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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名字 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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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西北的天空仍是一片浓墨。谢千岳派出的那支精锐已候在城门外,齐川与谢将军的亲信疾风守在车旁。
赵侑言亲自送顾念安出城。虽是四月末,风沙依旧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他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借着城门处摇曳的风灯,低头为她系胸前的系带。
“路上若有任何不妥,随时让齐川传信,”他垂着眼,手指在绳结间停顿了一下,“不要自己硬撑。”
顾念安静静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京城那边落尘都已打点妥当。不必挂心我,谢将军在此,我自有分寸。”他系好绳结,却没立刻松开手,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在此之前……念安,委屈你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一刻他的眉眼神情都刻进心里。
“若真有万一,”赵侑言停顿半晌,才道,“拿着我的名章去见舅父,他会明白。”
顾念安隔着衣物握紧胸前的那枚名章,点了点头。
“我会尽快了结这边的事,在孩子出生前回去,”他抬手拨开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在她鬓边停留了片刻,“只是这之前……要辛苦你一个人了。”
顾念安就这样看着他,听到他又道:“念安,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是比你的安危更重要的……包括孩子。”
沉默了片刻,顾念安忽然轻声问:“你不给孩子取个名字吗?”
赵侑言微微一怔。
名字他私下想过几个,却总觉得不够妥帖。此刻被她问起,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见他沉默,顾念安又说:“做爹爹的,给孩子取个名字……不过分吧?”
“不过分。”他低声应道,眉目温柔下来,“只是怕仓促取的名字,配不上我们的孩子。”
“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顾念安微微笑了,“是爹娘的心意罢了。”
赵侑言望着她,一个音节忽然在心头浮现。
“《诗》云:‘南山有台,乐只君子,福履绥之’。”他缓缓开口,“岳父在世时,文章常重一‘绥’字——安民和众谓之绥。这孩子生于动荡之时……”
话音渐轻,消散在风里。顾念安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就叫‘绥’吧。”他忽然握住她微凉的手,“我们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顺遂。除此之外,皆是锦上添花。”
“绥……”顾念安轻声念了一遍,抬眼看他,“赵绥?”
“嗯。”赵侑言颔首,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写下那个字。
城门处传来齐川压低声音的催促:“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赵侑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他扶着她走向马车,撩开车帘,待她坐稳,却仍立在车边没有离开。
“念安。”他忽然唤她。
顾念安从车内探出身。
“无论发生什么,”他一字一句道,“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重重点头,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赵侑言后退一步,朝齐川点了点头。车帘落下,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赵侑言朝前追了几步,终是停下来,看着马车驶出城门,融入无尽的夜色。
“什么?小嫂嫂已经走了?”冯信一觉醒来,听见这消息,觉得天都塌了半边。
“是啊,一大早就动身了,颜大哥亲自送出城的。”朱仁正弯腰拾掇柴火,抽空回了一句。
“那颜大哥呢?”冯信还愣在原地。
“去军中了,常将军找他。”朱仁头也没抬。
这时李义背着手踱了过来。冯信连忙迎上去:“大哥,你知道小嫂嫂已经走了吗?”
“知道。”李义言简意赅,“颜朝同我说了。”
“大哥你不仗义!”冯信难得跟他红了脸,“小嫂嫂平日里对我们多好,我连送她一程都没赶上!”
“嘿,你小子还跟我急眼了?”李义龇了龇牙,扬起手作势要打。
“错了错了,大哥!”冯信立马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下来,“我就是觉得……受了小嫂嫂不少照顾,于情于理都该送送的。”
“算了吧,”李义摆摆手,“别给自己惹事。”
“送个人能惹什么事?”冯信不解。
李义却没接这话茬,转头叫过朱仁:“你去柴房看看那两人。”
朱仁看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大哥……你不知道那两人已经被带走了吗?”
“带走了?”李义眉头一皱,“谁带走的?”
“听说是谢将军的人,”朱仁努力回忆,“昨晚就带走了,我们还以为你知道……”
李义长长吐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带走了也好……省得牵连咱们。”
他声音压得极低,冯信凑近两步:“大哥,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李义神色一正,“好好干活去。”
军营,主帐。
常胜正低头擦拭着佩剑,听赵侑言禀报前几日顾念安遇袭之事的处置。直到赵侑言说完,他才抬眼问了一句:
“这么说,那两人如今在谢千岳手里?”
“是。”赵侑言微微颔首,“谢将军与内人是远亲表兄妹,此事于公于私,交由他处置都最为妥当。”
“有这层亲缘在,倒也合理。”常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让赵侑言代他向顾念安转达问候,随即便将话题转向军务,“冯如正经此一挫,元气大伤,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对于往后,颜主事有何打算?”
赵侑言语气平静:“依原定方略,以‘补充战损、优化防务’为由,将忠义军残部逐步打散,混编进将军的嫡系队伍,或调防至次要关隘。借此徐徐消化,从根上瓦解这支部队。”
常胜手中擦拭的动作停了停:“冯如正不会坐视。”
“所以动作要快,更要准。”赵侑言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忠义军名义上仍是朝廷兵马,冯如正纵有不满,也难以公然抗命。我们可分三步:先以凤鸣涧战损为由,抽调其精锐补入前锋营;再借整编之机,将中层将领调任闲职;最后以协防为名,把剩余部队调往东线,东线平稳,日久松懈,其军心自散。”
帐内静了片刻。
常胜将剑缓缓归鞘,抬眼看向赵侑言:“你可知,此事若成,冯如正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朝中……也并非全无倚仗。”
“在下明白。”赵侑言迎上他的目光,“但正因他在朝中有人,我们才更要趁其势弱时动手。西北兵权若长期分立,迟早生乱。将军既受陛下嘱托镇守此地,就当彻底握住该握的东西。至于冯如正身后之人……”
他顿了顿:“他若此时伸手,反倒容易露出马脚。”
常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颜朝啊颜朝……你这一步步,算得可真够远的。”
“不敢。”赵侑言垂眸,“只为助将军稳固西北。”
帐外传来巡营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沉沉地漫过整个营地。
常胜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开始苏醒的军营:“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行事务必干净,别留把柄。”
“是。”
“还有,”常胜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那夫人既已回京,你也该更专心军务了。谢千岳虽是你亲戚,但终究不是自己人……有些线,别放得太长。”
赵侑言神色未变,只拱手应道:“在下谨记。”
走出主帐时,天已大亮。赵侑言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所在。
马车此时应该已走出百余里了。
他收回视线,稳步朝后备营走去。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马车已颠簸了一天一夜,顾念安靠着车壁,昏沉欲睡。
车身忽然一顿,缓缓停稳。齐川的声音隔着车帘轻轻响起:“夫人,前方有处驿站,是否在此歇脚?”
顾念安缓缓睁开眼,思忖片刻:“今晚就在这儿歇吧,让大家也都缓缓。”
“是。”齐川应声传令。
顾念安下了马车,站在驿站门前。檐下一盏旧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光晕昏黄。
“夫人,进去吧。”齐川扶她步入驿馆。
疾风正在堂内与驿丞低声交谈。顾念安经过时,隐约听见“谢夫人”几字——想来这一路,她顶的是春娘的身份。驿卒很快引着他们进了里间。
“夫人今夜在此安歇,稍后会送饭食上来。”驿卒躬身道。
“有劳。”顾念安微微颔首,驿卒退了出去。
她转向齐川,轻声叮嘱:“让大家轮流歇息,用饭饮水都仔细些,莫要松懈。”
“是,夫人。”齐川应下,转身出了房门。
顾念安走到窗边。窗外竹影斜斜。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坐回榻边,手轻轻搭上小腹,长长舒了一口气。
天将拂晓,这一夜总算安稳过去了。
顾念安登上马车时,脚步忽地一顿。她转过头,看向侍立在车旁的侍卫:“昨日站在此处的,似乎不是你?”
“回夫人的话,昨夜那位弟兄身子不适,属下与他换了岗。”那侍卫垂首答道。
顾念安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上了马车。
车行至午后,队伍停在一处林边暂歇。顾念安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果然,晨间那名侍卫已不在视线之内。
她朝不远处的齐川轻轻颔首。齐川会意,目光无声扫过人群,随即悄然离队,朝着林间走去。
那侍卫正背对小路,专心在树干上刻画着什么标记,忽觉肩上一沉。
“别闹,正忙着。”他头也不回,手中动作未停。
“哦?”齐川抱着胳膊立在他身后,“忙什么?莫不是在想……回去的路该怎么认?”
侍卫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正对上齐川深不见底的眼眸。
“齐、齐大哥……”他挤出一个笑,“我就是怕后头的兄弟迷路,留个记号,行个方便……”
“是么?”齐川打量着他,“可我瞧你实在面生。”
“属下是谢将军麾下的人,大哥不认得也正常——”
“那我也不认得你。”另一道声音忽然从侧旁响起,“是不是也不太正常?”
疾风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开外,朝齐川微一点头。
侍卫的腿隐隐发颤,语不成句:“疾、疾风大人……”
“所以,”齐川向前半步,声音沉了下来,“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片刻后,齐川回到马车旁,低声禀报。
“常胜将军?”顾念安闻言微怔。
“是。那人交代,是常胜命他暗中跟随我们。他一直寻不着机会混入队伍,直到昨夜才趁一名兄弟出恭时打晕了人,顶替进来”齐川道。
“被打晕的人可找到了?”
“疾风已派人折回驿站搜寻,约莫一两日便能赶上我们。”
顾念安轻轻舒了口气:“那就好。”
齐川又问:“夫人,常胜派来的那人……该如何处置?是否要……”
他未说完,但顾念安明白他的意思,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行,若是做得太绝,反而可能激怒常胜,致使相公在西北的处境更加危险。”
她思量了片刻,抬眼道:“这样吧,你陪我去见见他,我同他聊两句。”
齐川抬头撞上她坚定的眼神,立刻点头:“是。”
那侍卫被绑在树上,见顾念安走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抬头。”顾念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平静。在齐川的注视下,侍卫不太情愿地抬起了脸。
“看来他们没对你动手。”顾念安看了看他,语气放缓了些,“我们长话短说,我就问你几件事。”
“你知道我是颜朝的妻子。常将军派你来,到底想打听什么?是担心我夫君有二心,还是怕我回京后对西北不利?”
侍卫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顾念安也不急,接着说:“你想过没有,万一你的行踪被冯如正或者其他人发现,借这个机会挑拨常将军和我夫君的关系,西北会乱成什么样?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侍卫肩膀明显一颤,终于开口:“将军只让我暗中跟着,别的没交代。”
“跟着我做什么?看我去哪儿?”
“将军……是想确认夫人的身份。”
顾念安轻轻笑了:“我还能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不得不和夫君分开、回京养胎的普通妇人罢了。”
见侍卫又不说话了,她话头一转:“我不为难你。你可以继续跟着,但你看到的、要传回去的消息,得由我们来定。等我到了京城,会亲自写信向常将军说明一路上多谢‘照顾’,也会替你说句话。你能交差,也能平安,这样对大家都好,你觉得呢?”
侍卫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齐川,喉咙动了动。想了半天,他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人,您信他吗?”把顾念安扶回马车上坐好后,齐川忍不住低声问。
“不信,”顾念安答得很干脆,“但他是常胜的人,我们不好做得太绝。顺水推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她拿来纸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字,交给齐川拿给那人看。
侍卫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夫人一路平安,常思念夫君,说起颜主事在将军手下很受重用。行程已走完一半,一切正常。”
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句掺假。他把纸条折好,朝齐川点点头:“我会把这信传给将军。”
然后他当着齐川的面,把内容誊写了一份,绑在信鸽腿上放走了。
“这样最好。”顾念安微微点头,“让疾风暗中盯着他,一直到京城,都不能放松。”
之后几天,每次要传回西北的信都由顾念安先写,再由那侍卫照着抄一遍送出去。侍卫跟着队伍走了好些天,疾风他们既没为难他,也没再绑他,他最初的紧张慢慢松了下来。到后来,他抄信时也不再细想,就当例行公事一样原样照搬。
深夜,西北军营的主帐里。
常胜听着亲信把最近收到的密信一封封念完,转过身,缓缓说道:“看来这个颜朝……确实只是个普通文人,背景干净。倒是我们想多了。”
“从信里看是这样。他夫人话里话外还对将军挺感谢的。”亲信低声应和。
常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这样,叫探子回来吧,不用再跟了。”
“是。”亲信退了出去。
常胜看向桌上那叠信纸,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