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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跟踪 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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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延光查得很仔细,信中也写得详尽。他不仅询问了顾敬学,还走访了当年随顾宴温前往西北的顾府家仆。
得到的消息是:顾宴温当年的确为一件私事去过西北,目的明确,前后只停留了十天左右。顾敬学回忆说,父亲临行前提过一句,是去找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但顾宴温在翰林时教导过的学生不少,其中许多人后来都已入仕,若想单从这方面查清这位“沈先生”的身份,并不容易。
“怎么办?京城那边的线索……似乎不够清楚。”顾念安读完信,抬眼看向赵侑言。
“不够清楚吗?”赵侑言却微微一笑,“我倒觉得,清楚得很。”
“怎么说?”顾念安立刻追问。
赵侑言不紧不慢地分析:“念安,你想想,岳父大人愿意千里迢迢亲自来寻这个人,还说他‘不听话’,这说明他事先并不知道此人在西北做什么,甚至可能连他是否在此都不确定。”
顾念安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侑言继续道:“岳父带过的学生虽多,姓名也都记录在册,但元宁七年之前受教于他、元宁十年又被他带在身边参与要务的,应当只有寥寥几人。”
顾念安若有所思:“哥哥说过,父亲生前从不刻意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也是他去世后顾家渐渐势微的原因。”
“是,丞相一生为公,毫无私心。”赵侑言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唯一的例外,恐怕是——”
他没说完,但顾念安明白。她低声接道:“是我。父亲为了我……曾向一些人妥协过。”
赵侑言沉默片刻,回到正题:“所以,那个人其实已经很明确了。元宁七年之前受教于丞相,中间消失数年,元宁十年济安河建成时突然出现,协助丞相查案,决堤后又得丞相力保……如今还与程广盛暗中往来的,还能有谁?”
顾念安目光一凛,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沈况?”
赵侑言点了点头,语气却谨慎:“目前只是推测。我已让落尘设法临摹沈况的画像,等送到西北,再找机会让常胜辨认。”
顾念安有些迟疑:“可沈况如今已年过半百,还能认得出来吗?”
赵侑言却轻轻笑了:“你忘了你那间茶馆是做什么的了?”
顾念安眼睛一亮:“对了!江湖人士!这么长时间,以相宜的能耐,结识几位擅长‘三岁画老’的奇人异士,或者打听到相关消息,肯定不难!”
赵侑言只是笑着,没接话。
顾念安伸展了一下酸僵的腰背,揉了揉后颈:“总算能回去歇歇了,脖子都僵了。”
“冯信说你一上午都待在这儿,除了吃饭就没动过。你再不歇着,咱们孩儿可要有意见了。”赵侑言伸手替她轻轻按着肩颈,语气温缓。
“陪娘亲办正事,有什么不好?”顾念安微微扬起脸瞥他。
“好,都好。那现在正事办完了,该回去了。”赵侑言从善如流地笑着,手仍轻轻搭在她肩后。
两人说着话,并肩朝住处走去。
京城,早朝。
元宁帝倚在龙椅上,厚重的垂帘将他与朝臣隔开。帘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因此,此前所谓胡人遣使祝寿之说,恐是其散布的烟幕,意在令我守军松懈,继而突袭边境”沈况的声音平稳响起,却又被帘内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停下话头,静立等候。
良久,元宁帝虚弱的声音传出:“丞相……接着说。”
沈况躬身应“是”,续道:“所幸经此一战,我军虽损失不小,终究是胜了。只是臣有一事不明,常将军镇守西北多年,深谙胡人习性,怎会如此轻易中了这般圈套?”
垂帘后沉默片刻,才问:“爱卿之意是……?”
沈况稍作迟疑,声音压低了几分:“臣斗胆推测,此番胡人来犯,背后或有人暗中引导。否则,何至于令我军损伤至此?”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凝。
“若真有人蓄意为之,”元宁帝缓缓道,“常胜当会上奏朝廷。”
“陛下。”程广盛出列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常将军纵有疏漏,也属常情。还望陛下明鉴。”
朝臣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董延光与顾敬学手持玉笏,静立不语。
张辰之暗暗看向沈况,心中生疑,沈况与程广盛分明走得近,今日为何突然发难?他真正想试探的,恐怕是帘后那位的心思。
思及此,张辰之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近日听闻京城中命案未破,百姓颇感不安。董大人公务繁重,恐难兼顾。臣以为,或可召大理寺卿赵侑言回京,以安民心。”
董延光眉头一皱,侧目瞥去。这张辰之,试探赵乐渊便罢了,竟还踩他一脚?
不等元宁帝开口,董延光已笑着接过话:“张大人的意思,是嫌我大理寺办事不力?”
张辰之一怔:“本官绝非此意——”
“那大人是何意?”董延光语速渐快,步步紧逼,“赵乐渊不在,百姓便人心惶惶?陛下坐镇京城,大理寺仍在办案,怎的到了张大人嘴里,仿佛离了赵乐渊,京城便不得安宁了?大人这是太高看赵侑言,还是……太低看陛下了?”
张辰之额角沁出细汗。他只是心黑了一点,做派还是传统文人,何曾见过这般连珠炮似的诘问?
四周目光如刺,议论声渐起。他索性转向龙椅,深深躬身: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董延光此言实属诬陷!”
董延光也不急,朝众人笑了笑:“哟,诸位瞧瞧,张大人急了。”
“董延光,你——”
“够了!”垂帘后传来元宁帝疲惫的声音,“乐渊身在何处,皆为社稷效力。此等小事,不必再争。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退朝吧。”
顷刻间,朝臣鱼贯而出。
顾敬学瞥见程广盛低声与沈况说了几句什么,沈况只是点了点头。程广盛似乎还想开口,终究未再多言,转身离去。沈况亦未停留,随即离开。
“顾敬学。”
听见有人唤自己,顾敬学转身,见张辰之面色不佳地走了过来,不过想想也是,他方才被董延光当众驳斥,想必心情不会好到哪儿去。
“张大人有何指教?”自顾念安嫁给赵侑言,顾家便与太子党划清了界线。顾敬学此时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指教谈不上,”张辰之压着声音,“只是想提醒你,好好管管你那情深义重的妹妹。西北刀剑无眼,她千里寻夫,若真把命丢在那儿,可不值得。”
顾敬学沉默片刻,缓缓道:“舍妹已嫁作人妇,赵大人自会护她周全。”
“你就不怕她死在西北?”张辰之话如重锤。
“怕。”顾敬学神色未变,仍平静道,“但我信乐渊能护住她。”
张辰之算是真切领教了顾敬学的执拗,虽然从前他也曾利用这份固执,意图拆散赵侑言与顾念安。此刻却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几乎要将那日沈况与程广盛的谈话脱口而出。
那日他去程府禀报太子近况,正撞见程广盛与沈况在池边低语。他隐约听见沈况提及“顾念安、顾敬学”,又说“已派人前去”“尚未查到赵侑言具体踪迹”。
仅凭这几句,张辰之已猜出大概,恐怕是程广盛命沈况盯着西北,二人虽知赵侑言潜入,却不知他化身何人、藏身何处。更要紧的是,他们已派人去了西北。赵侑言若隐姓埋名、无权无势,顾念安跟着他,无异于踏进险地。
“张辰之,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声音从前方传来。二人转头,只见董延光一脸狐疑地走近,警惕地盯着张辰之:“你同顾大人说了什么?”
张辰之见他就心烦,懒得纠缠,目光落回顾敬学脸上,半晌,丢下一句:“反正我提醒过了,你们爱信不信。”说罢转身便走。
董延光望着他背影,问顾敬学:“他刚才那‘提醒’是什么意思?同你说什么了?”
顾敬学将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董延光听罢,摸着下巴沉吟片刻,低声喃喃:“没想到……他对顾念安倒还存着几分真心。”
“什么?”顾敬学没听清。
“没什么。”董延光随即转开话题,“不过张辰之这话,也未必全无道理,或许西北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是该让乐渊他们多留个心眼。”
顾敬学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向宫外走去,董延光又问起:“柳姑娘那边联系得如何了?”
顾敬学轻叹一声:“倒是寻到一位擅‘三岁画老’的奇人,可听说他从不为官府做事。”
董延光脚步略缓,低声道:“看来……是与官府结过梁子啊。”
西北的早春,寒意尚未褪尽,却已有倔强的草木顶开沙土,悄悄冒出新芽。
说是“悄悄”,其实还是被顾念安看见了。
赵侑言叮嘱过,出门一定要有人陪着。顾念安见冯信和朱仁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便很少提外出的念头,只在营地里跟在他们身后转悠,权当散心。
这天日头正好,冯信想去远处的河谷遛马,顾念安也跟了去。
冯信牵着那匹老马走在前头,顾念安拉着逐月跟在后面。开春后,逐月果然长得快,早已不是冬天那副瘦巴巴的模样。
“小嫂嫂,累了就说,咱随时歇着。”冯信回头道。
“嗯,不累。”顾念安轻声应着。
闷了一整个冬天,如今看见什么都是新鲜的。她注意到冯信脚上穿的是自己前些日子给他做的布鞋,问道:“鞋子还合脚吗?”
冯信笑着回头:“合脚得很,谢谢小嫂嫂!”
原来顾念安早前看见冯信穿的麻鞋不御寒,便抽空给他和朱仁各做了一双布鞋。至于李义那份,她没做鞋,只让赵侑言以腹中孩子的名义送了些银两去,赵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照办了。
走着走着,顾念安忽然瞥见岩缝里探出一丛明黄的野花。
“那是什么花?真好看。”
冯信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噢,那是榆叶梅,每年三月底到四月开得最旺。”
“我想摘些回去,行吗?”顾念安说得坦然。后备营里不是人就是书,一片灰扑扑的,正需要这点亮色。
冯信自然不会拒绝。他打量了一下山势,心里估摸好路线,爽快应下:“成,您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将两匹马拴在树下,转身就往山坡上爬。顾念安不忘嘱咐:“小心些。”
河谷地带,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格外浓郁。顾念安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闭眼感受这难得的暖阳。
光照得小腹温热,她轻轻将手搭在上面,才两个多月,还不显怀。摸着肚子,她又想起和赵侑言的约定:等满三个月,胎稳了,就送他们母子回京。
日子一天天近了。纵有万般不舍,她也知道那是不得不走的路。
“怎么办,娘亲还是想留在你爹爹身边……你呢,是不是也想和他在一起?”她低头轻语,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在这时,逐月忽然昂首嘶鸣,前蹄不安地踏动。
顾念安立刻抬头,只见一道影子从逐月身侧掠过,随即朝着她的方向逼近。
她站起身,屏住呼吸,手隔着衣料握住了那枚名章。
风穿过树林,捎来隐约的人语。
喉咙发紧,她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故意扬声道:“是风吗?怎么啥也没有。逐月,你乱叫什么呀?”
声音不低,足够让暗处的人听见。
她甚至颤着转过身,仰头朝冯信离开的山坡招手,高声喊:“冯信——我看见你啦!”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一顿。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对着空荡荡的山林喊:“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你说马上下来?好!”话音刚落,风里似乎飘来一声极低的“算了”。
她知道自己暂时唬住了对方。
重新坐回石头上,后颈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攥紧名章,在心里一遍遍盼着冯信快些回来,毕竟她不知来人是谁,不知为何而来,更不知他们会不会去而复返。
“小嫂嫂!”冯信举着几大枝榆叶梅从林子里钻出来,“您刚喊啥呢?我没听见啊。”
顾念安像见了救星,几步迎上去,声音仍有些发颤:“刚才……林子里有人。逐月一叫,我就瞧见影子里……”
“哪儿有人?”冯信皱眉往她身后望去。
“别看!”顾念安急忙拉住他,“别回头看,咱们先回去。”
冯信愣了愣,随即点头,把花枝塞进她怀里,摸了摸腰间的刀,转身去牵马。
顾念安抱着花,香气扑鼻,眼睛却死死跟着冯信。只见他走到逐月旁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狠劲儿:“再瞎叫惊着小嫂嫂,老子宰了你炖肉。”
不知是说给马听,还是说给林子里的人听。
冯信把两匹马的缰绳都攥在手里,顾念安抱着花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来路匆匆往回走。
回到住处,顾念安草草把榆叶梅插进前几日捡来的旧花瓶里,便再不敢出门,直到赵侑言晚上回来。
“娘子今日出去了?”他望着桌上那抹亮色笑了笑,可笑容在触及她脸色时瞬间凝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顾念安轻声将午后的事说了一遍,讲到有人逼近时,话音里仍带着后怕:“……他们没得手,大概是冯信回来得快。”
她顿了顿,又说:“我觉得……他们是想抓我,不是要杀我。想杀人有的是办法,只有想抓人,才必须近身。”
赵侑言的眉头越皱越紧,整张脸沉了下去。虽知她无恙,心却仍揪着。
“看见模样了吗?”
顾念安摇头:“只瞥见影子,连有几个人都不确定……但应该不多,否则不会怕冯信一个人。”
“吓着了吧?”他声音低低的,藏着压不住的自责,“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事,就是担心孩子,回来喝了服安胎药。”顾念安勉强笑了笑。
赵侑言神色稍缓,轻声道:“别怕,咱们的孩子一定是个坚强的孩子。”
话音一转,语气已沉了下来:“我待会儿就去问齐川,近来营地附近有没有生面孔。再和李义说一声,从明日起,让冯信和朱仁专职跟着你。”
“这太兴师动众了吧?”顾念安无奈,“我不出门就是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赵侑言看着她,眼神不容置喙,“况且你们母子的安危,值得我小题大做。”
第二日赵侑言去军中后,顾念安独自坐在房中,目光落在桌上那丛明艳的榆叶梅上。
冯信和朱仁果真被调了过来,此刻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她知道赵侑言的担忧,也明白他安排的意义,这不是小题大做,是风声真的紧了。
她伸手轻触微隆的小腹,那里仍平坦得不显痕迹,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某种细微的、正在生长的联结。
“你也怕吗?”她轻声问,像是问孩子,也像是问自己。
门外传来冯信刻意提高的嗓音:“小嫂嫂,颜大哥让我们守着,您有事就喊一声!”
顾念安应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能看见尘土在午后的光里飞扬。
她想起赵侑言昨夜的话:“念安,再等等。等画像送到,等常胜认出沈况,等京城那边……”
他没说完,但她懂。他们在等一个破局的时机,等藏在暗处的人先露出马脚。
可被动等待,从来不是顾念安的习惯。她觉得得等自己还在西北时,去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