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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诱饵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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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西北,谢府。
赵侑言与谢千岳在书房议事,顾念安则与春娘在厨下准备午膳。
夫妇二人的突然造访,令谢千岳与春娘有些意外。谢千岳心知赵侑言必有要事,便将人引入书房;春娘忙着张罗饭菜,顾念安不好闲坐,便主动去厨房帮忙。
春娘一边蒸着黍米饭,一边与顾念安闲话家常,从籍贯出身聊到日后打算,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顾念安手里洗着萝卜,也温声细语地应答。
“不过俺瞧着,颜主事通身的气度,倒不像寻常小官小吏。”春娘忽然说道。
顾念安心中暗想:那是自然,他可是大理寺卿。面上却只谦和一笑:“夫人过誉了。”
春娘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柔和的面庞:“你们如今能在一处,要好好珍惜。俺从前那口子没去参军时,天天在家,俺总嫌他碍眼,常和他拌嘴。后来他征了兵,俺便日日想他、念他。再后来家里出事,俺带着孩子去寻他,才知他早就不在了……天都塌了。”
她声音低下去,又轻轻扬起,“好在将军仁厚,给了俺们娘俩一个安身之处。”
顾念安这才明白谢千岳与春娘之间的缘分由来。如此看来,谢千岳确是位重情重义的将领,也难怪春娘一心愿为他绵延子嗣。
过了一会儿,春娘忙完手中的活计,走到门边望了望天色,喃喃道:“该用饭了,冬生怎的还没回来。”
顾念安猜想“冬生”便是春娘的儿子。果然听她转身笑道:“这小子皮得很,一不留神就跑没影儿。”
顾念安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她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将来会不会也这般活泼淘气?还是会像他父亲那样沉静内敛?
春娘心中惦记孩子,并未留意她这细微的动作。
书房内,赵侑言与谢千岳的商议已近尾声。
谢千岳对赵侑言的计划仍持谨慎态度:“借力打力固然是妙棋,但尺度若把握不好,恐会引火烧身,后患无穷。”
“所以需要将军相助。”赵侑言神色郑重,“将军在西北亦有亲信部属,若局势有变,还请将军调动人马,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自然。”谢千岳颔首,“赵大人如今有几分把握?”
赵侑言沉吟片刻:“七分。”
他继而解释:“这些年忠义军通过走私、贪饷、虚报战功,所获颇丰。背后之人投入巨大,这支队伍不会毫无战力。”
谢千岳轻叹:“陛下命我来西北,明为协理军务、整顿边防,实则为查案助力。我虽心知此行之重,但身为副将,许多事不宜过急。即便查明兵器流向,为大局计,亦不可贸然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唯有早日揪出幕后之人,方能彻底肃清。这千斤重担,还得倚仗赵大人。”
赵侑言静默良久,忽而转开话题:“另有一事,需请将军相助。”
“但说无妨。”
赵侑言望向厨房方向,压低声音:“再过几日,我需送念安回京。路途凶险,恐需将军派人暗中护送。”
谢千岳微怔,随即会意:“念安她……是……”
赵侑言颔首。此事对谢千岳无需隐瞒。
“放心,我定会妥善安排。”谢千岳郑重应下。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春娘面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发颤:“出、出事了……顾家小娘子不见了!”
“什么?”谢千岳一惊,下意识看向身侧,只见赵侑言脸色顿时惨白。
赵侑言一步上前:“何时不见的?如何不见的?”
春娘语带慌乱:“俺家冬生贪玩,到了饭点还没回来,俺就在顾小娘子跟前念叨了几句。她说出去帮俺寻孩子,俺便应了。可过了一会儿,冬生哭着跑回来说,方才有个姐姐被人掳走了……俺见顾小娘子迟迟未归,怕是、怕是……”
谢千岳按住赵侑言的肩,沉声安抚:“乐渊,未必就是念安,你先别急。”
赵侑言未应声,转身疾步出了书房,径直寻到正乖乖坐在小凳上的冬生。孩子乍见生人,又被赵侑言冷肃的神情所慑,吓得直往随后赶来的谢千岳身后躲。
谢千岳将他轻轻带到身前,温声道:“冬生,这位叔叔是爹娘的好友。你把方才见到的事,好好同他说说,可好?”
冬生看了看父母,点了点头。
赵侑言耐着性子问清那女子的衣着样貌,最后确定是顾念安无疑。他又细问了其他细节,而后沉默伫立。
谢千岳上前一步:“听描述,动手的似乎并非军中之人。”
赵侑言也察觉到了这点,他思忖道:“念安素来不与人结怨。她若出事,必是受我牵连。”
“但若是……”谢千岳瞥了眼春娘,改口道,“若是那些人,何必千里迢迢来西北绑人?况且在你我眼皮底下行事,风险太大。”
赵侑言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所有可能,不是军中之人,那是京城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这西北之地,另有潜藏的敌人?
“谢将军。”赵侑言抬眼,声音镇定,“请即刻派人禀告常将军,就说内子失踪,请他调遣人手在镇中搜寻。重点排查近日入西北的生面孔,以及本地流寇踪迹。”
谢千岳肃然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赵侑言独自立于院中,朔风卷起他衣袍下摆。
春娘见状,默默跟着谢千岳进了屋。一进屋她便低声道:“这位颜主事……似乎有些来头。”
谢千岳执笔“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疾走。
春娘又道:“俺瞧着他方才眼里都起了杀意了。”
“那是自然。”谢千岳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说“因为失踪的是他的妻儿”,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下去。
春娘声音里满是自责:“还是怨俺……方才就不该答应她出去找冬生。”
“春娘,谁也不想这样。”谢千岳温声安慰她,手中密函已快速写好,转身便叫人送了出去。
晃荡的马车上,顾念安悠悠转醒,后颈仍隐隐作痛,眼前一片昏暗,但这摇晃的感觉,必定是在马车上了。她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已被粗糙的麻绳紧紧缚住,嘴上亦勒着布条。
她回想昏迷前的情景:是在寻冬生的路上,途经一条僻静小巷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
车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总算得手了,这丫头让咱们费了不少劲。赶紧送回京城交差。”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说道。
另一人冷哼一声:“就是要让顾敬学以命偿命!”
“可把她交出去了,咱还拿什么要挟顾敬学?”
“你傻啊?那位沈大人都要抓她了,能是对她好?她不好过,顾敬学就难受,咱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大哥,你咋知道那位贵人姓沈?”
被称作大哥的人语气得意:“上次去见他,虽被蒙着眼,可进府时隐约听见下人交谈……”
先前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不愧是大哥,心思细。”
他们大约是以为她还昏着,说话毫无顾忌,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落进顾念安耳中。
沈大人?难道是沈况?可这又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顾念安屏住呼吸,暗暗思索。
她挣扎着想蹭到窗边,借天色判断时辰。马车却猛地一刹,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额头重重撞在车壁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身子软软滑倒在地。
与此同时,车外刀剑交击声骤起,方才那两人的声音已变成惊恐的喝问:“谁?!”
而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混乱传来——
“留活口!”
是赵侑言。
脚步声急促逼近,车帘被“唰”地掀开,天光泻入,一道身影迅速钻了进来。
“念安!”
赵侑言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她,急忙上前扶起,取下她口中的布条,查看她额上红肿的伤处:“念安,醒醒,看着我。”
顾念安在他触及自己时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相公……我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孩子呢?”
“孩子也好好的,很安静。”
赵侑言长舒一口气,声音仍绷着:“我先给你松绑。”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她手脚的绳索。
“我们回去。”他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出马车。
齐川立即迎上:“大人,这两人如何处置?”
“绑好带回后备营。若有人问,就说是谢将军的人寻到送来的。”赵侑言低声吩咐。
“是。”
这时,另一辆马车疾驰而至,赵侑言朝驾车的亲信点了点头,抱着顾念安上了车。
“谢将军备的车,我们回去。大夫应该已经在营里候着了。”他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顾念安靠坐在车壁边,脸色仍有些苍白,轻轻“嗯”了一声。
见她这般模样,赵侑言无奈低叹:“早说过以身作饵太过冒险,你偏不听。这下知道疼了?看你往后还同不同我倔。”
原来昨夜顾念安便将全盘计划告诉了他,要他配合演一场戏。赵侑言起初坚决反对,可她软磨硬泡,一再保证一有危险便会立刻呼喊一直在暗处的齐川等人。他最终松了口,又将她的计划反复推敲修改,直到有九成把握不会出错,才勉强答应。
只是今日情形与原计划略有出入,他们本打算在拜访谢千岳夫妇后设法引出那两人,没想到顾念安会因去寻冬生而独自外出,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而他因颜朝身份所限,又不能在歹徒刚一得手时便将他们拿下,只能等马车出城,到人烟稀少时才能动手。
顾念安知他自责,没接这话,只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伤,轻声说:“这点小伤,我不疼的。”
“你是不疼……”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良久,又低声问:“还晕吗?”
“好些了。”她轻声答,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相公,方才那些人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
赵侑言正从怀中摸出帕子,认真按在她的伤口上,听到她的话,简单“嗯”了一声,但动作未停:“他们说了什么?”
顾念安便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听到的话如数告诉给了他。
赵侑言听完,静默了许久,才沉声道:“沈况要抓你,是因为顾家,还是因为……我?”
这话问得轻,分量却重。
顾念安沉默片刻,才道:“或许都有。但他说‘以命偿命’……哥哥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侑言没立刻回答。马车在这时缓缓停下,外头传来谢千岳亲信的声音:“颜主事,到了。”
帘子掀开,冯信和朱仁一左一右候在车外,两人也已听说了顾念安失踪的事,此刻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焦急。见顾念安被赵侑言扶下车,额上还带着伤,冯信眼睛都瞪圆了:“小嫂嫂,你这——”
“皮外伤,不碍事。”顾念安勉强笑了笑,又问,“大夫来了吗?”
“来了来了,在屋里候着呢!”朱仁忙道。
赵侑言半扶半搂地将她带进屋。
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丈,见状也不多问,仔细查看了额上的伤,又搭脉片刻,才捋须道:“撞得不轻,但未伤及根本。胎儿脉象平稳,夫人且宽心。只是心神受惊,这几日需静养,老夫开一剂安神汤,早晚服用。”
顾念安道了谢。待大夫写好方子离开,赵侑言才在榻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你先歇着,我去审那两人。”
“我也去。”顾念安抬眼看他。
“念安——”
“他们的话我听得最清楚,”她声音不高,却坚持,“况且,他们认得我的脸。有些话……也许当着我的面,更容易问出来。”
赵侑言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清亮的眼睛,沉默片刻,终究让步:“只准听,不准多问。若觉着不适,立刻告诉我。”
顾念安点头。
那两个汉子被他们扔进了柴房,赵侑言带着顾念安过来时李义正好从里头出来,刚到门口,却见李义正从里头出来,三人迎面撞上,皆是一愣。
李义率先解释道:“听说绑匪抓到了,我过来看看……”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顾念安身上,看到她额角的绷带,语气顿时转为关切:“弟妹没事吧?”
顾念安微微一怔,随即从容答道:“劳李大哥挂心,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李义连连点头,侧身让开,“你们快进去吧。”说完,便匆匆离开了,脚步显得有些急。
顾念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不知李义方才是否问过什么,那两人又是否透露了关于赵侑言的蛛丝马迹。
她下意识看向赵侑言,他却未多言,只沉默地推开了柴房的门。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那两个汉子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顾念安时,瞳孔都是一缩。
赵侑言在唯一的木椅上坐下,顾念安静静立在他身侧。齐川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扯掉其中一人嘴里的布。
“谁派你们来的?”赵侑言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那瘦高汉子啐了一口:“要杀要剐随便!老子什么都不会说!”
赵侑言也不急,只看向另一人:“你说。”
另一人嘴里的布也被取下,他哆嗦着看了眼同伴,又看了眼面色平静的赵侑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们口中的沈大人,是当朝丞相沈况,对吗?”顾念安忽然开口。
两人同时一震。
先前那汉子咬牙道:“你既然知道,还敢抓我们?沈大人不会放过——”
“沈况派你们来西北,是为抓我。”顾念安打断他,“可你们方才在车上说,抓我是为了让我哥哥以命偿命……我哥哥顾敬学,与你们有何仇怨?”
那瘦高汉子脸色变了变,别过头去。
一直沉默的另一人却忽然嘶声道:“顾敬学害死了我大嫂和侄儿!”
屋里一静。
顾念安怔住:“什么?”
另一人冷笑道:“你哥为替你嫂子报仇,让我们兄弟放火烧了那寨子。事办成了,结果呢?”汉子声音渐大,“他要杀我们灭口!那日我们不在,只有我媳妇和孩子在家……他们以为我们在,一把火,连人带屋,烧了个干净!”
他盯着顾念安,眼中血丝密布:“你说,这笔债,我该算在谁头上?”
顾念安惊愕瞪大眼睛,脱口反驳:“绝不可能!这不是我哥所为!”
“我打听过了,许思婉无父无母,有动机、有能力杀人灭口又不被追究的,只有仍在刑部的顾敬学!”汉子语气激动。
“我哥甚至不知那是人为纵火!”顾念安抬高声音。赵侑言见她情绪起伏,轻轻按住她的手:“念安。”
“不必替你兄长狡辩!”汉子冷冷打断,“你们是一家子,自然向着自家人说话。”
“我夫君也在查这个案子!你若不信,大可等真相水落石出!”顾念安强压情绪,语气稍缓。
“那位大理寺卿?”汉子语带讥诮,“且不说他人在江南办案,分身乏术。就算他亲手来查,难道就不会偏袒顾敬学?”
“你们怎能如此固执!”顾念安又急又怒。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赵侑言终于开口:
“谁说本官一定会偏袒顾敬学?”
地上两人同时一愣,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在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
半晌,那一直态度强硬的汉子才颤声道:“你……你不是叫颜朝吗?你是赵侑言?”
“你们连我究竟在何处都未查清,就敢动我夫人——”
赵侑言站起身,将顾念安扶到自己方才的座椅上,声音平静,“倒也算有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