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选择 朔 ...
-
朔风卷着细沙拍打在军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常胜将军站在营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
“听说后备营的李义昨夜来营中带走了一位大夫?这是怎么回事?”常胜转身问道。
一名士兵躬身回禀:“回将军,好像是后备营中一个新来的伙计受了重伤,李义为了救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常胜闻言,似笑非笑道:“本将认识这李义数十载,从没听说过他是什么乐善好施之人。”
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常胜踱步到案前,回忆起了往事。
当年他初来西北时,李义便已在这后备营中。那人向来对所谓权贵嗤之以鼻,对他这个新上任的将军也从不放在眼里。
军营里时常传来李义对他的种种不入耳的评价,常胜起初很是气愤,却始终抓不到他工作上的错处,只得暂时按捺不动。
这一“暂时”,便是数十载光阴。常胜无妻无子,戍守边关,身边的将士换了一茬又一茬,反倒是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李义,成了陪伴他最久的人。两人彼此看不顺眼,却对彼此的作风了如指掌。常胜不再对李义的工作吹毛求疵,李义偶尔也会研究常胜的用兵之道,就这样,两人竟意外成就了一段别样的神交。
常胜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道:“那新人应该挺有意思的。你去打听打听。”
“是,将军。”士兵恭敬领命,转身掀帘而出。
帐内仅剩常胜一人,他摸了摸前日因他勃然大怒而被他一脚踹裂的桌角,思考着这西北的局势。
朝中有人在预谋着什么,他并非全然不知,平日里大家各取所需,互不打扰,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做得如此过分,竟将前方将士们所用的兵器都换了,长此以往,若是朝廷问罪下来,还是他这个边防将军顶着。
常胜的余火无处发泄,一拳重重捶在木桌上。
京城,赵府。
萤雪端着热水进屋伺候顾念安晨起,却被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吓了一跳。
“夫人,您这是……”
顾念安疲惫地掩口打了个哈欠:“昨夜一直睡不着,好不容易合眼,又做了噩梦。”
萤雪关切道:“您是不是太过牵挂大人,才会睡不安稳?”
顾念安轻轻摇头:“不知道。这是相公走后,我第一次失眠。”
萤雪拧了热毛巾递给她,宽慰道:“夫人放心,大人那般厉害,定会平安归来。您且安心在家等着便是。”
顾念安沉默不语,梳洗过后,又从匣中取出赵侑言先前寄来的信,细细重读。
距他上次来信已过一月,不知他如今处境如何。
良久,她将信小心收好,吩咐道:“替我收拾一下,我要去大理寺。”
她等不了了,要去问问董延光才行。
萤雪本想劝说外头正下着大雪,不如等雪停了再去,可见顾念安神色坚决,只得低声应下。
大理寺狱。
董延光负手立在木栅栏外,面无表情地宣告了对柳相宜的判决。
“简单说,待这场雪停,你就要问斩了。”
他说得直白,柳相宜明显一怔,终于抬头看他:“这么快?”
“是啊。”董延光扯出一个玩味的笑,“毕竟我们大理寺的效率有目共睹。而且这件案子办完,我总算可以休沐了!”
柳相宜被他这笑容刺痛,忍不住道:“我要死了,你好像很高兴?”
“没有没有,我伤心还来不及呢!”董延光说完,笑出了声。
柳相宜默然垂首,不再看他。
董延光自觉得意忘形,蹲下身解释道:“说真的,这个结果非我所愿。你若死了,顾念安定会伤心,她一伤心,赵乐渊回来定不会放过我。你说,我多为难?”
他双手一摊,作无奈状。
“可你还是判了我死罪。”柳相宜平静道。
“当然要判,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董延光倏地起身,顿了顿又问,“不过我很好奇,为那种人赔上性命,值得吗?”
柳相宜冷笑:“有什么值不值得?再来一次,我照样会杀他。”
董延光沉默良久,才轻声问道:“那你……想死吗?”
柳相宜没有回答,牢房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这里没有外人,我想听实话,”董延光追问,“你当真想去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董延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于抬起头,苦笑着反问:“我有的选吗?”
“当然。”董延光收起玩笑的神色,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过去,“我这不是来给你送选择了吗?”
柳相宜接过木牌,待看清后瞳孔骤缩:“这是我的照身帖?怎么会在你这里?”
“自然是从李家取来的。赵乐渊给你的那个,我姑且先收回了。”董延光轻描淡写地取回照身帖,“说实话,你这案子不好定。死者咎由自取,三司会审时,我将案情上奏圣上,圣上让我自行决断。”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笑:“我念你身怀绝技,又认罪态度良好,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对外我会宣称此案纯属意外,凶手仍在逃。而你,须听从我的安排。待事成之后,我自会归还照身帖,还你自由身。”
柳相宜何等聪明,她挑眉问:“你想让我助你们查案?”
“这是选择之一,”董延光笑道,“另一个选择,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何去何从,全在姑娘你的一念之间。”
片刻沉默后,柳相宜轻哼一声:“就算是看在念安的份上,我也会帮你们。”
董延光听出了她的选择,展颜一笑:“那就有劳柳姑娘了。”
顾念安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大理寺,却未见到董延光的身影。询问李迅后才知道他去了狱中。她几乎是立即猜到他是去见柳相宜了,便脱下厚重的朱红团花披风,在值房中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董延光才快步进来。见到顾念安,他微微一愣。
“顾姑娘,你怎么来了?”
他转念一想,大致猜到了她的来意:“赵乐渊那边还没有消息,等他来信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顾念安起身道:“不,我是来告诉你,我想去西北。”
董延光解外套的动作一顿,脱口而出:“不行。”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只得顶着顾念安怀疑的目光解释道:“西北苦寒,不比京城舒适。你安心在家中等候便是,等他办完那边的事,自然会回来。”
“可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了”顾念安急切地上前一步,“我不想再这样干等着,除了担心,什么都做不了。”
董延光沉吟片刻,转移话题道:“二公主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早先同你说过,二公主的身份已经确认,纯妃那边暂时也没有新的线索。”
董延光道:“宫里即将举办尾牙宴,你或许可以在宴会上找到些线索。”
尾牙宴顾念安听纯妃提起过。每年腊月十六,宫中都会大摆宴席,宴请文武百官,以答谢他们一年的辛劳。这确实是个了解朝中局势的好机会,但此刻她更牵挂的是赵侑言。
“宫里的案子可以等相公回来再查,”顾念安坚持道,“我现在只想去西北。近来我心里很是不安……总觉得他处境不妙。”
董延光愣住了,惊异于这两人之间的心有灵犀,是的,他也是昨夜刚收到消息,赵侑言在西北负伤了。
见董延光突然沉默,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顾念安心头。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是不是相公在西北出事了?”
见他仍不言语,顾念安语气更急:“你说话啊,是不是?”
董延光任由她抓着,良久才叹了口气:“乐渊确实出了些状况,但现在已经无碍了,你不必过于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顾念安急切地追问,“他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
董延光拗不过她,只得将实情一一道出。
顾念安听后怔在原地。原来他此行如此凶险,难怪这么久才有一封信来,不是他不想写,而是不能!
董延光重重叹息,宽慰道:“顾姑娘,乐渊也是怕你担心,才没有告知实情。”
“你生气吗?”顾念安突然问道。
“啊?”董延光被她问得一怔。
顾念安道:“我是问,当初你知道相公瞒着你去西北时,你生气吗?”
董延光一时语塞。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他将心比心。
“所以我要去,”顾念安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去西北陪着他。”
尽管她态度坚决,董延光仍拒绝道:“不行。以西北如今的形势,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那等险地?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乐渊交代?”
“正是因为他身处险境,我才必须去!”顾念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大人,我不是去添乱的。我虽不及太医,但处理外伤、照料病人尚可。我能帮他。留在京城,我每日寝食难安,与去西北陪在他身边,哪个更危险?”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决绝:“何况,我是他的妻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岂能独自高飞?他若真有什么不测……我留在京城,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董延光被她的目光和话语震慑。他深知顾念安外柔内刚的性子,也明白她对赵侑言的深情。
“可是……这一路山高水远,危机四伏……朝中局势也未稳……”董延光试图寻找理由劝阻。
“所以需要大人帮我。”顾念安迅速接话,“我可以不声张,假借生意之名离京。请你帮我安排可靠的人手和路线。至于京城……有你在,有兄长在,我放心。宫中的事,我会尽快梳理清楚,交给值得信赖的人。”
她看着董延光眼中剧烈的挣扎,轻声道:“董大人,你了解相公,也了解我。若今日易地而处,受伤昏迷的是我,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地赶来?”
董延光沉默了。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你……真是和赵乐渊一样倔!”
这便是松口了。
顾念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中泛起泪光,却坚定地说:“谢谢董大人。”
“罢了!”董延光重重一挥手,神色变得凝重而果断,“我即刻去安排!但你得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绝不可擅自行动!我会派最得力的人护送你,沿途也会打点好驿站。你……务必照顾好自己,平安到达。”
“我会的。”顾念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侑言从昏迷中苏醒时,已是三日之后。大漠的晨曦来得格外迟缓,天际只浸染着一抹橘黄色的光晕。
他怔怔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心想自己当真是福大命大,又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转动视线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后备营的住处。那夜失去意识前,似乎确有援兵赶到,可那些人是谁?为何会深夜出现在那片密林中?
稍一凝神思索,太阳穴便传来阵阵酸胀。他抬手按压着额角,试图缓解这不适。
“我劝你还是好生静养为妙。”
循声望去,只见李义推门而入,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这些时日的差事已交由冯信和朱仁打理,你安心养伤便是。”
赵侑言不便起身,只得微微颔首:“有劳李兄费心。”
“该谢的是你自己。”李义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你救了我两个弟兄的性命。”
“他们可还安好?”
“无碍。你们也算命大,正巧遇上了忠义军。”李义在椅中落座。
赵侑言蹙眉:“忠义军是?”
“倒是忘了你是新来的”李义拍了拍额角,“忠义军是西北特有的精锐部队。”
“朝廷可知此事?”
李义但笑不语,只意味深长地提醒:“年轻人莫要太过好奇,免得引火烧身。”
赵侑言会意,不再多问。但他已经知道了李义对自己的忌惮打消了不少。
早在冯信脱口的那句“明明还没到野狼谷”,他便反应过来了,此次出行是李义的一个考验。
此后数日,他依言静养。冯信常带着朱仁前来探望,时而请教军务,时而问起长安风物。不过短短几日,三人已熟稔如故交。
这一切李义都看在眼里。他深知赵侑言绝非等闲之辈,既想将其牢牢掌控,又恐终有一日会脱离掌控。
正当他踌躇不定之际,常胜竟派人邀他一叙。李义颇感意外,这老狐狸何时这般主动过?
营帐内烛影摇曳。二人相对而坐,李义开门见山:“常将军今日召见,所为何事?莫非是因前日请走一位大夫,要来秋后算账?”
常胜轻笑摆手:“区区大夫调动,何来劫掠之说?”
“那所为何事?”
常胜知他好酒,斟满一杯推至他面前:“听闻后备营新来了一位叫颜朝的能人?”
李义顿时警觉:“将军这是要打他的主意?”
“不过好奇罢了。”常胜笑意更深,“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你这般不计代价相救?”
“既是我营中弟兄,自然要救。”李义语气平静。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两道目光在烛光中交锋,良久,常胜率先移开视线,朗声笑道:“好!送客!”
李义冷哼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拂袖而去。却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回头笑道:“对了,你的忠义军快要藏不住了。”
常胜一怔,没等他细问,对方已出了将军营。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赵侑言的伤势已好转许多。他正尝试着下床活动,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交谈声,似是冯信、朱仁在与一名女子说话。而那女子的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对,我找颜朝,他在这里吗?”
“我寻他有事。”
“好,多谢二位。”
赵侑言正思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关,谁会前来寻他,房门便从外被轻轻推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映入眼帘。
刹那间,赵侑言完全怔住了,几乎以为是自己重伤未愈产生的幻觉。他下意识闭目又睁,却见那人依然立在门前,下一瞬已扑入他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她环抱的力度如此真实,身上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念……念安?”
顾念安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她仰起脸,哽咽着应道:“是我……是我,相公!”
赵侑言只怔忡片刻便回过神来,眼神倏地转为震惊、锐利,继而涌上深深的担忧与后怕。他将顾念安轻轻拉开,忍着伤痛踉跄走到门前,谨慎地向外张望片刻,这才阖上门扉,回到她身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压低嗓音,语气中带着责备与急切,“简直是胡闹!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不待她回答,他又连声追问,语速快而严肃:“是谁帮你来的?董延光知不知道?这一路可曾遇到危险?有没有人跟踪?”
这一连串的发问让顾念安顿感委屈。她拭去泪痕,低声答道:“没有!都没有!是董大人安排我来的。我……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想见你一面,难道不行吗……”
见她落泪,赵侑言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嗓音沙哑地致歉:“对不起,娘子,是为夫不好,我太着急了。”
他伸手轻抚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指尖掠过她被风沙吹得微糙的肌肤,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可你何苦来受这份罪……”
顾念安却绽开笑颜:“为了见你,一切都值得。”
赵侑言无奈地笑了笑,沉默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紧紧握住她的双肩,认真道:“念安,你既来了,便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暴露身份,有任何事必须先与我商量。否则,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
顾念安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赵侑言轻叹一声,牵着她到窗边坐下,温声道:“给我讲讲,这一路你是怎么来的。”
顾念安柔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