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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怀疑     这 ...

  •   这日午膳时分,李义来到膳厅,却见桌旁空无一人。疑惑地走入院中,便瞧见冯信与朱仁又猫腰贴在颜朝夫妇的窗下。

      “你们两个——”李义正要上前教育他们,朱仁已转身将他拦住。

      “大哥,您先别进去。”朱仁只当他是来寻赵侑言,压低声音道,“里头正吵架呢。”

      吵架?颜朝夫妇?在李义看来,这一对素来琴瑟和鸣,堪称璧人,怎会争吵?

      他满腹疑惑:“因何争吵?”

      冯信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解释:“听不真切,但隐约是说小嫂嫂有喜了,颜大哥要送她回京,小嫂嫂不肯,两人便争执起来。”

      顾念安有孕了?

      李义心头蓦地一沉,五味杂陈。

      屋内,赵侑言静坐椅中,已将留在西北的险境、返回京城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可顾念安一听要送她走,顿时红了眼圈。二人就这样僵持着。

      “念安,听话。”他终是又劝了一句。

      “我不!”顾念安执拗地别过脸,“送我回京,留我一人提心吊胆,还不如让我在此陪你!”

      “你在这里会令我分心。况且西北苦寒,怎比京城适宜养胎?听话,不要将自己与孩子置于险地。”赵侑言语气沉肃。

      顾念安压低声音反驳:“京城便无危险么?上回张辰之便在宫中拦我,若教太子党知晓我们有孕,岂非活生生的靶子?”

      “张辰之拦过你?”赵侑言一怔。

      “是……”顾念安语带委屈,“他逼问你的去向,我不肯说,他便将我按在墙上威胁。”

      赵侑言默然良久,方低声道:“可此地又比京城好到何处?京城纵有阴谋暗算,终究在天子脚下,太子党尚存顾忌。最不济,也不过以你们母子相胁,不敢妄动真格。”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这西北,胡人压境,刀兵无眼。你留在此处,危险皆是实打实的。”

      “我可以躲藏,可以自保,绝不拖累你。”顾念安依旧坚持。

      赵侑言正叹息她的天真,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我乃常将军麾下,奉命来请颜主事!”

      紧接着是李义沉冷的回应:“既来我营中请人,还不下马行礼?”

      “你算什么东西?”冯信捏着鼻子,怪声怪气地接话,被李义一瞪,立刻改口,“……我是说,尊驾何人?”

      “后备营主管,李义。”李义道,“若不下马,便让刀剑教你规矩。”

      他向朱仁递了个眼色。朱仁会意,反手在老马臀上重重一拍,那马吃痛,扬蹄嘶鸣。

      与此同时,李义“铿”地拔刀出鞘,与朱仁挥出的长剑装模作样地交锋起来,金铁交击之声骤响。

      赵侑言听着门外这番动静,心下明了。这怕是李义几人在为他解围,助他劝说顾念安。他暗自摇头苦笑,再看向妻子,许是有孕初期的怔忡,又或是方才争吵心神未定,她竟怔怔地未听出破绽。

      他将计就计,走到顾念安面前,柔声道:“娘子也听见了。我在西北尚且步履维艰,若再添牵挂,无异授人以柄。你们留在此处,我实难安心。”

      顾念安抬眸望他,眼中倔强松动了一些,但更多的是茫然:“可回京路途遥远,孩子胎象未稳,我害怕……”

      “等过了头三个月,我会让齐峰护送你,落尘与兄长在京接应。路线也会选择最快、最隐蔽的,定能保证你的安全。”赵侑言轻声安抚。

      顾念安眼圈一红,扑进他怀中:“可我不想与你分开……为何我们一家人不能在一起?”

      这话如细针刺入心口,赵侑言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温声道:“只是暂别。待孩儿落地之前,我必赶回京城。”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带着逐月回去。”

      窗外,假意缠斗的刀剑声不知何时已歇,几人听着屋内安静下来,便默默退了出去。

      冬雪渐融,胡人靠近边关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往长安。常胜将赵侑言召入营帐,商讨接下来的部署。

      “颜主事,果如你所料。”常胜用手指在地图上几处关隘划过,脸上露出笑意,“自从放松了几处关隘的巡视,已经有好几个胡人部落朝边城这边靠过来了。你这法子,确实管用。”

      赵侑言微微欠身:“在下只是顺势而为,全凭将军决断。”

      常胜却摆摆手:“是我自己养虎为患,这么多年了。今天能想出这破局的办法,还是靠你。”

      原来,先前常胜在与赵侑言的交流中,就曾隐晦地透露过西北的僵局,如今他虽是名义上的西北主将,实则处处受人掣肘。

      赵侑言当时便说:“将军一直想压过忠义军,有没有想过,不如就让他们继续强着,我们反过来利用这股力量?”

      “怎么个利用法?”

      “将军请看,”赵侑言在地图上比划,“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关隘是将军的人在把守。而这儿和这儿,则在忠义军手里。”

      帐内炭火哔剥作响,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忠义军在明面上仍是您的部队,所以至少表面上得听您的命令。如果将军势弱,甚至整个西北失守,对他们这支藏在暗处的队伍也没好处。将军何不暂时藏起锋芒,让胡人去消耗忠义军,我们再坐收渔利?”

      “让忠义军去打胡人?”常胜慢慢琢磨着。

      是啊,这么多年来,他只把忠义军当作棘手的包袱,从没想过反过来利用他们,这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那依你看,该怎么调动他们?”

      “需要两点。”赵侑言答道,“合适的时机,和将军您的命令。”

      如今看来,赵侑言所说的合适的时机,或许就是打开更多关隘,吸引胡人前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亲兵快步进来禀报:“将军,前方哨探急报!说是凤鸣涧外三十里,发现三个胡人部落正在集结,大约有两千骑兵。”

      常胜与赵侑言对视一眼。凤鸣涧,正是忠义军控制的两处要隘之一。

      “来得倒快,”常胜冷笑一声,转向赵侑言,“颜主事觉得,现在该怎么办?”

      赵侑言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凤鸣涧的险要处:“将军可以立刻下令,命忠义军前往凤鸣涧增援布防。命令里要写清楚,就说胡人有异动,恐有进犯之意,命他们严加防范。若遇攻击……准他们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个字,他说得平缓,却字字分明。

      常胜问:“你是要逼他们和胡人动手?”

      “不是逼迫,是给他们一个‘守土戍边’的名分,”赵侑言抬眼,“忠义军在西北盘踞这么多年,早已尾大不掉。现在胡人来犯,将军给予兵权,允许他们临机决断,已是极大的信任。如果他们避而不战……”

      他顿了顿,“那便是抗命不遵,将军日后调度他们,也就有了由头。”

      常胜拍掌笑道:“好一个‘守土戍边’!我这就起草命令。”

      他大步走到案前,忽然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赵侑言一眼,“颜主事这计策若是成了,可算是解了我多年的心病。”

      赵侑言垂首:“为将军分忧,是在下的本分。”

      命令拟好,墨迹未干,就被快马送往凤鸣涧。常胜站在帐前,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忽然问道:“颜主事可曾想过,如果忠义军真能击退胡人,又该如何?”

      “那便是将军麾下的精兵立了战功,将军治军有方,朝廷自然会有封赏。”赵侑言回答得不紧不慢,“经过这一仗,忠义军就算有所损伤,也是摆在明处。之后将军整顿兵马、调整防务,都名正言顺。”

      常胜沉默了好一会儿。北风卷起帐帘,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我守这边关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怕死畏战的,有急功近利的,也有像李义那样,宁可守着后备营也不肯低头的……唯独你,颜朝。”

      他转过身,目光倏地犀利:“你究竟是谁的人?”

      赵侑言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静:“在下只是西北军中的一个文书,碰巧有些想法,又碰巧……愿意为将军效力。”

      两人对视着,帐中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许久,常胜忽然大笑起来,拍了拍赵侑言的肩膀:“好!不管你是谁的人,今天既然在我帐下献策,就是我的谋士!”

      笑声停下,他压低声音,“只是颜主事要记住——西北这盘棋,一旦落子,可就不能后悔了。”

      “在下明白。”赵侑言躬身。

      凤鸣涧,忠义军大营。

      “你说什么?让我们去布防,跟胡人动手?”忠义军将领冯如正一把揪起信使的衣领,“常胜他敢……”

      “将、将军息怒……小的只是传令……”信使吓得语无伦次。

      冯如正冷哼一声,将人搡在地上。

      身旁的亲信看了眼瘫软的信使,上前低声道:“将军,那咱们……出兵吗?”

      “不出兵就是抗命。”冯如正压下火气,声音沉冷,“正好把把柄递到常胜手里,让他名正言顺收拾我们。到时候他往朝廷一报,咱们还藏得住吗?”

      亲信不解:“从前他怎不敢这样逼我们出兵?”

      “从前胡人势弱,闹不出大动静。如今几个部落压过来,常胜部队又不中用,一旦西北真丢了……”冯如正顿了顿,“咱们也得跟着完蛋。”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地上的信使,“只是——”

      他走到信使跟前,蹲下身。信使被他盯得浑身发颤。

      “这主意,真是常胜自己想出来的?”

      “不、不是……”信使声音发抖,“常将军帐下……近来新来了个能人。”

      “能人?”冯如正眯起眼,“叫什么?什么来历?”

      “小的只知……姓颜,听说是京城来的……”

      “京城?”冯如正缓缓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有意思。”

      亲信刚要开口询问,冯如正已抬手止住他,下令:“按信上说的,立刻整兵,前往凤鸣涧布防。”

      “将军,真要听他的?”

      “眼下不得不听,”冯如正走至帐中悬挂的舆图前,“但仗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可由不得他常胜说了算。”

      他转过头,对亲信低声吩咐,“派两个机灵的去常胜大营,摸摸那个颜先生的底。京城来的……说不定,甚得那位大人的欢喜。”

      帐外风声渐紧,战火才刚刚开始。

      近来的紧张氛围,即使顾念安待在家中,也能从赵侑言的早出晚归和冯信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察觉一二。

      离别在即,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与赵侑言多待一会儿。但他虽已竭力压缩军中事务,却仍常常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这夜她辗转难眠,直到夜深,才听见赵侑言回来时推门的轻响。

      他见她背对自己卧着,以为她已熟睡,便小心翼翼地褪去外袍,在床榻外侧轻轻躺下。

      直到听见身旁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他才发觉她并未睡着。

      “安儿,怎么了?”他撑起身,温声问道,“是不是这几日军务太忙,冷落你了?”

      他也对妇科略有了解,知道女子有孕时心绪易波动。

      顾念安仍背对着他,只是摇头。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落泪,他不回来时还能忍耐,他一回来,那份委屈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再也压制不住。

      “是身子不舒服么?”赵侑言又问。

      顾念安这才转过身,像只小猫般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带着鼻音:“我就是想你了……每天都见不着你。明日,我能跟你一起去军中么?”

      赵侑言怔了怔,抚着她的背轻声问:“真那么想去?”

      顾念安用力点头,眼泪又滑下来。

      赵侑言沉默片刻,看向案头,那里还堆着未批复的军报,明日忠义军那边的结果会传来,与常胜的议事也早已定下,可他望着她湿润的眼睫,终是妥协:“好。但去了要听我的话,不可乱走。”

      顾念安乖乖应了声“嗯”,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赵侑言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含笑逗她:“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该更坚强些才是。”

      又柔声问,“这几日身子可还好?让冯信煎的安胎药,按时喝了么?”

      “都好,孩子也好。”顾念安在他胸前蹭了蹭,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声音低低的,“过几日我们走了,爹爹就摸不到你了。”

      赵侑言心头一涩。他不愿让离别的话题笼罩此刻,静了半晌,忽然轻笑:“娘子,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顾念安仰起脸。

      “这孩子若按日子算,该是除夕那几晚有的。那几夜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顾念安羞恼地捂住嘴:“嘘——!”

      “好好,我不说就是了。”赵侑言知她脸皮薄,笑着应了,掌心仍轻轻贴在她腹间,低语喃喃,“小家伙要快些长大啊……爹爹和娘亲,都盼着你呢。”

      烛火轻晃,将他眉眼间的倦色映得清晰。

      这几日边关局势瞬息万变,常胜催得急,忠义军与胡人又在凤鸣涧对峙,他每每从军中回来,都思量着行动的风险。可这些,他从未对她细说。

      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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