说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儿臣想着,帮父皇解脱……也是尽孝。”

      “父皇,您就好好睡吧。这江山,儿臣会替您守好的。”

      就在这时,一记响亮的耳光惊彻内殿。

      元宁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此刻正死死盯着宋璟,气得浑身发颤:“朕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宋璟被这一巴掌打得怔在当场,待回过神来,慌忙伏地:“父、父皇……您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面色煞白:“不可能……您明明已经……”

      “已经中毒颇深了,是么?”赵侑言不知何时已被人松开,静静接上了他的话。

      宋璟猛然抬头。

      “你以为念安发现药有问题时为时已晚,正好借机除掉王公公,再拖她下水,对么?”赵侑言缓步上前,“可惜,早在赴西北之前,我便已察觉陛下汤药有异。”

      “只是当时,陛下与我皆认为不宜打草惊蛇,”他看向榻上神色清明的元宁帝,“于是陛下便一日日演给你们看,为的便是给我暗中查证,换取时间。”

      话音未落,董延光扶着王福公公缓步而入。满殿目光顿时聚焦在他们身上。

      王福喘息着开口:“那日赵夫人进宫,奴婢便知她对陛下病症起疑。陛下命老奴送她出宫时,老奴已领会圣意,陛下是要借赵夫人之手,了结此事。”

      他顿了顿,“于是老奴将药有问题一事透给了赵夫人。她果然发现了……只怪老奴取药时不慎留了痕迹,自那时起,便知自己已成弃子。”

      他抬眼看向宋璟:“此后,陛下身边的眼线盯得更紧。殿下每次前来,总会挑老奴的错处。”

      宋璟拳心紧攥,指节发白。

      王福续道:“直到有一日,皇后娘娘屏退众人,询问陛下病情详情……陛下那时也还清醒,故而皇后娘娘也成了知情者之一。她后来寻由头将老奴送至大理寺,只因她知道,只要到了赵大人手中,老奴便能活。”

      此时,元宁帝已缓缓坐起身,眼中浑浊尽褪,一片清明。

      “好……好得很!”程广盛仰天大笑,踉跄后退,直指程宁柔,“我的好女儿……真是我的好女儿!你们这么多人,布下这么大一盘棋,就等着老夫往里跳!”

      “来人!”元宁帝厉声道,“拿下程广盛!”

      殿外侍卫涌入。

      程广盛被迅速制住,面色却异常平静。他猛地抬眼看向宋璟,嘶声大喝:“宋璟!挟住陛下——快!”

      宋璟立刻抽刀,瞬息间已架上元宁帝颈侧。

      “退下!全都退下!”

      “宋璟,别冲动,”赵侑言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放下刀,听我说。”

      “我不听!你们放了外祖父!放了他!”宋璟双目赤红。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赵侑言注视着他,“但我现在告诉你,你怕的那件事,根本不存在。”

      宋璟一怔。

      赵侑言字字清晰:“你是陛下的儿子,是我的表弟。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是父皇的儿子?”宋璟喃喃。

      “是。”赵侑言颔首,“我查过徐鸣江当年的上值记载。你出生那年,他根本不在京城。”

      “不可能!”程广盛嘶吼,“那记录我明明已经——”话刚出口才自觉失言,顿时闭了嘴。

      “是,你抹掉了徐鸣江的记录,”赵侑言瞥他一眼,“所以我们查的是他同僚的记载。人证已在,物证俱全。”

      宋璟泪水滚落:“可外祖父说……说我是母后与徐鸣江的……”

      “宋璟,”赵侑言打断他,声音转柔,“你觉得你的母后……爱你吗?”

      宋璟痛苦闭目:“不……她不爱。我至今都记得她看我的眼神……满是厌弃。外祖父说,那是因为我是她未婚先孕的耻辱。”

      “不是这样,”赵侑言轻轻摇头,“我很爱我的女儿,我夫人也是。因为孩子是与所爱之人所生,我们绝不会厌恶她分毫。”

      他一步步走近,语声低沉:“所以,殿下,唯有你是陛下亲生,才能解释先皇后为何那般待你。而程广盛——”

      他看向被缚的老者,“西北私兵之众,早已超出护卫之需。他所图从来不是辅佐你,而是篡国。”

      “不……不是这样……”宋璟眼神涣散,“那我岂非……害了禾儿……”

      还不待赵侑言告诉他宋嘉禾还活着,他就突然松开了架在元宁帝颈间的刀,环视众人,凄然一笑,反手将刀尖对准自己胸口,狠狠刺入——

      “璟儿!”

      “殿下!”

      赵侑言上前已迟,鲜血在他眼前溅开。

      元宁帝踉跄扑前,接住儿子瘫软的身躯:“傻孩子……你何至于此……”

      宋璟靠在他怀中,唇角溢血,却轻轻笑了:“父皇……儿臣……知错了……”

      程广盛冷眼睨着那对相拥的父子,讥诮道:“废物……果然不是程家的种。”

      赵侑言将这句话清清楚楚听在耳中。他走到程广盛面前,停下。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程广盛看向他,眼中毫无惧色。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容易。”赵侑言的声音平静,“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家族、门生,如何因你而一一倾覆。待所有案件尘埃落定,我会一桩一件,让你看明白,自己究竟造了多大的孽。”

      程广盛却只是冷哼一声,忽地低笑起来:“赵侑言,没记错的话……你的孩子就快出世了吧?真好,娇妻稚子,前程似锦……这样的日子,可要好好珍惜啊。毕竟这世间的事,谁说得准呢?明日和意外,也不知哪一个会先来。”

      顾念安几乎一夜未眠。自宫里的丧钟夜深响起,她的心便一直悬在半空,每一次钟声都像敲在胸腔里。

      直到晨光初透时,那抹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院门外。赵侑言身上的汗意未干,一步步踏着熹微的晨光朝她走来。

      她的心,才倏然落回实处。

      他们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便不顾一切地奔向彼此,紧紧相拥。

      “安儿……”

      “相公……”

      顾念安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我听见宫里的丧钟……怕陛下出事,更怕是你……”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不是我,”赵侑言的声音有些低哑,“是宋璟……他自戕了。”

      顿了顿,又轻声道:“程家……也倒了。”

      “所有事……都结束了吗?”她颤声问。

      赵侑言摇了摇头:“还未彻底了结,但最大的障碍,已经清除了。”

      顾念安更用力地抱紧他,将脸埋在他肩头:“相公,你辛苦了。”

      他拥着她回到房中,扶她在榻边坐下,忽然认真道:“念安,等京城诸事了结,我辞官带你去江南吧。”

      顾念安没有应声,只是低下头,掌心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悄悄话:“绥儿快听,爹爹又在哄骗娘亲了。”

      赵侑言笑了笑,也不辩解,只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轻轻放在她手心。

      “这是什么?”顾念安展开一看,不由愣住,“地契?你送我地契做什么?”

      “生辰礼。”他望着她,目光温和却笃定,“你看看,是不是哄你。”

      顾念安低头细看,真是江南一处宅院的地契,落款日期正是她的生辰。

      “辞官帖我也已经写好了。”他望向窗外渐亮的晨光,缓缓道,“江南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我想带绥儿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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