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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成全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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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长安”二字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顾念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董延光一早得了消息,天没亮就候在了城门外。顾敬学和柳相宜也一同来了。
其实直到确认顾念安即将平安抵京,董延光才挑了个顾敬学心情不错的时机,把事情全盘托出。顾敬学听到妹妹竟怀着身孕从西北回来,先是一愣,紧接着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声追问顾念安眼下如何。待听说她已平安快到长安,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然后火气就蹿上来了。
“赵侑言怎么能在这时候让念安怀孕?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当靶子吗?!”
董延光陪着笑,干巴巴地替好友解释:“估计是意外……意外。”
顾敬学一听更火了:“意外?他如今是什么处境自己心里没数吗?这种事能是意外?”
“那也不能全怪乐渊一个人……”董延光小声嘟囔。
“念安那丫头也是,轻重缓急都分不清!”顾敬学气得缓了口气,“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说说她不可。”
好好说说……
此刻,董延光看着城门外红着眼眶紧紧相拥的兄妹俩,只觉得昨天下午真不该提前告诉顾敬学,直接找个借口把他拉来这儿就对了。
“看来挨训的只有某人咯。”柳相宜望着远处那对兄妹,轻声调侃。
“就你话多。”董延光瞥了她一眼。
“安儿,你太任性了。”顾敬学声音压得低低的,手却将妹妹搂得更紧,“不说一声就去西北,你知道哥哥多担心吗?”
“对不起……”顾念安这些天攒下的委屈,在见到兄长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往下掉,“是我不听话,是我任性。”
“好了,不哭了。”顾敬学轻轻拍着她的背,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软了些,“董大人说……你有身子了?”
顾念安擦了擦眼泪,点头:“三个多月了。”
“那就更不能再哭了,都要当娘的人了。”顾敬学笨拙地哄着,语气却温柔下来,“走,我们先回去。”
他拉着顾念安朝董延光和柳相宜走去。
“相宜。”顾念安和柳相宜轻轻抱了抱。
“欢迎回来,念安。”柳相宜轻声道。
顾念安鼻子还有些堵,闷闷地“嗯”了一声。她又转向董延光,认真道:“董大人,这一路多谢你费心安排。”
“顾姑娘这话就见外了。”董延光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
顾念安点点头,几人不再多言,一同朝着风客来的方向走去。
顾敬学带他们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净亮堂的屋子,说:“这间是我和相宜昨天临时收拾出来的。安儿,生产之前你就住这儿吧,相宜也在这儿,能照应你。”
顾念安却摇了摇头:“我会常来,但不能一直住这儿。我到底是赵夫人,赵府的女主人,总得回去。”
顾敬学听她这么说,便不再劝,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下人去煎提前备好的安胎药。
“沈况的画像,现在有进展了吗?”顾念安问起正事。
董延光一五一十地解释起来,柳相宜偶尔在旁边补充几句。顾念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所以现在……查到当年那个河工了吗?”
“还没。”董延光叹了口气,“不过顾大人去工部翻过旧档,查到那批河工是从蜀地来的。我已经派齐峰去蜀地了,拿着当年那份名录,挨个打听下落。”
“好。”顾念安应了一声,又看向顾敬学,“哥哥,父亲当年的学生,如今还在朝中的还有哪些?”
“不多了。”顾敬学想了想,“十多年过去,朝中人事变动不小。”
“我想找人问问父亲当年去西北的事,哥哥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顾敬学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认真回忆,才开口:“礼部的刘懿大人是父亲去西北那年入翰林的学生,或许还能记得些旧事。”
“好,我去试试。”顾念安立刻接话。
“刘懿这人刚正得很,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董延光在一旁提醒,“你可千万别透出半点跟太子党有关的风声,不然他明天就能一本奏章递到御前。”
“嗯,我有分寸。”顾念安点点头。
这时下人端来了煎好的安胎药。顾念安接过药碗,垂眼轻轻吹了吹。药还烫,她便将碗暂且搁在一旁,又看似随意地问起许思婉的案子。
顾敬学今天没主动提,说明赵侑言没把她被绑的事告诉他。顾念安也就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婉儿那件事……到现在也没查出纵火的人是谁。”顾敬学摇了摇头,语气低缓。
董延光从赵侑言那儿知道王大有兄弟的事,此刻不好接话,只默默听着。
顾念安又问:“嫂嫂过去有没有什么旧识?会不会是那些故人替她报的仇?”
顾敬学仔细回想了一番,摇头:“没有。婉儿出嫁前一直待在深闺,嫁给我之后虽是少夫人,往来的人也简单,没什么交情特别深的旧识。”
那就奇怪了。王大有口中的那个“体面人”,究竟是谁?
“她和沈丞相……也不认识吗?”
“或许见过,但绝谈不上认识。”顾敬学答得肯定。
顾念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没过多久,董延光和顾敬学便动身进宫上早朝去了。顾念安和柳相宜留在风客来。她昨夜没睡好,打算在这儿小憩一会儿。
柳相宜正要转身离开,顾念安忽然叫住她:“相宜,我想托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你说。”
顾念安轻轻吸了口气,才缓声道:“我想知道,我嫂嫂过去还有没有旁的兄弟姐妹,或者说……徐家是不是还有别的孩子在世。”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顾念安回到长安,已过去半月有余。京城的春日来得温吞,柳絮开始飘飞,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
这些日子她住在赵府被精心照料着,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醒来,手摸到身旁空着的枕席时,心头那阵细细密密的疼。
“夫人,又在想大人了?”萤雪端着安胎药推门进来,见她站在窗边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顾念安转过身,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别担心,我没事。”
萤雪看着她小口喝药,轻声说:“小姐您还是这样,从小心里有事就不肯说。”
“真没事,”顾念安抬起眼笑了笑,“相公在西北有他的事要了结,我在京城也有我的事要做。我们说好的。”
前几日她去拜访了刘懿。刘懿起初不愿深谈,直到顾念安自报家门,说是顾宴温的小女儿,他才卸下防备。可刘懿似乎真的不清楚当年详情,说了许多,却没几句在点上。唯独有一句,顾念安觉得有用。
刘懿说,沈况比他高几届,曾被顾宴温派往西北学习治水之策。
西北地质特殊,河道容易溃决,那时沈况年轻气盛,顾丞相想把他派到艰苦之地磨磨性子,顺便在当地学习治水,为日后修建济安河可能遇上的难题做准备。
“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老师亲自去了趟西北。”顾念安回忆着刘懿当时的话,“那时老师告了十多天的假,所以我印象很深。”
“他对外没说去做什么?”
刘懿点点头,语气肯定:“我们也是等老师回来后才问的,可他似乎不愿多谈,我们也就没再追问。”
“那沈况是跟着父亲一起回来的吗?”
“不知他是否与老师同行,只是老师回来后不久,沈丞相便又出现了。”刘懿回忆道,“那时济安河快要修好,老师奉命去查验,沈丞相是跟着一起去的。”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济安河出了问题,查验的人自然要被追责。但最终担下查验之责的似乎是沈相……老师把他保了下来。”
顾念安静静听着。其实他说的,和之前赵侑言告诉她的,大致都对得上。
“照这么说,沈丞相还犯过大错,为何后来能当上丞相?”顾念安不解。
刘懿苦笑了一下:“他是国丈大人亲自举荐的。陛下信过程家,又见沈相是顾丞相的学生,便准了。”
顾念安没再多问,起身道谢后正要离开,却被刘懿叫住。
“赵夫人,请留步。”他走上前,对上顾念安疑惑回望的目光。
“若赵大人拿到了证据,却因现实顾虑不敢呈到御前……”他一字一句说,“来找我。我刘懿这辈子得罪的人不少,最不怕的就是当出头鸟。只要能肃清朝堂,全了老师遗志,我在所不辞。”
顾念安再行一礼:“多谢刘伯伯……告辞。”
回忆收回,顾念安再看向桌上的信纸,不知何时滴了一大滴墨。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又抽出一张新的,提笔重写。
她得告诉赵侑言,自己又找刘懿印证过了,如今基本能确定沈文就是沈况。现在只差最后一样铁证——画像。
萤雪再次推门进来,见她在认真书写,便轻轻提醒道:“夫人,马车已候在门外,您……什么时候出发?”
顾念安放下笔,看了她一眼,才想起来今日要进宫。过两日便是元宁帝寿辰,她总要代表赵家进宫,在此之前她想先去看看顾语清和瑞儿。
几个月不见,瑞儿又长高了一截。他下学回宫,一眼就看见正坐在榻边同顾语清说话的顾念安,眼睛一亮,“唰”地凑了过去。
“小姨!小姨你怎么来啦?”他开心地绕着顾念安转,声音清脆。
“因为小姨想瑞儿了呀。”顾念安笑着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又转头对顾语清说,“才几个月,瑞儿又长高了。”
“小姨,瑞儿现在有四尺高啦!”宋瑞狡黠地一笑,伸出四根手指比划。
“真的?那可真是长高了不少。”顾念安惊喜道。
“还长壮了呢!小姨要不要抱抱看?”他说着就朝顾念安张开手臂,却被顾语清轻轻拦住了。
“瑞儿,小姨现在可抱不动你了。”顾语清笑着解释。
“为什么?”
“因为小姨肚子里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现在不能使劲儿。”
宋瑞凑近了些,仔细瞧着顾念安的肚子,是有一点点弧度,但怎么看也不像能装下一个小人儿。
“可是小姨的肚子还很小呀。”他观察后认真地说。
“那是因为现在月份还小,再过几个月,肚子就会大起来了。”顾语清将他唤到身边,指着顾念安柔声道,“瑞儿,小姨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血亲,以后你是哥哥,要保护它,好不好?”
宋瑞依在母妃怀里,小脸严肃,想了半晌,郑重地点点头:“母妃放心,瑞儿长大了,一定保护好它,也保护好小姨、姨父,还有舅舅。”
“好孩子。”顾语清欣慰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宋瑞被宫人带了下去。顾语清这才拾起刚才的话头:“所以赵大人一时还回不来?”
顾念安点点头:“得等他那边的案子了结——近来宫里怎么样?”
“还好,就是陛下寿辰将近,里里外外都忙。”顾语清说着,又关切地问,“那赵大人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来?”
“他安排了谢将军的人同行,路上是出了点岔子,不过都解决了,没大碍。”顾念安将遇探子的事轻轻带过。
顾语清松了口气,又问:“谢将军……他在西北还好吗?”
“挺好的……”顾念安话未说完,便被端着点心进来的宫人打断了。
“娘娘,赵夫人,这是瑞殿下吩咐做的茯苓糕。殿下说赵夫人最爱吃这个。”
顾念安惊喜地看向顾语清:“这么久没见,瑞儿竟还记得我的喜好。”
“这孩子心细,又特别喜欢你。”顾语清柔声道,见顾念安伸手去拿,却轻轻拦了一下,示意身旁的贴身宫女先试了试点心,确认无事才让顾念安入口。
“还是姐姐细心,”顾念安拍了拍额头,“我都忘了这层。”
“防人之心不可无,宫里待久了,总得多留个神。”顾语清轻声说,“方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谢将军,”顾念安吃着点心,语气随意,“我见到他夫人了。”
顾语清神情明显一怔,她克制着情绪,声音却有些发颤:“他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她的反应被顾念安看在眼里。顾念安故作轻松道:“是谢将军手下一位阵亡将士的遗孀,带着个孩子。谢将军心善,便娶了她,给了母子俩一个家。”
顿了顿,她看向顾语清:“姐姐,你脸色怎么有些白?”
“没、没事。”顾语清慌忙解释。
顾念安对她身后的宫女采秋道:“你们去为娘娘取些羹汤来吧,要现做的,慢慢熬,不急。”
采秋应声退下。一时之间,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顾念安握住顾语清冰凉的手,轻声问:“姐姐,你和我说实话,你和谢将军……是不是有过旧情?”
顾语清似被这句话刺中,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顾念安轻轻握住。
良久,她才低声承认:“是……也不是。”
“怎么说?”
顾语清终于抬起眼:“我曾心悦千岳表兄,但他心里另有其人。那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顾念安一怔:“谁?”
“说来也有些无奈,”顾语清苦笑,“那女子如今同我一样,被困在这深宫里,蹉跎岁月。”
顾念安思绪飞快转动,元宁帝的妃嫔中,与谢千岳年岁相仿的并不多。
难道……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是皇后吗?”
顾语清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安儿,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念安坦言,“我曾听过一些帝后不和的传言。况且如今的皇后是先皇后的妹妹,也不知她是不是自愿入宫的。”
“是。”顾语清眼神飘远,陷入回忆,“宁柔是在先皇后去世后,进宫探望外甥时,被陛下酒后强宠了。那时千岳表兄与她早已两情相悦,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程家瞒着他,顺水推舟将宁柔送进了宫。表兄知道后,拿着婚书去程家讨说法,甚至说不介意她的遭遇……但宁柔自觉配不上他,也无颜再见他,亲口退了婚。表兄还是不肯放弃,直到……被国丈程广盛命人打了一顿,脸上还留了伤。”
顾念安蓦地想起谢千岳脸上那道清晰的疤痕,原来是这样留下的。
想到两人如今的结局,她不禁轻叹:“他们俩……真不容易。”
“我也没想到表兄后来会这么选。”顾语清低声道,“这些年一直留意他的消息,听说他一直孤身一人。如今这样,有了个家,或许……也是最好的了。”
顾念安点了点头,轻声问:“那姐姐你呢?可曾放下?”
“从未放下,”顾语清摇头,“也放不下。但是——”
她忽然笑了笑,眼神温软,“我是真心盼着他好。就像十多年前,站在谢府后院,替他打掩护,让他偷偷出去见宁柔那样。”
爱他,便是成全他。
顾念安心中一动,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