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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意外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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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赵侑言又被常胜召至军中议事。顾念安与逐月嬉戏片刻,走出马棚时,恰好遇上了许久未见的李义。
李义乍见她,明显一怔。倒是顾念安先打破了沉默:“李大哥,好久不见。”
“弟妹怎会在此?”李义问道。
顾念安微微侧首,示意马棚:“我来看看逐月。”
“原来这小家伙叫逐月,”李义恍然,“听冯信提起,这是你的马。”
顾念安轻应一声,便欲告辞:“李大哥若无事,我先……”
“且慢。”李义叫住她,目光落向她手中残余的草料,“弟妹喂马的法子,似有些不当。”
顾念安顿住脚步,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草料,她确实只是随手抓了些干草喂食。
李义走近马棚,逐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他随手从槽边取过一把新鲜苜蓿,混入少许豆粕,边演示边道:“马儿与人一样,吃食也讲究搭配。单喂干草,精气神便不足;若豆料过多,又易生内热。像这般将苜蓿、豆粕与干草按三成、一成、六成相混,最是养膘提神。”
他手法熟稔地将混合草料置于槽中,逐月立刻低头咀嚼起来,马尾轻快地甩动着。
顾念安看得专注,不由问道:“李大哥对养马这般在行?”
李义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在西北待了二十年,若连马都伺候不好,早该卷铺盖回老家了。”他顿了顿,看向顾念安,“弟妹若想将逐月养得壮实,每日晨昏各喂一次,每次草料需这般配比。另外……”
他走到马棚一角,提起一只木桶:“午后可添些清水,但切记不要在它奔跑后立刻饮水。”
顾念安认真记下,真心实意地福身道谢:“多谢李大哥指点。”
李义摆摆手,神色却渐渐沉静下来。他望着低头吃草的逐月,忽然低声问:“颜兄弟……在常胜将军那儿,可还顺当?”
顾念安一愣,但面上仍带着浅笑:“相公他一切都好,劳李大哥挂心。”
李义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狼木雕,递了过来:“前些日子年假无事,做了个小玩意儿。想着你们姑娘家兴许喜欢,也算补上迟来的见面礼。”
顾念安见他笑容略带局促,便含笑接过那犹带体温的木雕:“多谢李大哥。这木雕倒是别致,颇有塞外风情。”李义难得腼腆一笑,二人又聊了两句。
就在不远处,赵侑言正静静伫立。
他本是来马棚寻顾念安的,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一幕。从他的视角望去,李义身躯微倾,姿态透着保护之意,而顾念安的笑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媚。他听不清二人言语,也未上前,只默然转身离去。
顾念安回房时,赵侑言已在案前翻阅文书。她雀跃上前环住他的颈项:“相公今日回来得好早。”
赵侑言“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顾念安察觉他兴致不高,柔声问:“可是常将军那边有事不顺?”
赵侑言终于放下文书,望向她清澈的眼眸。那句“李义为何赠你礼物”在喉间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无事,军务繁杂罢了。”
顾念安敏锐地感受到他的疏离,却不明所以。她又寻话题道:“听说近来边关胡人频繁出现,可是战事有变?你们定要当心。”
赵侑言轻轻颔首,复又垂首阅卷。顾念安只当他心绪不佳,不再扰他,松开手退至榻边坐下。怀中木雕硌着衣襟,她便取了出来。
“那是何物?”赵侑言将公文略举高些,恰好掩住神色。
顾念安一怔,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木雕,坦然道:“李大哥今日送的,说是补上见面礼。”
赵侑言手中公文未动,只轻轻“哦”了一声:“你今日见过他了?”
“在马棚遇着的。”顾念安如实道,“他教我如何喂养逐月,还问起你近况。”
赵侑言又“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一时静默。
顾念安更加觉得他今日反常,倏地,起身抽走他手中文书,双手撑在案上,直直望进他眼底:“相公,你今日很不对劲。”
赵侑言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又被这般直白诘问,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哪儿不对劲。”
他垂眸避开她的注视。
顾念安索性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分明有心事,为何不与我说?”
赵侑言沉默良久,终是抬眼看她:“我今日……瞧见你与李义在马棚说话。”
顾念安恍然大悟,原是为了这个!她松开手,又忍俊不禁:“所以相公是吃味了?”
赵侑言轻咳一声:“算是罢,见你朝他笑得那般开怀……”
“那不过是寻常礼节,何来‘开怀’?”顾念安嗔道,“你既然在意,往后我少与他单独相处便是。今日若我不问,你怕是还不肯说。”
赵侑言心思被她说中,一时默然不语。
顾念安又故意蹙眉,语带委屈:“还对人家冷淡淡的,方才抱你都不理人。”
赵侑言立即起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声求和:“是为夫不是,让娘子受委屈了。”
“那得补偿我”顾念安趁机道。
“如何补偿?”
“明日陪我去镇上吃好吃的。”
赵侑言思忖片刻,明日忠义军应当没有动向,便爽快应允:“好。”
顾念安顿时笑逐颜开,回抱住他:“多谢相公!”
午后,赵侑言在房中筹划下一步布局。胡人既已逼近边关,接下来便只需要常胜藏拙便好。一切正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展开,他心中舒畅,抬眼望向顾念安。
这丫头方才还说要用完膳后给兄长写信,怎的转眼便伏案睡着了?
赵侑言心中柔软,踱步至她身侧,用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顾念安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他又刮一下,她便迷迷糊糊抬手轻挥,悠悠转醒。
“相公……”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怎不去榻上睡?这般趴着,仔细脖颈酸痛。”赵侑言温声道。
顾念安揉揉眼睛:“本想只眯片刻,不想睡沉了。”
“你近日似乎格外贪睡。”
顾念安掩口打了个哈欠,起身朝床榻走去:“许是到你身边后心神安稳,身子便想把从前缺的觉都补回来罢。不行,我还得再歇会儿……”
“是么?”赵侑言望着她走向床榻的背影,心头蓦地浮起一个猜测,却又立即被他按下。
应当不会,那药每次都是他亲手煎好,端至她面前,看着她服用的,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军镇的集市总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犷与鲜活。虽是冬日,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赵侑言小心地护着顾念安,避开熙攘的人流。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棉袍,收敛了周身气势,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文人,只是那挺拔的身姿和清隽的眉眼,在人群中依然格外出挑。
“相公,你看那个!”顾念安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摊子,是卖羊肉糊辣的,“闻着好香。”
“想吃?”赵侑言垂眸看她,眼角带着笑意。
“嗯!”顾念安用力点头。
赵侑言牵着她走到摊前,要了一碗,又多给了几个铜钱,让摊主多加些暖身的胡椒。
片刻后,他接过粗陶大碗,寻了个相对干净的条凳坐下,却不急着吃,而是示意顾念安:“小心烫。”
顾念安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喝了一小口,被烫得吐了吐舌头,随即满足地眯起眼:“好喝!身子都暖了。”她拿起摊主给的粗面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
赵侑言却是边吃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吃了小半碗,顾念安速度慢了下来,轻轻揉了揉肚子,小声嘟囔:“好像有点饱了。”但眼睛还瞟着碗里剩下的饼子和肉。
“喜欢就再吃些,不急。”他声音温和,将自己碗里一片炖得软烂的羊肉夹给她,“这个不膻。”
顾念安冲他甜甜一笑,夹起来吃了。
尘土飞扬的土路两旁,摊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往来军汉与本地居民的交谈话语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过了一会儿,两人皆放下筷子,却不急着立刻起身,顾念安问道:“相公,京城那边来信了吗?”
赵侑言笑道:“怎么了?”
顾念安支着下巴,垂眼道:“不知道我哥还有相宜他们近来如何了。”
“柳姑娘那件案子落尘办得不错,现在她已经回到风客来了。”赵侑言思索了半晌,终是隐去了事关案子的进展,道,“至于兄长那边,落尘说一切都好。”
“他们没事就好。”顾念安一听顿时展笑舒颜,又瞧着那边围满了人,便提议道,“我们去那边转转吧。”
她拉着赵侑言起身,朝那边走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卖炙烤羊肉的摊子烟熏火燎,一阵浓烈的油脂和香料气味随风扑来。
顾念安忽然掩住口鼻,极轻地干呕了一下,虽然她立刻强忍住了,但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怎么了?”赵侑言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住她的手臂。
“没……没事。”顾念安缓了口气,勉强笑道,“就是那烟有点呛人。”
赵侑言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揽着她的肩,将她带离了那个摊位,走向一个卖热乳酪和甜胚子的摊子。乳酪的奶香和甜胚子清淡的发酵味,似乎让她好受了许多。
“要不要歇歇?”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茶棚问道。
顾念安确实觉得有些腿软,便点了点头:“好。”
在茶棚坐下,赵侑言要了一碗热茶,看着她小口啜饮,脸色渐渐恢复红润。
赵侑言犹疑良久,才低声开口:“念安,我一直想问,你这个月信期可有来?”
顾念安一惊,问他问这个做什么,赵侑言正欲解释,就被一旁的一道熟悉嗓音打断了。
“这不是上回那位小娘子吗?”
顾念安与赵侑言同时转头,只见春娘与谢千岳并肩立于茶棚外。
顾念安起身唤道:“春娘。”
春娘笑着向谢千岳介绍:“这便是前些日子帮俺追回钱袋的小娘子。”
顾念安面露讶色:“原来您就是谢夫人!”
赵侑言从二人对话中已大致明了前因,平静地向谢千岳颔首:“谢将军。”
谢千岳见到他们亦是一怔,却仍稳妥地唤了赵侑言的化名:“颜主事。”
“将军,你们认识?”春娘这回倒诧异了。
谢千岳微微点头:“旧识。”
顾念安寒暄道:“二位也是出来走走?”
“我去军中,春娘要来集市采买,便一道过来了,”谢千岳解释道,“不想在此巧遇你们。”
顾念安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时春娘却神色关切地看向她,压低声音问:“姑娘最近……身子可还安好?”
顾念安不明所以地点头:“劳夫人挂心,一切都好。”
春娘顿时松了口气:“那日与你分别后,俺回去煎药,发觉药材不对。原想着许是在布庄时拿错了药包……你无事便好,许是药铺伙计抓错了药。”
顾念安正欲应声,身侧的赵侑言却突然上前:“敢问夫人服用的是何药?”
春娘瞥了眼谢千岳,有些难为情地低声道:“是些……调理身子、助孕的方子……”
谢千岳见赵侑言脸色骤白,怔在原地,当即明白其中关窍。他低声对春娘道:“不是同你说过,子嗣之事不必强求?”
春娘委屈辩道:“俺受将军深恩,只想为将军绵延后嗣,有何不妥……”
顾念安见赵侑言这般神色,心头也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相公……”
赵侑言这才回神,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向谢千岳夫妇告辞:“在下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理,先行一步。”
谢千岳已经明白了他的处境,当即颔首应允。
春娘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解道:“颜主事怎的如此慌张?”
谢千岳轻叹:“春娘,你此番……怕是惹下麻烦了。”
旁人或许不明,他却看得真切,西北局势未定,赵侑言以身涉险,步步如履薄冰。此时若添子嗣,无异雪上加霜。
这边赵侑言牵着顾念安匆忙离去。他步履太急,顾念安有些踉跄:“相公,慢些……我追不上。”
赵侑言蓦地顿下脚步。顾念安抬眸望向他,轻声问出心中猜测:“相公,我是不是……”
“先回去。”赵侑言语气冷静。
顾念安轻轻应了声“嗯”。
回房后,赵侑言未做迟疑,冒着极大风险用飞鸽传书,命齐峰速寻找可靠大夫。
等待的时光分秒都是煎熬。
赵侑言静静坐在椅子上沉吟不语,顾念安则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垂首坐在榻边,不敢看他。
良久,顾念安才鼓起勇气问:“相公,若真是……该如何是好?”
赵侑言微怔,看向她,沉吟道:“等大夫诊过再说。”
见她心神不宁,又温声安抚,“不要怕,有我在。”
顾念安不再言语,只将手轻按在平坦的小腹上,心中五味杂陈,若真有孕,该如何?赵侑言会同意她留下这孩子吗?他们早先明明说好,济安河案未破前不要子嗣。可若真要舍弃……她又如何舍得?
她悄悄望向静坐的赵侑言,试图从他沉静的侧颜中揣摩出他此刻的心思。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入内。
“赵大人。”大夫恭敬行礼。
赵侑言免去虚礼,引他至顾念安身前:“劳烦先生为内子诊脉。”
大夫落座,温声道:“夫人,请伸右手。”
顾念安依言伸手。
大夫认真探析脉象,房中一时寂静无声。
良久,他放下顾念安的手腕,起身拱手:“恭喜大人。夫人脉象如珠走盘,当是喜脉。”
虽早有预感,真正确认时,二人心中仍如同惊涛骇浪。
顾念安下意识看向赵侑言,却见他怔立原地。半晌,他才拱手道谢:“有劳先生。”
又问,“约有多久了?”
“月份尚浅,应是一月有余。”
赵侑言颔首,送走大夫后,房中仅剩夫妻二人。
“怎么办……”顾念安无措地攥紧衣袖,“相公,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那日拿错了药……我以为每次服药便无碍的……对不起……”话音未落,泪已先坠。
赵侑言闭目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眼底情绪翻涌难辨。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仰首望进她低垂的眼帘:“念安,看着我。”
顾念安被迫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跌入他深邃的眸中。
“你……不想要,是不是?”她哽咽着抢先道出最深恐惧,“我知道……我们说好的,如今不是时候……都怨我……”泪水决堤而下。
赵侑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
“是。”他终是坦诚,“西北局势诡谲,我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如何能护你们母子周全?此时有孕,确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愈发沉重,“此地的艰苦,你已亲见。让孩子生于这般环境,承袭你我的重担,更非我所愿。”
他的话如同锥子,刺穿了顾念安最后一丝希望。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他最终的判决。
然而,预期的冰冷话语并未到来。她感到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小腹。
“但是,”赵侑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念安,你若想要它……”
顾念安猛地睁开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赵侑言凝视着她,深邃的眼底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温柔与坚定:“你若想要,那我们便留下它。”
“可是……”顾念安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可是这里的危险,你的大事……”
“事在人为。”赵侑言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指,“既已是我们的骨肉,便是天意。再难的路,我陪你一起走。从今往后,我不仅要护你,还要护着他。”
“相公……”顾念安泣不成声,扑入他怀中,将脸深深埋在他颈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赵侑言紧紧拥住她颤抖的身子,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嗅着发间熟悉的淡香。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
顾念安闻言把头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