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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惩罚     一 ...

  •   一夜激战,忠义军勉强取胜,但损失惨重。

      冯如在营帐里大发雷霆,对着亲信怒吼:“怎么会死伤这么多人?!”

      “将军,昨晚来的胡人全是骑兵,骑射技术高超,兄弟们……有点轻敌了。”

      冯如一拳砸在木桌上,又咬着牙问:“常胜身边那个军师,查清楚来历了吗?”

      亲信低头回答:“探子回报,说是从京城流落到西北的一个小文书,原来在后备营打杂,不知怎么被常胜看中,带在身边了。更多的……就查不到了。”

      “废物”冯如冷冷地说。

      亲信偷看了一眼他铁青的脸色,没敢吭声。冯如下令:“继续查。不管用什么方法,关于这个人的消息,我全都要知道。”

      “是!”亲信急忙退下,刚要出营帐,又被叫住了。

      “等等。”

      亲信转过身,看见冯如走了过来。

      “我记得几个月前沈先生来信说,京城的大理寺卿对外说是去外地查案,但他怀疑赵侑言其实来了西北,让我们多留意,这事你还记得吧?”

      亲信想了想,点了点头。

      冯如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个颜朝也是京城来的,赵侑言又刚好在西北……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亲信一惊,仔细想了想,点头说:“很有可能。”

      冯如应了一声“好”,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回到桌前拿起了笔。

      他得赶紧修书到长安。哪怕可能性不大,也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沈况收到西北来信时,刚从宫里回来。元宁帝的病越来越重,短短几个月就变成这样,说没人在背后动手脚,他根本不信。

      至于那个人是谁,他心里清楚得很。

      管家把密函交给沈况时,他还在想这件事,随手接过打开,却被信上的内容惊得愣住了。

      冯如在信里明确写道,一个叫颜朝的人,很可能就是赵侑言。

      “呵,来得正好。”沈况轻轻一笑,自言自语,“程广盛那老家伙不是等不及了吗?这次就让赵侑言把他西北的老巢给端了,逼他狗急跳墙。那济安河的案子,就能永远埋下去了。”

      管家见老爷神色不明,轻轻叫了一声:“老爷。”

      沈况回过神,看向他吩咐道:“之前许思婉那案子没处理干净,去找那两个人,带到府里来,我有话要问。注意别走漏风声。”

      管家低声应下,又说:“程大人今天派人来,请老爷过去一趟。”

      沈况笑了笑,直接往里屋走去:“不去了。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改天再去拜访。”

      管家愣了一下,又应了一声:“是。”

      赵侑言信守承诺,这几日来军营议事都带着顾念安。他在常胜帐中谈正事,便把顾念安安置在军医营帐边用厚毛毡隔出的小间里等候。

      这里算是相对私密,但毕竟是军医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药味和隐约的血腥气。顾念安静静坐在木板搭成的矮榻上,外面不时传来军医的低语或伤兵的呻吟。

      “听说昨天打了一整夜……”

      “冯将军那边赢得也挺惨吧?早上常将军的人不是去接手了好几处关隘吗?”

      一阵沉默后,先前那人又压低声音说:“不过那位颜主事确实有本事……来常将军手下才几天,就解决了将军的心头大患。”

      “嘘……小声点。”另一人忙提醒,声音更低了,顾念安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哦对……不说了不说了。”

      顾念安听着外头的动静,帐顶通气孔透进一缕日光。她坐得有些闷,便想着出去透透气。

      刚走出来,外间的军医们纷纷朝她点头微笑,但想必是担心她听见了方才的对话,就又迅速地低下头处理着各自的事务。

      赵侑言离开前再三嘱咐她不要乱走,所以她只在军医帐附近站了站,没敢走远。

      她抬头望见不远处那顶最大最显眼的营帐,猜到那是常胜的主帐,赵侑言此刻就在里面。她静静望着帐门,偶尔有士兵进出,心里隐隐期待下一个出来的会是赵侑言,但也知道不可能。听军医们刚才的话,显然出了大事,他一定正忙。

      正轻轻叹气,移开视线时,却瞥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溜进了炊事营。

      顾念安心生疑惑,悄悄跟了过去,停在帐外没进去,里面的对话却清晰传了出来:

      “你打听颜主事?”一个粗厚的声音响起,顾念安听出了这是主厨王大厨。

      早上赵侑言带她认路时说过,饿了可以找他。王大厨长得胖墩墩的,一脸憨厚,当时还爽快笑道:“夫人别客气,有事随时吩咐!”

      此时他的语气却带着警惕。另一个细弱的声音急忙解释:“我、我是新来的,听说颜主事很得将军赏识,就想多了解了解,学学……”

      王大厨不客气地打断:“颜主事是有真本事的人,就你这样……还是算了吧。”

      那人似乎塞了什么东西过去,王大厨语气顿时变了:“咳……我们也不清楚颜主事的来历,只听说以前在兵部待过,懂些兵法也不奇怪。别的真不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怎么不去问他夫人?他夫人今天也跟着来军营了。”

      “他夫人?”

      “是啊,白白净净一个姑娘,听说是京城来的……”

      听到这里,顾念安索性掀帘走了进去,大大方方地对王大厨说:“王师傅,我来看看午饭做好了吗?”

      王大厨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有些尴尬地叫了声“颜夫人”。

      那个矮个子一见顾念安,转身就想溜,却被顾念安伸脚一绊,“扑通”摔在地上。

      “来人!抓住他!”她立刻喊道。

      王大厨只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一把将那人按住。

      “先捆起来关进柴房,等我相公和将军议完事再处置。”顾念安镇定地吩咐。

      王大厨连忙点头。

      午饭时分,赵侑言得知此事,立刻赶到柴房。

      “冯如正派你来的?”他蹲下身,不顾对方挣扎,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这是什么?”顾念安问。

      “忠义军的身份令牌,人手一块,用作辨认”赵侑言说着,站起身,目光冷了下来,“你见过我夫人了,那我也不可能让你活着了。”

      顾念安闻言一震,轻轻拉他袖子:“相公……会不会太严重了?”

      那人也慌忙求饶:“颜大人饶命!我只是听令行事,关于夫人的事我绝不会说出去!”

      “冯如正让你查什么?”

      “将军让我……查您的来历。”

      “查到了吗?”

      “没有!我刚向王大厨打听,夫人就进来了……”他急忙看向顾念安,“夫人,夫人求您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

      顾念安近来心软许多,想开口求情,却又相信赵侑言自有考量,只好沉默,目光复杂地看向地上颤抖的人。

      “识字吗?”赵侑言忽然问。

      那人一愣,茫然摇头。

      赵侑言轻轻叹息:“那就不取你性命,只割了舌头,让你说不了话。”

      那人脸色霎时惨白,连连磕头哭求:“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啊!夫人!夫人您劝劝大人吧!”

      赵侑言没再听下去,牵着顾念安离开了柴房。

      “相公……这样是不是太狠了?”顾念安跟着他的脚步,轻声问。

      赵侑言忽然停下,转身认真地看着她:“念安,见过你的人,必须在我能掌控的范围内,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可军营里不是很多人都见过我了吗?”

      “常将军这边的人尚在可控之内,他们效忠于常将军,不会对你不利。但今天这人是冯如正派来的,他见过你,我不能留这个隐患。”

      “就因为这个?”顾念安有些难以接受。他以往行事果决,却很少如此狠厉。

      赵侑言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念安,我们这是在西北,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们母子的平安。我必须把一切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

      顾念安看着他熟悉的面容,却又仿佛是第一次见,她不由地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赵侑言一怔,紧握她的手也松动了。

      片刻后,顾念安却主动回握住他的手,睫毛微微颤动,轻轻道:“相公,这里有些冷,我们……先回家吧。”

      赵侑言慢慢点了点头,牵着顾念安的手走在回营帐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西北的风刮在脸上,却没有半点痛感。

      顾念安的手在他掌心,冰凉,且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也能感觉到他刻意放缓、试图传递温暖的力道。

      回到他们那间简陋的营房,赵侑言松开手,转身去门边水盆里净手。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手指一根根搓过去,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水面晃动,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顾念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那句“太狠了”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再问出口。

      她忽然觉得,问出来也毫无意义。他的答案已经给了,冰冷而坚定,像西北冻硬的土地。

      “饿了吗?”赵侑言擦干手,转过身,语气已恢复寻常的温和,“我让冯信送点清淡的吃食来。”

      顾念安摇摇头,走到榻边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我不饿,你……你也坐会儿吧。”她声音很轻。

      赵侑言依言在她身侧坐下,中间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帐内一时安静得令人心慌。

      良久,顾念安听见他叹了一声。

      “念安。”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怕了。”

      顾念安指尖一颤,没有否认。她确实怕,怕他那一刻的眼神,怕他轻描淡写决定他人生死的样子。

      “我也怕。”赵侑言接下来的话,让她愕然抬眸。

      他依旧看着墙壁,侧脸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我怕失去你们,怕到……可以变成任何样子。”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她,“在京城的赵侑言,有大理寺的权威,有陛下的信任,有同僚袍泽,有无数明里暗里的规则可以借力周旋。他可以讲道理,可以守规矩,可以心存怜悯,因为那不会真正危及他所爱之人性命。”

      “但这里的颜朝,有什么?”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只有常胜那一点基于有用的赏识,和这身随时可能被戳破的伪装。冯如正已经起了疑心,他派人来查,就不会只派一个。今天放走那个探子,明天就可能有无数的眼睛盯上你,有无数的刀在暗处等着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赌不起,一丝一毫都赌不起。在这里,怜悯是奢侈品,犹豫是催命符。我必须比他们更狠,更绝,让他们怕,让他们觉得动你们的代价无法承受,你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慢慢收回,握成了拳。

      “我方才说的……是真的,如今的我,是为了你和孩子,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敢做的……怪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也极重。

      顾念安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

      她听懂了。她听懂了他的恐惧,他的无奈,他自我撕裂的痛苦。他并非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冷酷之人,他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亲手将那个光风霁月的自己推了下去,只为了在悬崖下为她和孩子撑起一块立足之地。

      “别这么说……”她哽咽着,主动挪过去,颤抖着伸出手,覆上他紧握的拳头,“你不是怪物……你是乐渊,是我相公,是孩子的爹爹。”

      赵侑言浑身微微一震,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上她的肩,呼吸沉重。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顾念安摇头,眼泪落得更急。她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抚摸他脑后坚硬的发丝。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只顾着自己害怕,却没想过你有多难……”

      她想起他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袖口总是沾着沙尘与墨渍,想起他眼下日益明显的青黑,想起他独自吞咽下所有压力,只在她面前强撑平静。

      她爱的那个温柔的赵侑言,或许真的“死”了一部分。但杀死他的,不是他自己,是这吃人的西北,是那些环伺的恶狼。而活下来的这个,伤痕累累、手段酷烈的赵侑言,却将所有的生存欲望,都系在了她和孩子身上。

      过了许久,顾念安轻声问:“下午还去军中吗?”

      赵侑言低低“嗯”了一声。

      顾念安便微微笑了笑:“那我就不去添乱了。你自己当心些,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

      赵侑言却轻轻摇头:“没有添乱。今天你可帮了我大忙。”

      临走时,顾念安忽然叫住他。他疑惑地转身,她已经走到面前,一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一手牵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相公,千万别讨厌自己。”她把脸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要记着,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赵侑言鼻尖一酸,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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