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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胎动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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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后备营。
和顾念安的消息一起送到赵侑言手中的,还有一方叠得整齐的素帕。他展开,上面是她亲手绣的几行小字:
吾心安处是侑言。
赵侑言的嘴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浮起一抹笑意。这模样,恰好被掀帘进来的谢千岳看了个正着。
见有人来,赵侑言将信与手帕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起身相迎:“将军请坐。”
“念安来信了?”谢千岳笑着坐下,看着桌上枯萎的榆叶梅,“这时候,家书可比什么都金贵。”
“是。”赵侑言没有隐瞒,又端正地拱手行了一礼,“此番念安能平安返京,全赖将军鼎力相助。此恩赵某铭记在心。”
“哎,乐渊,这话就见外了。”谢千岳抬手虚扶了一下,“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千岳转了个话头,又问:“西北这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赵侑言便将“三步走”的策略大致说了一遍。
“冯如正会没有反应?”谢千岳听完,既叹服于赵侑言的缜密,心头又隐隐担忧。
赵侑言走到窗边,望向凤鸣涧的方向:“他一定会有反应……恐怕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
忠义军,主营帐。
冯如正的亲信跌跌撞撞冲进来禀报:“将军,常将军的人识破了我们用老弱病残顶替精锐的做法!谢千岳的人正拿着兵部册籍公开核验,咱们那些藏起来的骨干……已经被带走了!”
冯如正气息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真?”
“千真万确啊将军!”亲信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听说那些精锐都被编进了常胜的前锋营,中层将领也全调到了别的部队。常将军还传了手令,命您把剩下的部队带到鱼涌谷去,而且……而且……”
他说不下去了。冯如正背对着他,闭了闭眼:“他们是想从里头把我们拆散……这八成是那个颜朝出的主意。”
“将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亲信急声问。
冯如正沉默良久,才转过身:“在弟兄们中间传话,就说常胜要吞了咱们忠义军,这面旗……很快就要没了。”
亲信立即懂了,他这是要煽动底层的情绪,借力打力。
“是!”他匆匆退下。
冯信换了身行头混进忠义军的营地,晌午时分,正挨个给人打饭。
“听说咱们营里的好手都被常将军调走了?”一个汉子端着黍米饭,边扒拉边嘀咕。
“可不是嘛,连中层的头儿也挪到别处去了。”旁边的人接话。
“你们说……咱们这忠义军是不是要散伙了?”又一人忧心忡忡地问。
“散了就散了!没了咱们,常胜拿什么打胡人?”最先开口的汉子嗤笑一声。
“这话可不对。”第二个人摇头,“我听说整编是为了大伙儿好。跟着常将军,往后粮饷、升迁都有保障!”
“就是,”不知何时又凑过来一人,“咱们这忠义军以前在冯将军手下,饿是饿不着,可想往上走?难!”
“等等……”第一个说话的汉子抹了把被风沙糊住的眼睛,仔细打量起冯信和朱仁,“你俩……瞧着面生啊?”
“我们原先不负责送饭,这几日才调过来的。”冯信笑着解释。
朱仁也跟着点头:“对,以前在别的营里。”
有人顺口问:“那其他营的弟兄……怎么看咱们这事儿?”
“羡慕还来不及呢!”冯信一边往他们碗里添腌菜,一边说得热络,“如今西北谁不知道常将军得了能人指点?跟着他,前程敞亮!”
他压了压声音,又推心置腹似的说:“以前咱们这队伍,说公不公,说私不私,弟兄们拼死拼活也没个奔头。现在这样,不正好?”
几人听着没吭声,像是在琢磨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最先说话那汉子才嘟囔:“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对吧!”冯信咧嘴一笑,“咱们卖命图啥?不就图个往后嘛!”
朱仁轻轻扯了扯冯信的袖子,示意该换地方了。
冯信朝那几人挤挤眼,拎起饭桶,笑着告辞:“几位慢用,我们还得往别处送!”
转身走开几步,朱仁才低声问:“咱们这么说……真管用吗?”
“大哥交代的,说是颜大哥的主意,”冯信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散开的人群,“准没错。”
皇帝的寿辰如期而至,这天顾念安一早就进了宫。
“乐渊交代过,你若不想去,我们可以找个由头替你推了。”董延光的话犹在耳畔。
不,她得去。不仅因为身份,更因为她想亲眼见一见皇后程宁柔。
宫中灯火通明,殿内坐满了后宫妃嫔与文武百官。元宁帝倚在正位上,说话声气若游丝。顾念安在宫人的指引下落了座,抬眼望向皇帝时,心中暗暗一惊,不过一年光景,他竟已憔悴苍老至此。
外甥多像舅。他这般瘦削下来,某些举手投足间,竟隐隐透出几分赵侑言的影子。
顾念安的视线往一旁偏移,看向坐在他身旁的那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她应当就是皇后程宁柔了。虽早听人说皇后肤白貌美,可眼前这张脸……白得似乎有些不寻常。
歌舞声中,顾念安看见董延光、顾敬学等熟悉的面孔陆续入席。或许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宫宴,见到他们,她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直到目光扫到一人时,她的心蓦地一紧,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张辰之。
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她,落座时目光穿过殿中翩跹的舞姬,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顾语清坐在离顾念安不远的地方,宋瑞乖乖偎在母妃身边,一见顾念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悄悄溜到顾念安身旁,先瞅了瞅她的肚子,才仰头小声问:“小姨,姨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顾念安笑着摸摸他的头:“很快就回来了,在小姨生宝宝之前,一定能回来。”
“还要几个月?”
“不到五个月。”
宋瑞得了准话,眼睛弯了弯,又轻手轻脚地溜回顾语清身边去了。
顾念安已有许久未见太子宋璟,此刻见他从容行至御前,俯身向元宁帝低语了几句。皇帝倚在座上,枯瘦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似是极为满意,微微颔首。
接着便是照例的三巡敬酒,各地进献祥瑞。顾念安坐在席间,只觉得殿内空气越来越闷,熏香暖得人昏昏沉沉。她抬眼看向御座,元宁帝虽然强打着精神,但脸色灰暗,显然全靠安神香吊着精神。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她趁着一曲歌舞的间隙,悄悄起身,以醒酒为由离席,缓步朝殿外走去。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顾念安深吸一口气,昏沉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她没敢走远,只倚在廊柱边,望着宫檐外深沉的夜色。
可即便如此,还是遇见了张辰之。
“张大人。”她依礼微微颔首。
“都说西北风沙磨人,”张辰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语调微扬,“可我瞧着,赵夫人去了一趟回来,反倒更见光彩了。”
顾念安没应声。
张辰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自然交叠在小腹前的手。他忽然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西北的风沙没伤着你,倒是京城的水土……赵夫人可还适应?”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毕竟如今不同往日,身子重了,更要处处小心。”
顾念安指尖微微一蜷,面上却依旧平静:“谢张大人关怀。京城是妾身的家,自然是适应的。”
“家?”张辰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嘲意,“有时这家也不见得最安全。就像西北,看着天高地阔,可暗流从来就没停过。”
他抬眼,直视着她,眸色在晃动的灯影里深暗不明,“昨日国丈收到了来自西北的消息。”
顾念安一怔,又听到张辰之道:“顾念安,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妨直说。西北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深。赵侑言是不是那个微妙的颜朝,你可比我清楚……”
他话音稍顿,目光在她脸上胶着了一瞬,才意味深长地续道,“若他身份暴露,你觉得程广盛还会让他活着走出西北吗?”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有些船,上去的时候容易,想下来……就由不得自己了。”
这话听着是劝诫,可那语气深处,却隐隐透着种近乎不甘的执拗。仿佛在说,若当年她没逃婚,若如今站在她身边的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念安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张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只是这世间路千万条,妾身既选了,就不会回头。”
张辰之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往常那种疏离而矜持的神情,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也罢。话已带到,夫人自己斟酌。”
张辰之离去后,顾念安在廊下立了许久。
风穿过庭树,簌簌如私语。她慢慢消化着他带来的消息。
赵侑言的身份,或许已经暴露了。
正怔忡间,忽觉腹中如露珠滚过荷叶,轻轻一颤,轻盈而短暂。
她蓦然回神,屏住呼吸,将手虚悬在身前,等待着下一次动静。
半晌,那颤动又来了,怯生生的,却执拗地宣告着存在。
她缓缓将掌心贴了上去,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心底某个地方却忽然一软,接着一寸一寸亮起来。她该相信自己,也该相信赵侑言,更要相信生命自会找到它的出路。
几日后,顾念安回了趟风客来。
“你说什么,绥儿会动了?”顾敬学又惊又喜,“得赶紧写信告诉乐渊,他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顾念安却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拢上忧色:“只怕相公眼下……处境艰难。”
顾敬学连忙追问。顾念安便将宫宴那夜遇见张辰之的经过,一一道来。
“他毕竟是太子那边的人,这消息……会不会有诈?”顾敬学迟疑道。
顾念安摇了摇头,神色笃定:“不像。此事若为虚假,于他并无益处,反而暴露程广盛与西北暗中勾连,得不偿失。”
正说着,柳相宜领着两个丫鬟端了菜碟进来。她利落地布好菜,便将下人屏退了。
“念安,难得回来,今日无论如何都得留下用了午膳再走。”她温声道。
顾念安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想起前事,问道:“前阵子托你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都说他没有旁的妾室。”柳相宜摊了摊手,“想来……也不会有其他子嗣。”
“你们在说什么?”顾敬学听得云里雾里。
顾念安与柳相宜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是托相宜打听些旧事罢了。”
沉默片刻,顾念安忽然抬眼看向兄长,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哥,你说,若我死了,谁会替我报仇?”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顾敬学手一颤,碗沿轻磕,低声呵斥。
“哥,你只管答我。”顾念安执拗地望着他。
顾敬学放下碗,认真思忖片刻:“我,乐渊,柳老板,董大人……或许都会罢。”
“若不算挚友至交,”顾念安眉心微蹙,似在自语,“最可能拼死复仇的,无非是至亲与挚爱。可他们非亲非故,为何要冒这天大的风险……”
话音未落,门忽然从外被用力推开。
董延光带着齐峰,挟着一身风尘快步而入。
他开门见山,只一句:“拿到沈况年轻时的画像了。”
满座皆静。
顾念安倏然起身:“你们……已寻到郑老先生的女儿了?”
“还没有,”董延光摇头,“我们未向他表明官身,只编了个由头,老先生未曾起疑。”
他目光扫过众人疑惑的神情,沉声解释,“时间紧迫,寻人之事我仍派人在查。只是担心此事拖得太久,误了大事,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顾念安从他神色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凝重:“可是西北出了什么事?”
董延光沉默片刻,终是开口:“乐渊……快回来了。”
乐渊快回来了,因为西北,他已待不下去了。
顾念安指节蓦地收紧,竹筷在她手中微微发颤。她稳住声音,又问一遍:“他可平安?”
董延光缓缓摇头,神色坦然而凝重:“信上未提。乐渊只道形势有变,须加紧收网。”
他环视屋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顾念安身上:“我得走了,这画像必须尽快送到乐渊手中。”
言罢,转身欲行。
“董大人。”顾念安上前一步,唤住他。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请你……给他带句话。就说,绥儿会动了。”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竭力抑住。
“让他一定……一定要活着回来。”
董延光脚步一顿,回身,郑重颔首。
“好。”
董延光走后,顾念安仍立在原地,久久未动。柳相宜忍不住轻声唤她:“念安……”
她蓦然回神,抬头迎上两人关切的目光,唇角勉强牵起:“我没事,咱们吃饭罢。”
顾敬学与柳相宜对视一眼,这才重新举起筷子。
顾念安低头默默用饭,心中却在思考,究竟有什么法子,能助赵侑言破了眼前的局?
对了,陛下!赵侑言最大的依仗,终究是宫中那位皇帝舅父。她必须想办法,让陛下撑到他回来。
“听说张辰之的老母亲前些日子去世了?”顾敬学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顾念安一愣,忙问道:“怎么去世的?”
“病故。”顾敬学叹了口气,“听说身子骨一直不好,年后说是能下床了,没想到还是没撑住。”
顾念安想到了那个慈祥的妇人,她曾是苏荷的闺中密友,曾照拂过自己,想到此处,顾念安还是有些难过的。
不过她不禁又想起了几夜前站在廊下冷言冷语提醒她的张辰之,那时候,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刚去世,她却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分的悲伤,怎么有人能如此快地从悲伤中抽离出来?真是个疯子。
此时西北,赵侑言正于焦灼中布置最后的收网。
帐中,常胜见到那幅沈况年轻时的画像,目眦欲裂,差点将画纸攥碎:“是他……就是他!二十多年前来找我的沈文!”
“他也是当朝丞相,沈况。”赵侑言语调平静。
“所以……本将军竟是被人做了一场局,多年心血全替他人作了嫁衣?!”常胜气极反笑。
“不。”赵侑言目光如刃,“将军尚有机会夺回西北,从此不再受制于人。”
常胜猛地逼近一步,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是谁?”
赵侑言极淡地笑了笑,静默良久,终是摊牌:“赵侑言,现任大理寺卿。”
“赵侑言……颜有招……颜朝!”常胜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难怪!难怪!我就说京城那帮酒囊饭袋,何至于瞎了眼,将颜朝这等人物排挤到边塞!”
笑罢,他骤然收声,目光如鹰:“你是皇上派来的?”
“是。”
常胜绕桌踱了一圈,忽在中央驻足:“若本将……不按你说的做呢?”
“那赵某便只能冒犯了。”赵侑言说罢,朝外唤了一声。
谢千岳应声而入,先向赵侑言微一颔首,才转向常胜:“常将军,你的部下如今暂由谢某接管。事急从权,先斩后奏,还望将军海涵。”他拱手一礼,言语谦和,姿态却寸步不让。
“你们……你们……”常胜踉跄跌坐椅中,半晌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赵侑言语气淡然,“可若同一错处犯上两次,便是朽木不可雕。很遗憾,将军正是如此。”
“不可能!我分明留了后手!”常胜嘶声道。
“你亲手培植的那些心腹么?”赵侑言唇角微扬,“将军似乎忘了,你麾下大半兵马,原是谢老将军旧部。如今物归原主,有何不妥?”
他稍顿,声音转沉:“只好劳烦将军随赵某回京一趟了。我说过会助将军报仇雪恨,赵某言出必践。”
赵侑言走出营帐,谢千岳跟了上来:“冯如正果然还想玩贼喊捉贼那套,以示自己无可取代。”
赵侑言未语,只听他继续道:“他不知军中早已布满我们的人,此番胜仗之后,上下皆呼‘常将军居功至伟’。听说冯如正的脸都气青了。”
赵侑言却无半分喜色。他清楚,这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我要去一趟鱼涌谷。”他忽然停步,神色肃然。
“不可!”谢千岳立时反对,“冯如正如今恨不得生啖了你的肉,此时前去,无异自投罗网。”
“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赵侑言目光沉静,“他若敢对我下手,便是坐实了戕害朝臣的死罪。借此机会一举铲除西北毒瘤,岂不正宜?”
“你这是以身为饵!可曾想过后果?想过念安,想过你未出世的孩子?你若有事,他们当如何?”谢千岳眉峰紧蹙,寸步不让。
赵侑言想起白天董延光传来的消息,他说绥儿会动了。他的骨血,在遥远的京城某处,正悄然生长。
他沉默良久,喉结微动,终是化作一声轻叹:“正是为了他们,我才必须尽快肃清西北,换一个太平世道。所以这险,我不仅要冒——”
他抬眼,眸间清明。
“还要赢得漂亮。”
谢千岳知他心意已决,语气稍缓:“你先说,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