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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往事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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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李义回到营中,心头仍萦绕着日间与常胜的对话。他坐卧不宁,思忖着不如去探探颜朝的口风,便朝那间小屋走去。他远远地便瞧见冯信猫着腰扒在门缝处朝里张望,朱仁则抱膝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你们俩鬼鬼祟祟在这儿做什么呢?”
李义的声音惊得冯信一个激灵。他慌忙转身,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压低嗓音道:“大哥,您来得正好。颜大哥的夫人来了!”
李义一怔:“颜朝成婚了?”
“千真万确!”冯信眉飞色舞,“您是不知,嫂子生得跟天仙似的,颜大哥真是好福气!”
李义朝房门努了努嘴:“他们这是在屋里……”
“屏风挡得严实,什么也瞧不见,”冯信沮丧地撇嘴,“也不知他们会不会亲嘴。我娘说过,男女亲嘴就会怀上娃娃。”
李义听得哭笑不得,这毛头小子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他不便多言,只得低声呵斥着将二人轰走了。
屋内的二人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切。
顾念安倚在赵侑言怀中,忍俊不禁:“你平日便是与这些活宝在一处?”
“是啊。”赵侑言将她搂得更紧些。她方才沐浴过,发丝间萦绕着淡淡的馨香,让他感到不真实,“倒是颇有趣味。”
“话说相公你为何要化名为颜朝呢?”顾念安把玩着他的手指,感觉到他的手指变粗糙了许多。
赵侑言道:“临时取得,赵侑言倒过来不就是颜有招吗?”
顾念安轻笑出声:“那还真是好名字。”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这样的话,我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按你这么取,我应该叫安顾?”
赵侑言轻轻拨弄开她的碎发,笑道:“这里不比京城那么多规矩,没人会问你名字,他们只会叫你嫂子或者弟妹。”
“那好吧,正好我不用再取名字了”
顾念安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眼皮打着架,“我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侑言心头一颤,仿佛看见她在京中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
他将她圈进臂弯,在她耳畔轻声道:“念安,既然来了,就再不许走了。从今往后,我在何处,你便在何处,可好?”
久久未闻回应,只听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很明显,不知何时,她已沉入梦乡。赵侑言无奈轻笑,低头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我便当你应下了。”
翌日清晨,顾念安悠悠转醒时,发觉赵侑言早已醒了,只是因着手臂被她枕着,这才依旧躺在床上。
见她睡眼朦胧的模样,赵侑言唇角含笑,温声问道:“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顾念安闭着眼在他怀中蹭了蹭,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再好不过了。在你身边,总是格外安心。”
赵侑言低笑一声,指尖轻抚过她的青丝:“那再歇会儿,还是这就起身?”
“什么时辰了?”她含糊问道。
赵侑言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约莫快巳时了。”
“这么晚了?”顾念安惊得就要坐起,慌乱间不慎碰着了他腿上的伤处,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住!”她急忙掀开锦被要查看伤势,却不期然瞥见一处更令人脸热的景象。
霎时间双颊通红,她慌忙掩好被子就要下榻,却被赵侑言伸手一揽,整个人又跌回他怀中。
“孟浪!”她脸上的潮红未褪,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赵侑言将脸埋在她颈间,嗅着她的清香,“伤口还疼着呢。”
顾念安顿时不敢再动,只软声央求:“你先放开我。”
“横竖现在也动不得你,”他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我抱一会儿都不成?”
顾念安身子一僵,终是默许了他的亲近。
二人正缠绵间,忽闻冯信在门外叩门:“颜大哥、嫂子,给你们留的早膳都快凉了,快些来用吧!”
顾念安连忙应声,抬眸望向赵侑言时,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相公,这下不放也不成了。”
赵侑言低笑一声,轻轻含住她的耳垂,嗓音暗哑:“待我伤好了,看你往哪儿逃。”
顾念安浑身一颤,同时感觉到圈住自己的手臂松开了,便快速跳下床榻。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赵侑言不由摇头失笑。
待二人梳洗妥当来到饭堂时,冯信正捧着碗粥眼巴巴地等着。见他们进来,他立即挤眉弄眼地笑道:“颜大哥今日气色真好,果然有嫂子照顾就是不一样。”
朱仁在一旁轻咳一声,示意他莫要多言。顾念安耳根微红,安静地在赵侑言身旁坐下。
用过早膳,赵侑言执起顾念安的手,柔声道:“等过几日我腿伤好些了,便带你在镇上走走。虽说此地简陋,倒也别有一番风光。”
顾念安凝望着他温润的侧颜,重重点头应了声“嗯”,只觉得这一路的风尘仆仆,在此时此刻都化作了值得。
一旁的冯信闻言,立刻跳起来毛遂自荐:“颜大哥,我可以带嫂子出去转转!这地方我熟得很!”
朱仁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往屋外拽。
“哎哎哎!拉我做什么?嫂子还没回话呢!”冯信嘟嘟囔囔地被朱仁拖走了,留下顾念安与赵侑言相视一笑。
赵侑言摇头轻笑:“这两个活宝。”
待二人回到房中,却见李义已在屋内等候。这是顾念安第一次与李义打照面,只见他身材魁梧,举止粗犷,浑身透着江湖气息。她心下微怯,安静地立在赵侑言身侧。
“这位便是弟妹?”李义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赵侑言坦然介绍:“正是内子。”又转头温声对顾念安道:“念安,这位是李义李大哥。”
顾念安恭敬施礼:“见过李大哥。”
李义虽是不拘小节之人,但见这对夫妻礼数周全,心中不免欢喜。他在这边陲之地多年,往来多是江湖朋友,酒肉弟兄,还从未有人这般敬重过他。
而颜朝这位夫人,确如冯信所言,生得明眸皓齿,宛如画中仙子。
赵侑言察觉他的视线,微微蹙眉,出声打断了他的凝视:“李大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义这才回过神来,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颜兄弟可愿去前方军中效力?”
“军中?”赵侑言略显诧异,“李大哥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昨日我见过常胜将军,他似有意将你纳入麾下。”李义压低声音,“我虽替你回绝了,但常胜此人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要早作准备。”
“此事容我思量。”赵侑言低头看了眼顾念安,含笑答道,“颜某这条命是大哥所救,自然要听大哥的意思。再者,如今娘子既已来到西北,颜某只求家人平安,生活安稳,其余的不敢多想。”
“好好好!”李义眉目顿时舒展,连声笑道,“有颜兄弟这番话,我便放心了。”
送走李义后,顾念安转身望向赵侑言:“这常胜将军很厉害吗?你真不打算去?”
此时赵侑言眼中已不见方才在李义面前的顺从怯懦,他淡淡道:“方才李大哥不是说了吗?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今日前来,无非是想试探我的态度。他想听什么,我便说什么就是了。”
顾念安这才恍然,轻声道:“原来如此……”
赵侑言轻轻笑着,温声道:“不过有你在身边,这些琐事反倒不值一提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宫中之事调查得如何了?”
顾念安想了想,答道:“我识破了纯妃是装疯,从她那里得知了一些线索。通过胎记比对,应当可以确定唐诗迎就是失踪多年的二公主。”
赵侑言的腿伤尚未痊愈,不便久站,便牵着她一同在榻边坐下:“哦?详细说说。”
顾念安便将那日试探纯妃以及与纯妃的谈话原原本本地道来。
当听到纯妃将她扑倒在地、撕咬手腕时,赵侑言面色明显变了。他眉头紧锁,执起她的手腕仔细端详。
顾念安话音一顿,见他这般神情,当即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我没事,一点都不疼。”她生怕他自责,说着便要抽回手。
“念安”确认她腕上并未留下伤痕后,赵侑言这才抬眸凝视着她,语气凝重,“下次万不可再这般冒险了。”
顾念安笑着应了声“好”,继续将后续娓娓道来。
赵侑言在听完了顾念安的讲述后沉默了许久,才细心叮嘱她:“念安,记着,这件事还不可声张。既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纯妃和唐诗迎。”
顾念安“嗯”了一声,她其实与他意见一致,并且隐隐约约有种预感,纯妃和唐诗迎或许是最后扳倒太子党的一记重击。
想到太子,她不禁抬眸问道:“相公,你觉得是谁向陛下告发了先皇后之事呢?”
赵侑言沉吟良久,终是摇头:“此事……我也毫无头绪。”
听闻连他都束手无策,顾念安不由轻叹:“既然如此,我们只能继续查下去了。”
赵侑言凝视着她失落的神情,沉默片刻后,缓步走到门前,遥望远处的天际,似在沉思着什么。
新雪初霁,董延光推窗远眺,舒展着身躯,雪终于停了,再过几日宫中便要举办尾牙宴,衙门里的事务也可暂告一段落,想到此处,他心情不由轻快起来。
恰在此时,齐峰推门而入:“董大人,我家大人来信了。”
董延光心头一紧。虽说是一片好意,但私自将顾念安送去西北终究违背了赵侑言的嘱咐。此刻接到这位上司的来信,他不禁担心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伸手接信时明显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一咬牙展信细读。
所幸赵侑言只在信中轻描淡写地提了句“念安已平安至西北”,其余皆是公务交代。
齐峰在一旁见董延光神色变了又变,以为赵侑言出了什么意外,急忙追问:“大人信中说了什么?”
董延光缓缓合上信笺,面色凝重地看向齐峰,似在斟酌措辞。良久,他才沉声道:“乐渊命我们暗中查探先皇后程宁徽与徐鸣江的旧事,以及……太子的身世。”
难得几日的好天气,连带着让人的心情也明朗起来。大臣们下朝后三三两两地走在宫道上,唯有张辰之独自落在人群后方。蓦地,他转过宫道,朝东宫方向走去。
宋璟正在殿内安排几日后的尾牙宴用度,元宁帝将此重任交予他负责。见张辰之前来,他颇感意外,二人自临安一事后,便鲜少相见。
“多日不见,闻贤怎么想起到本宫这里来了?”宋璟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向他。
“频繁进宫容易落人话柄,臣这才不敢贸然前来。”张辰之恭敬解释。
“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臣观顾念安多日未在京城露面,猜测她或许是去找赵侑言了。”张辰之直视着太子,“臣想确认,赵侑言是否在西北?”
“闻贤,他们已经成亲了。”宋璟只当他依旧执迷不悟,忍不住出声提醒。
张辰之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臣是担忧程大人与殿下的大业。”
“那你为何总是与他们小两口过不去?”宋璟轻叹一声,但还是如实相告,“先前本宫曾向父皇询问乐渊的去向,父皇只说他去远方查案。看父皇不愿多言,本宫便未再细问。怎么,此事外祖父没有说什么?”
张辰之沉吟道:“臣已拜访过程大人,他似乎对西北局势颇为自信,只说赵侑言若是敢去西北,必定有去无回。”
“乐渊查的是济安河案,他去西北与我们何干?”宋璟面露不解,“只要阻止他查清济安河案不就好了?难道外祖父在西北还有什么牵扯?”
张辰之听他这般说,心中的猜测便证实了七八分。果然,程广盛对宋璟有所隐瞒。
他沉默片刻,方道:“西北边防关乎国本,程大人布局西北,也是情理之中。”
宋璟未再深究,只让张辰之转告程广盛,宫中计划正在顺利推进,请他宽心。
张辰之虽不知这计划所指为何,却依然拱手领命。
待张辰之退出东宫,已是日影西斜。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猜测着赵侑言十之八九是去了西北,京中线索已断,除了武器失窃案以外,他想不到其他需要赵侑言亲赴的情况了。那这样的话,顾念安对赵侑言的感情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深,她竟愿意为他去那等险地。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在顾念安的悉心照料下,赵侑言的伤势日渐好转。西北虽苦寒肃杀,却也别有一番辽阔宁静。除了处理日常文书外,赵侑言常常带着顾念安在军镇附近漫步,二人宛若身处世外桃源的一对寻常夫妻。
“后日就是除夕了,”顾念安望着冯信送来的一叠红纸,好奇问道,“这些都是用来写桃符的吗?”
“正是,小嫂嫂。”冯信指着那摞红纸解释,“每年各营房的桃符都由咱们后备营负责。颜大哥字写得好,今年怕是都要劳烦他了。”
顾念安比冯信年长不了几岁,他便亲昵地唤她“小嫂嫂”。
二人说话间,赵侑言已挥毫写下了一联。顾念安走近细看,轻声念道:“枪挑边关月,男儿何不带吴钩;身披瀚海尘,不破楼兰终不还……”
“相公写得真好!”她由衷赞叹,又问道,“那横批该写什么?”
赵侑言并未立即作答,而是继续运笔。顾念安静静凝视,只见他赫然写下“赤胆忠心”四个大字。
“赤胆忠心。”赵侑言搁下笔,直起身对她解释道,“这是为将者、为士者最基本的操守。”
顾念安轻轻颔首。一旁的冯信虽识字不多,但见那苍劲有力的字迹,又听得二人对话,也连声叫好。
恰在此时,朱仁急匆匆闯进门来,满头大汗。冯信连忙迎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如此慌张。”
“颜、颜兄弟……”朱仁气喘吁吁地说,“常、常胜将军有请。”
顾念安早前就从李义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看来这位常胜将军对赵侑言果然不肯罢休。
她下意识望向赵侑言,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娘子在此等候,”赵侑言细心叮嘱,“若我今夜未归,切记锁好门窗。”
不待顾念安应答,冯信抢先道:“颜大哥放心去,有我和朱仁守着小嫂嫂呢。”
赵侑言颔首:“有劳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念安才向冯信询问道:“这位常将军是何许人也?”
“他是驻守此地的大将军,已有多年了”冯信撇了撇嘴,“我不喜欢他,朱仁和大哥也不喜欢。”
顾念安不由好奇:“为何你们都不喜欢他?”
“他纵容忠义军,不是什么好人。”冯信压低声音。
“忠义军?”
冯信解释道:“那是一支在正规军之外的部队,里头全是精兵,装备也最是精良。正规军里的人都想进忠义军。”
顾念安不解:“既然如此,这忠义军听起来不错,何来纵容之说?”
“小嫂嫂有所不知,”冯信摇头道,“这支部队全靠银钱供养,谁知这些钱从何而来?而且忠义军中的将士个个粗鄙不堪,时常来军镇调戏良家妇女,搜刮民脂民膏,那常胜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难道就因为忠义军善战?”顾念安追问。
“正是。”冯信无奈道,“甚至可以说,他们已成为西北边防不可或缺的力量了。”
“如此看来,常将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顾念安若有所思,“他不得不倚重这些人。”
冯信一时语塞,推了推身旁的朱仁:“朱仁,你来说。”
朱仁在此地时日更久,所知远比冯信详尽。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的局面,其实都是常胜将军一手造成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朱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朱仁压低声音:“这些事也是我们听过去的几个老兵说的,约莫二十多年前,西北边陲突然出现一人,自称来自京城,因怀才不遇辗转至西北。”
“那时常将军还只是谢老将军麾下的一名副将。他原本只想试探那人的本事,谁知此人竟真助常将军一步步排挤走了谢老将军。”
“忠义军最初不过是常胜将军的亲兵卫队,后来借着剿匪之名不断扩充。那些所谓的‘剿匪战功’,多半都是他们自导自演的戏码。真正遭殃的,是那些被强征粮饷的百姓……待谢老将军察觉时,兵权早已被架空,最终只得黯然致仕。”
“但常将军对忠义军依赖日深,一时放不得也收不得,只能任其发展。谁知后来竟发现,忠义军早已不受他掌控,他们效忠的另有其人。”
顾念安追问:“是谁?”
朱仁摇头叹息:“我们只知那人不在西北,至于究竟是谁,实在无从得知。”
顾念安亦叹:“总觉得常将军是中了圈套。或许从一开始,那人的出现就是个局。”
“正是。”冯信接话,“所以我说常将军落得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实属咎由自取。谁让他当初排挤谢老将军。”
顾念安心中却另有所思,听了这段往事,她不由为前去赴约的赵侑言暗暗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