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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敲打     养 ...

  •   养心殿。

      自寿宴那日受了喧闹,元宁帝的病势便再未起色。今晨起又开始低烧不退,皇后程宁柔守在榻边,亲手替他擦拭额间的薄汗。王福垂手立在另一侧,眉头紧锁。稍远处,还站着太子从民间寻来的“神医”。

      “王公公。”程宁柔手下动作未停,“陛下的病,为何总不见起色?”

      “回娘娘,”王福低声一叹,“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太医……都用上了,可陛下这病,就是缠绵不去。”

      程宁柔指尖微顿,正欲再问,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咳……咳咳……”元宁帝蜷起身子,咳得满面潮红。程宁柔与王福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颤抖的肩背。

      “陛下……”程宁柔望着眼前苍老病弱的丈夫,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斩断了她曾经希冀的情缘;可也是这个人,在十三载宫廷岁月里,给了她尊荣、宽容与不动声色的回护,从未苛责过她的疏淡与沉默。

      “宁柔……”元宁帝缓缓睁眼,气若游丝,“你来了。”

      “臣妾理当侍奉陛下。”她垂下眼睫。

      静了片刻,他忽然极轻地说:“朕……对不住你。”

      程宁柔一怔,仍未抬眼,只低声道:“陛下需静养,不宜多言。”

      “……好,”他疲倦地合了合眼,目光转向王福,“乐渊……可有消息?”

      王福的身形一顿,视线飞快掠过一旁静立的“神医”,方恭声答:“回陛下,赵大人那边……尚未有信传来。”

      元宁帝沉默半晌,终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陛下,臣妾侍奉您喝药吧。”程宁柔接过宫人刚端来的汤药,对元宁帝轻声道。

      她执起瓷勺,舀起一勺深褐的药汁,轻轻吹了吹,先以唇轻碰试了试温度。

      一旁的“神医”便上前道:“娘娘,此药煎制、喂服皆有门道,还是让奴婢来吧。”

      程宁柔手上一顿,还未及反应,药碗已被对方稳稳接了过去。她抬眼看向王福,只见王福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便没再说什么。

      此时,殿外有宫人轻声通传:“陛下,赵夫人求见。”

      室内几人均是一怔。王福看向皇帝,见他微微颔首,才扬声道:“宣。”

      元宁帝又低声吩咐:“扶朕……坐起来些。”

      顾念安立在养心殿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未独自面圣,此刻的心七上八下。

      直到里头传来“宣赵夫人进殿”的通传,她才稳了稳心神,提步而入。

      “臣妇顾念安,叩见陛下。”她依礼下拜,举止端静。

      “平身罢。”元宁帝的声音虽弱,却温和,“今日入宫,是为何事?”

      顾念安扶着腰腹,小心站起身:“外子远在西北,听闻陛下圣体欠安,心中焦灼,却难尽孝于榻前,特命臣妇前来探望,以表忧思。”

      “他有这份心,便很好了。”元宁帝微微一笑,“乐渊也是……你身子重,何必特意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声音柔和了些:“孩子……几个月了?”

      “回陛下,快五个月了。”

      “好……好。”元宁帝连声道,喘息片刻,又感慨道,“时光真是快……朕还记得长姐刚生下乐渊时,朕抱着他,那么小一团……转眼,他都要当父亲了。”

      他忽又问:“可取了名字?”

      王福在旁轻声笑劝:“陛下,您可是病糊涂了?哪有孩子未出世便取名的?”

      “不,”元宁帝却摇头,语气笃定,“乐渊会取的。”

      毕竟他了解的赵侑言,从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是,”顾念安垂眸应声,“外子确实预先取了一字。”

      她停了一下,清晰道,“他说,‘安民和众,谓之绥’。故为孩子取名‘赵绥’。”

      “绥,安也……确是好名字!”元宁帝欣慰道,“不愧是乐渊。”

      又叙了几句闲话,顾念安便告退。元宁帝对王福道:“你去送送赵夫人。”

      王福应声跟上。却见顾念安伫立在廊下,似在等他。

      “王公公。”她待他走近,方低声问,“陛下的病……究竟如何?为何越发沉重了?”

      王福长叹一声,看四周无人,方将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有所不知……陛下原本只是咳疾,可自从服了太子殿下进献的西域灵药后,便添了诸多症候,一日虚过一日。”

      顾念安脚步一滞:“您的意思是……那药有问题?”

      她疑惑问,“可听闻那是殿下千辛万苦寻回的救命良药?”

      “哎哟,老奴可不敢妄议!”王福连连摆手,神色却是极为凝重,“只是……赵大人毕竟是陛下的亲外甥,有些事,老奴思来想去,觉得该让夫人知晓。”

      顾念安颔首,目光往殿内方向一瞥:“里头那位神医,也是太子的人?”

      王福默然点头。

      顾念安沉吟片刻,声音更轻:“王公公,能否设法取一份那药给我?我想办法查验其中成分。”

      王福沉默了许久,终是苦笑着低叹:“老奴……尽力一试。”

      坤宁宫。

      宋璟有些茫然地被召来,本以为程宁柔有要事吩咐,却不料她只是闲话家常般问起近况。

      “这些时日监国,可还顺利?”程宁柔端起茶盏,语气温和。

      “回姨母,诸事尚算顺遂。”宋璟端坐答道,“只是偶尔有难以决断之处,仍需请教外祖父定夺。”

      程宁柔垂下眼睫,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似不经意地问:“父亲近来……在忙些什么?”

      “外祖父自有他的要务。”宋璟答得含糊,抬眼看向她,“姨母今日为何问起这些?”

      “没什么。”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听闻你近日常去养心殿探望陛下,忽觉璟儿确是长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璟儿,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你身为储君,应当比旁人更明白。”

      宋璟沉默了片刻,唇角忽然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姨母莫非……是疑心我会对父皇不利?”

      程宁柔摇头:“姨母是怕你……太过信从你外祖父。这并非好事。”

      十三年前她曾切身领受过程广盛的狠厉与无情。

      宋璟没再接话,只垂下头,低声应了句:“是。”

      程宁柔不再多言,轻轻摆了摆手。宋璟起身行礼,悄声退出了殿外。

      程宁柔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细想着近来的异常,为什么宋璟突然地经常探望皇帝,为什么那神医不愿让自己触碰皇帝喝的碗,为什么赵侑言的妻子这时候进宫。她总觉得有什么阴谋正在暗处缓缓编织。

      顾念安提着一只精巧的木椟回到赵府,径直往偏院去寻李大夫——他曾是侍奉过长公主的老太医,后来随长公主同去决明寺清修。自她有孕后,赵侑言便特意遣人将他请回府中照料。

      “李大夫,可否请您帮忙瞧瞧,这究竟是什么药?”

      她打开木椟,取出一粒暗褐色的药丸,轻轻置于李大夫面前的绢帕上——这是她找王福公公取来的药,也就是宋璟送来的神丹妙药。

      李大夫拾起药丸,就着窗光细细端详片刻,又凑近鼻尖嗅了嗅,神色渐渐凝重。他取来银匕,小心刮下些许药末,用舌尖轻触,忽而脸色大变。

      “夫人……”他沉声问道,“您在用此药?”

      “不,不是我。”顾念安连忙摇头,“是他人所服。这药……可有问题?”

      “赶紧让那人停用!”李大夫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此药表面呈益气固本之相,实则内藏阴损之机。其中有一味沉砂,微量可镇痛安神,久服却会滞涩经脉、暗耗心元;更兼离骨草之毒,初时不觉,积年累月,能令人神思涣散、五脏渐衰……”

      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向顾念安:“夫人,此药绝非寻常医家所开。它来自何处?”

      顾念安指尖骤然冰凉,她未回答,而是追问。

      “若是……”她声的音有些发颤,“若是已服用了半年有余呢?”

      李大夫沉默良久,缓缓阖目,终是叹了一口气:

      “那便要看服药之人原本的根基了。若是年少体健,或可调养挽回;若是年高气虚……”

      他没再说下去。

      窗外暮色渐沉,一团浓云悄无声息地掩住了残阳。

      “李大夫,”默了良久,她抬起眼,声音很轻,“请您帮我配一剂解药。”

      “即便……可能已来不及?”

      “总要试一试,”她望向窗外昏沉的天色,同时也是望向更遥远的宫阙,“这世上有些人,必须活着等到该回来的人。”

      李大夫不再多说,他跟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对于何时该问何时不该问的把控清清楚楚,他看着顾念安近些日子明显瘦削的脸,又道:“丫头,让我给你把把脉吧。”

      是有好些天没诊过脉了。顾念安点点头,默默挽起袖子,把手腕递了过去。

      屋里静悄悄的,老人凝神听了很久的脉。

      等李大夫收回手,顾念安才轻声问:“孩子还好吗?前些日子……它会动了。”

      “胎气稳健,并无不妥,”李大夫捋了捋银须,话音却微微一顿,“只是——”

      顾念安心头蓦地一紧:“只是什么?”

      李大夫抬眼端详她片刻,缓声道:“只是依脉象看,夫人腹中所怀,当是一位千金。”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看赵大人待你的心意,就算是个女娃,也必定如珠如宝,疼爱有加。除此之外,胎儿根基扎实,长得很好。”

      “当真?”顾念安眸子倏然亮了起来,似是不敢确信,“真是女儿?”

      李大夫颔首,语气笃定:“老夫在宫中阅脉数十载,不会断错。此前夫人月份尚浅,不敢妄断。如今将满五月,脉象沉实明朗,这才敢说。”

      也许是母性使然,一阵温软的暖意自心底悄然蔓延。顾念安轻轻摸了摸小腹,声音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绥儿……娘亲真想快点见到你呢。”

      程府书房内。

      程广盛攥着那封西北急报,指节捏得青白,忽然喉头一腥,竟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赵侑言……他当真……将忠义军全数剿了?”他颓然跌坐椅中,声音嘶哑,“二十多年……我二十多年的心血!他怎能……动作如此之快?!”

      沈况静立一侧,未发一言。

      程广盛猛地抬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西北那个颜朝就是赵侑言?!冯如正那般信你,这等要事岂会瞒你?!”

      沈况笑了笑,不疾不徐道:“沈某知晓的时辰,与国丈并无二致。您若不信,大可亲询冯将军。”

      “冯如正如今已是个死人了!”程广盛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乱响,“你让老夫去问一个死人?!”

      沈况垂目不语。

      良久,待程广盛气息稍平,沈况才问:“西北既已如此,国丈接下来当如何?”

      “陛下……总归撑不了太久了。”程广盛自顾自接道,“宫中有璟儿坐镇,老夫尚可放心。再不济宁柔也在,她总归是程家人,大事上她明白的。”

      “哦?”沈况忽而轻笑,语调随意,“可沈某听闻,近日那位赵夫人顾念安近来频繁入宫。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顾念安?”程广盛皱眉,“一个妇道人家,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国丈莫忘了,”沈况慢条斯理地提醒,“临安那桩案子,便是她与赵侑言联手破的。那一次……我们折进去多少人,不必沈某再细数罢?”

      程广盛默然,脸色阴沉。

      半晌,他忽地扯出一抹讥诮的笑:“你倒是一点不顾念师徒情分。她终究是顾宴温的女儿。”

      沈况极轻地“呵”了一声。

      倘若顾念安未嫁给赵侑言,未曾卷入这旋涡,他或许尚能念几分旧情,暗中照拂一二。可偏偏她去找了刘懿,这不得不让他怀疑,她是否已怀疑到了什么。

      情分固然有重量,但终究重不过头顶的乌纱,更重不过项上的人头。

      他正暗自思量,又听得程广盛切齿的声音响起:

      “赵侑言毁我二十年经营……我必要他付出代价。”

      程广盛转过脸,眼中亦有杀意:

      “西北事了,思家心切之人……定会日夜兼程,赶着回京罢?”

      “那是自然。”沈况颔首。

      “好。”程广盛缓缓靠向椅背,“那便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命,踏进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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