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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授学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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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布衣店。
赵侑言抚过手上精致的绸缎,细腻冰凉,不禁赞道:“果真是好货,也难怪引得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那店家看来者衣冠华贵,料定他一定出手阔绰,便连忙堆笑附和:“客官真是好眼力!这靛青绸缎可是从江南特供,一般人家可销售不起。”
“江南采办”赵侑言沉吟,“那其间价格怕是不菲吧?”
店家努努嘴,颇为得意:“那是自然的,这一匹绸缎可抵得上寻常布匹价格的五倍不止呢。”
蓦地,他凑近,压低了声音:“不瞒客官您说,若非这次赶上皇家修缮皇陵,急于调配这靛青蚕丝,您眼下啊,还不见得能拿的上。”
赵侑言了然颔首,又将绸缎放回原处,目光在店铺里逡巡。这靛青绸缎摆在店铺最中心的位置,光顾者几乎抬眼就能看到,果真是高贵万分。
他转身,作势欲离。
店家见他要走,登时急了,忙不迭地追了上去,着力推销其他布料。
“不用了,您的衣料还是等待有缘人吧。”赵侑言脚步不停,语气淡漠。
店家被他拒绝,也不好再追,但面上的热情不减,口中不断重复:“好好好,您再来啊。”
赵侑言随后出了布衣店,径直回到了大理寺。而董延光这边也有眉目。
“乐渊,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说这账目呢!”他热情地招呼着赵侑言过去,“你遣人送回来的账本果然有蹊跷!”
赵侑言倒平静,走近垂眸看着他手中摊开的账本:“数目对不上?”
“是啊!”董延光道,“都知道去年户部刚拨了五十万两银子专用于修缮皇陵。可是乐渊你看——”
“这账目所列,林林总总,东拼西凑,拢共才不过三十万两,还有近乎一半的银子不知所踪了!”
“这本应该才是真账。”赵侑言语气笃定,“皇陵修缮,一砖一木,每笔都要上奏核销,若真是亏空至此,户部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董延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到赵侑言袍边沾了不少泥渍,随口问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我?”赵侑言微怔,抬眼回道,“我去人语桥边看了看,顺道又去了趟布衣店。”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发现刘彦的府邸虽离发现尸首之处不远,但若是细究流水之力,估计投江地点在鉴江上游。”
董延光抱起双臂,眉头紧锁:“那便怪了,一心寻死之人,为何还特地跑那么远去寻死?”
赵侑言没应话,而是唤一旁的齐峰:“备马,我们去刘府一趟。”
刘府坐落在城东一条略显僻静的巷子里。往日里,这户虽不算顶顶显赫却也殷实富足的人家,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凄惶的死寂之中。
白幡低垂,门庭冷落,连门房也显得无精打采,见大理寺的官差到来,才慌忙打起精神通传。
管家是个五十上下的精瘦老者,姓周,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显然刘彦的死和接踵而来的变故让他心力交瘁。他引着赵侑言和齐峰穿过挂满素幔的庭院,来到刘彦生前的书房。
书房陈设雅致,书架上典籍排列整齐,案头还摊着几本账簿和几封拆阅过的信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索。
“周管家。”赵侑言环视一周,叫住一旁守候的人,“你家老爷出事前几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或是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周管家仔细回想,声音沙哑:“回禀大人,老爷……老爷出事前几日,确实心事重重。饭食用得极少,常在书房独坐到深夜。小的问起,他只说是为皇陵采办物料之事烦忧,数目巨大,怕有疏失。”
“皇陵采办……”赵侑言指尖轻轻拂过书案光滑的表面,“他可有提及具体难处?或是……对某些款项、某些人有疑虑?”
“这……”管家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道,“老爷向来谨慎,具体事务很少与小的细说。只是……只是前几日,他似乎在核对一份旧账,还喃喃自语过一句……说什么‘水太深’……”
“水太深……”赵侑言呓念了一遍,眉头紧锁,又问,“你家老爷多日未归,为何你们无人报官?”
“回大人,这其实是老爷交代的,老爷走时吩咐我们看好宅子,他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我们原以为老爷是奉了差遣,离京公干去了。结果谁曾想……”
他哽咽住,浑浊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究未说完。
赵侑言默然,也不便再追问,四处看了看,最终目光停留在墙上一块颜色略浅,格外突兀的方形空白上。
他指着那空白,好奇地问道:“周管家,这块地方为何不挂东西?”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恭敬答道:“这里原是挂着老爷的一块丹青墨宝,但前些日子屋里进了贼人,这画也被贼人偷拿了去。”
“只偷了画?”
管家点点头,带着几分痛惜:“我家老爷画工了得,那幅画也值不少银子呢。”
赵侑言默然,的确,刘彦虽于工部就职,但画工的确是闻名京城,他也曾有耳闻。
赵侑言见没有其他线索可挖,就简单交代了管家几句留意之事,转身出了书房。
齐峰紧跟着他,见他神色凝重,一出府门便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发现什么了吗?”
赵侑言脚步未歇,点了点头,同时低声交代:“回去让董落尘务必看护好那账本,加派人手,严加看管!除了我以外,谁都不准翻阅,外借,违令者,以渎职论处。”
齐峰神色一凝,素然应是,扶着赵侑言进了马车:“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赵侑言淡淡撇下两字。
“进宫。”
齐峰顿时了然,赵侑言现在身负皇命,元宁帝在委派他彻查济安河案的同时也托付他时常入宫看护小皇子的学业。
个中缘由,说来也巧,独独一个“服”字——小皇子宋瑞就服赵侑言。
宋瑞的开蒙老师本是曾教导过太子与赵侑言的太傅张文远。但宋瑞生性顽劣,却又悟性极高。便有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某天张太傅见他又在课堂上调皮,且屡教不改,便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了一句:“赵大人当年比殿下悟性更高,也更加聪颖,可他潜心好学,沉静自持,何曾有过殿下这般轻狂之态。”
宋瑞闻言犹如晴天霹雳,他一向被别人捧着长大,就连贵为太子的皇兄对自己也是百般迁就,哪里被人这么当面比较,且落于下风过?
他立刻追问:“赵大人是谁?哪个赵大人?”
张太傅也不避讳,甚至颇为骄傲地回答:“就是如今在大理寺任职的赵侑言赵大人,论起来,他还是殿下您的表亲,他比你不过大了十余岁,可论及为人处世的沉稳练达,殿下您还须向他多学着些。”
赵侑言?宋瑞听得懵懂,但这个名字和模糊的记忆渐渐重叠。
依稀记得,每逢宫中盛大年节家宴,父皇总会对一个清隽挺拔的年轻臣子格外赞誉有加。那时小小的宋瑞也曾扯着母妃顾贤妃的衣袖好奇询问。
顾贤妃总是含笑轻抚他的头,柔声道:“瑞儿,那是你的侑言表兄。”
宋瑞也曾好奇地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位被父皇如此看重的大哥哥的模样。然而,此去经年,宫中大摆家宴的次数渐少,即便有宴,赵侑言也极少露面。渐渐的,这位表兄的身影在他记忆中,已如隔纱看雾,模糊不清了。
张太傅这一席话,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宋瑞强烈的好奇与好胜之心。他自此便缠上了元宁帝,软磨硬泡,定要父皇请这位“厉害”的表兄入宫来教导自己读书,顺便也想掂量掂量对方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元宁帝拗不过幼子的执着,终于在一年前,将彻查济安河案的重任交付赵侑言时,顺带提出了这个不情之请。
赵侑言当时微露惊异,但君命难违,加之血脉之亲,便也应承下来。
他授课时语气平淡,言简意赅,却极擅因材施教,所讲内容深入浅出,言近旨远。
起初宋瑞存了刁难试探之心,然而无论礼乐射御,还是书数策论,竟无一样能难倒这位表兄。几次交锋下来,宋瑞那点顽劣骄矜之气,在赵侑言渊博的学识与沉静的气度面前,终是化作了由衷的心悦诚服。
马车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赵侑言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梳理着今日所得:
刘彦让家人不报官,是预料到自己不会马上回去吗?那这样的话,他的原意是躲什么人,还是打算逃亡?那本真账定是对他极为重要之物,不然不会贴身带着。他若是自杀,那他为何要自杀?可他若不是自杀,那杀他的人,到底是想要他的命,还是想要他手中的那本真账呢?
“大人,到了。”齐峰的声音打断了赵侑言的沉思。马车已停在宫门侧翼专供官员行走的角门处。
赵侑言整了整官袍,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验过腰牌,穿过重重宫禁,他被内侍引着,径直前往小皇子宋瑞读书的“文华殿”偏殿。
还未到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年清朗又带着点不耐烦的读书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唉,慎独慎独,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赵侑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示意内侍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殿内窗明几净,书案上摊着《大学》,身着杏黄皇子常服的宋瑞正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一角,眼神飘向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他身边侍立的小太监一脸无奈。
“殿下觉得‘慎独’无趣?”赵侑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
宋瑞猛地回头,看到赵侑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懒散不耐一扫而空:“赵先生你总算来了!这张老头讲的‘慎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赵侑言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摊开的书页,淡淡道:“张太傅学养深厚,所言皆是修身根本。殿下觉得无趣,可是觉得‘毋自欺’、‘如恶恶臭’这些道理太过浅显?”
“不不不。”宋瑞立刻摆手否认,“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意思。你说,一个人要是真做了亏心事,躲在自己屋里没人看见,他就能‘诚其意’了?我看也未必。”
赵侑言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平静地看着宋瑞:“殿下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圣人之言是立身明灯,但人心叵测,律法刑狱,便是为那些不肯‘慎独’、执意‘自欺’之人而设。”
他巧妙地将枯燥的经义引向宋瑞感兴趣的方向,并结合一些大理寺经手的、适合少年人听的案例,深入浅出地剖析其中关窍。宋瑞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早把“无趣”抛到了九霄云外。
课业过半,内侍进来奉茶。宋瑞喝茶的间隙,随意地问了句:“母妃说过几天我小姨要进宫来,让我带着小姨在宫中转转,也不知道小姨喜欢什么,赵先生,你说我带小姨去哪里比较合适呢?”
赵侑言执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顾念安……要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