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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鸿门宴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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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大火骤起时,苏豫趁着苏林与青竹争执不休的间隙,眼疾手快地卷走一包银钱,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沿着暗处的小径仓皇逃离。秉持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信条,这两日他索性一头扎进花柳巷深处,在温柔乡与醉梦中逃避着外界的一切。
直至次日晌午,他才在宿醉的头痛中艰难转醒,揉着额角坐起身,却见屏风外隐约映着一道陌生的人影。他含糊地嘟囔着掀帘而出:“昨夜还没尽兴么,怎么还不走……”
那个“走”字尚在嘴边,他便愕然发现,端坐在外间的并非昨夜那位女子,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
苏豫瞬间警觉起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张辰之。”
那人从容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微微一笑,“苏老板,别来无恙?三年前京城一别,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
苏豫这才恍然记起,三年前他与苏林同赴京城贩售布匹,接洽的买主正是眼前这位张辰之。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豫百思不解。他装病三年,借这场大火金蝉脱壳,本以为世人皆当他已葬身火海,没想到还是被人寻到了踪迹。
张辰之轻笑:“苏老板是否真病,旁人或许不知,但张某三年前便已看出端倪。”
苏豫脸色一变,戒备地盯着他:“你想怎样?”
“靛青绸。”
张辰之缓缓道出关键,“王德海是从苏林手中购得的。我要你们当初交易的凭证。”
“我怎会知道?”苏豫声音陡然拔高,“我早已三年不过问生意往来,你要找,该去找苏林才是!”
“苏林……”张辰之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莫非你还不知?大火是烧不尽骸骨的。苏林,早已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焦尸了。否则,你以为赵侑言为何至今没有来寻你?”
苏林……死了?
苏豫虽知那夜青竹与苏林争执间打翻了烛台,却万万没想到二人竟都未能逃出生天。
良久,他才涩声问道:“那我苏家如今……”
“由顾念安暂管。”张辰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苏老板莫不是忘了,您还有一位很会掌家的外孙女。”
苏豫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忽然,张辰之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我们长话短说。我可以助你夺回苏家,让你风风光光地重掌家业。但作为交换……”他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要把顾念安交给我。苏老板恐怕不知吧,我和你的这位外孙女可是有过婚约,拜了堂的。”
就在不久前,他在京城偶然窥破了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他改变立场、铤而走险的秘密。
“这绝无可能!”苏豫断然拒绝,“念安她与那位大理寺的赵大人情意甚笃,我如何能将她交予你?”
“正是如此。”张辰之的笑容里透出几分阴冷,“我的意思正是,你要从赵侑言手中,把顾念安给我‘夺’过来。”
窗外蝉鸣聒噪,扰得人心烦意乱。顾念安在苏林夫妇的房中陪着苏旭玩耍,方氏因苏林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濒临崩溃边缘,整日神情恍惚。
趁着灵儿教苏旭认字的间隙,顾念安微微出神。自江庆海落网后,江家昔日种种龌龊勾当陆续被清查出来,如今江府已被官府查封,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地在县狱中团聚了。
“这个字念'苏'……”灵儿耐心地教导着。
她的声音将顾念安从思绪中拉回。顾念安目光落在宣纸上,忽然觉得那运笔习惯格外眼熟,不禁问道:“灵儿,你识字?”
灵儿手腕一颤,轻轻点头。
“府上除了你,还有谁识字?”顾念安追问。
灵儿怔了怔,摇头道:“奴婢不知。”
顾念安凝视着她,目光渐锐:“那你写'快逃'二字给我看看。”
灵儿不敢违抗,颤抖着伸手取笔。
就在她即将落笔时,顾念安忽然问道:“方才你教旭哥儿时用的是右手,怎么现在改用左手了?“
灵儿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地,泣不成声:“表小姐恕罪!那张字条……确是奴婢所写……”
“为何要这样做?”顾念安不解,随即神色一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是青竹姑娘……”灵儿压低声音,“她曾说,要拉着老爷一家去地下见已故的大小姐和夫人……”
“什么时候说的?”顾念安追问。
“就在您进苏家不久后……”灵儿如实相告。
“所以你让我快逃,因为我也算苏家人?”顾念安凝声问道,“可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奴婢觉得表小姐是好人……“灵儿哽咽道。
顾念安未深究她的动机,转而问道:“你是如何将字条塞进我柜中的?”
“奴婢托了萤雪……”灵儿坦白,“我告诉她,务必要让您看到字条,但不能透露是谁给的,否则对您不利……”
“萤雪倒是听你的话。”顾念安轻声自语。
灵儿急忙解释:“表小姐明鉴,奴婢只是吓唬她说,若她透露了消息,会连累您……”
顾念安并不在意这个细节,萤雪心思单纯,被人唬住也在情理之中。她顿了顿,又问:“那这场火灾……你认为会是青竹所为吗?”
灵儿连连摇头:“奴婢只知那日少爷先去了老爷房里,片刻后青竹姑娘也进去了,再后来就有人喊走水了。”
这些情况顾念安早已掌握,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那日苏林去苏豫房中究竟所为何事。
“表小姐!不好了!”李管家突然推门而入,气喘吁吁。
顾念安蹙眉:“李管家,何事如此惊慌?”
李管家面色惨白,缓了好一阵才指向偏厅方向:“老爷……老爷他回来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苏豫……回来了?
“你说清楚,外祖父回来了?”顾念安严肃确认。
李管家用力点头。顾念安心头一紧,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若苏豫当真归来,那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当日那具焦尸根本不是苏豫,而是苏林。
顾念安略一思忖,立即让李管家带路。刚踏入偏厅,便见苏豫已泰然自若地端坐主位,身旁侍立着几个陌生面孔。
顾念安迟疑片刻,依礼福身:“外祖父。”
苏豫睨了她一眼,终于唤出第一声“念安”。
良久,他缓缓道:“这些时日我不在,辛苦你执掌苏家了。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为苏家事务操心了。”
这话中的驱赶之意再明显不过。顾念安顿了顿,问道:“外祖父,那场火灾究竟是怎么回事?火从何起?这些时日您又去了何处?“
“是青竹放的火。”苏豫面无表情,“只可惜她自己也未能逃出来。”
“那您是如何脱身的?还有您的腿脚……”顾念安打量着苏豫,故作惊讶状。
苏豫被她看得不自在,随口搪塞:“受了一场惊吓,竟不药而愈了。”
如此敷衍的借口,顾念安料定他不会再吐露实情,便不再追问,起身欲要告退。
“念安。”苏豫忽然叫住她。
顾念安驻足静候。
“劫后余生已是万幸,”苏豫道,“今晚设个家宴如何?”
如今这家还剩下几个人?何必大摆宴席?
顾念安暗自腹诽。她正要推拒,却听苏豫又道:“有位老朋友,我想你一定很想见见。”
顾念安下意识追问:“是谁?”
苏豫却笑而不答:“你来了便知。”
顾念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到房中,顾念安并未立即追究萤雪私传字条之事,因为萤雪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小姐,小山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何时的事?”顾念安一怔,她原本计划这几日就去接回顾家下人的。
“是赵大人亲自去接回来的。”萤雪解释道。
听闻赵侑言来过,顾念安连忙追问:“那他人呢?”
“赵大人将他们送到门口就回去了。”萤雪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赵大人让奴婢转告您,他今日不在吴府,您若有事,可去西湖画舫寻他。”
顾念安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又吩咐道:“去把我那身最好看的裙子找出来。”
“少夫人给您制的那身黄裙吗?”
顾念安“嗯”了一身,反正无论今晚要见的是谁,气势上绝不能输。
夏夜的凉风带着西湖的水汽,透过画舫雕花木窗轻轻送入,拂在肌肤上格外舒爽。赵侑言端坐官舱内,与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对酌。男子精致的衣着,得体的举止,无不在诉说着来者的高贵。
“祈礼,你怎会突然驾临临安?”赵侑言对宋璟的突然造访颇感意外。
宋璟抿唇微笑,抬起了酒杯,道:“泾川洪灾,父皇命我巡视抚民。听闻你在临安,特来一叙。”
泾川与临安毗邻,这事赵侑言也早有耳闻。
宋璟又问他:“乐渊,临安的案子进展如何?”
赵侑言笑了笑,举起酒杯靠了过去:“距结案尚早。”
毕竟此案牵涉济安河旧案,绝非朝夕可解。
微风习习,宋璟听他说完笑了笑,没再说话,而是起身来到窗边,遥看着西湖夜色,突然道:“乐渊,这画舫叫听雨轩?”
赵侑言仍坐在筵上,看向他,“嗯”了一声。
“留得残荷听雨声,”宋璟喃喃道,“倒是个好名字。”
赵侑言打趣道:“祈礼此言差矣。眼下西湖既无残荷又无细雨,何来'好名字'之说?”
“你啊……”宋璟转身笑叹,“从小便爱拆我的台。”
赵侑言默不作声,两人相视一笑。
此刻苏府内的气氛,远比西湖水面冷冽得多。
方氏得知丈夫死讯后昏厥不醒,此刻仍在卧房休养。顾念安赴宴前特去探望,吩咐将苏旭抱离以免惊扰了他母亲,又命萤雪速去给赵侑言报信,告知自己的动向。
等她独身一人来到膳厅一看,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苏豫早上说的老朋友竟然是张辰之。
“念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向张大人见礼。”熬走了儿子的苏豫重拾家主威仪,与昔日卧病在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辰之虽面带笑意,眼神却如毒蛇般缠绕在顾念安脸上,令她如坐针毡。
顾念安垂首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上前两步执礼:“念安见过张大人。”
“顾小姐,别来无恙。”张辰之安坐不动,显然觉得她不值得自己起身相迎。
苏豫打量着二人,将顾念安唤至身旁落座,亲自斟满酒杯:“今日听张大人说起,才知你们原是旧识。”
顾念安默不作声。
苏豫转向张辰之笑道:“张大人说,这是不是一段缘分?”
张辰之笑而不语。
苏豫将酒杯推至顾念安面前,言辞恳切:“念安,那日你在病榻前说的话,外祖父都听见了。你说不曾因你母亲的事怨恨于我。”
顾念安不置可否,却始终不去碰那杯酒。她今日虽来赴宴,却打定主意不饮不食。
苏豫语气愈发诚恳:“荷儿终究是我一手养大。安儿,饮下这杯酒,你我祖孙前尘尽泯,如何?”
见顾念安仍无动作,他轻叹一声:“莫非你担心外祖父在酒中下毒?”
不担心才有鬼,谁看不出来这是鸿门宴,顾念安在心里暗忖。
苏豫从她神情中读出了答案,当即自斟一杯,毫不犹豫地仰首饮尽,喝完还把酒杯倒过来给她看。
“你可看到了,外祖父喝了。”苏豫道。
见他如此果断,顾念安的迟疑被打消了一些,但她警惕性很高,良久,她终于指了指对面的张辰之,开了口:“我要看他喝。”
张辰之和苏豫皆是一愣,片刻后,张辰之笑了笑,从容地饮下了一杯酒。
这下顾念安才放了心,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见她饮下酒水,苏豫终于道出今夜真正目的:“念安,你已年满双十,又与张大人曾有婚约。不如今日外祖父做主,将你许配给他如何?”
顾念安震惊起身:“我与张大人的婚约早已作废,外祖父何必旧事重提?”
苏豫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外祖父,是你娘的亲爹,我说如何便该如何!”
“这世上我认的长辈唯有顾家人,唯有我兄长!”顾念安怒极反笑,“苏家既已将母亲逐出门墙,又从未照拂过我一日,凭什么为我做主!”
许是被这话刺伤,又或是觉得在张辰之面前失了颜面,苏豫猛地拍案而起,一记耳光重重甩在顾念安脸上。
“未出阁便终日与男子厮混!你莫非认为那大理寺的大人真会娶你?别到头来和你那伤风败俗的娘一个下场,怀着野种不清不白地丢了性命!”
这一掌力道极重,顾念安只觉得耳中嗡鸣,又被这番话刺痛心扉,眼前阵阵发黑。
她按住太阳穴,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与苏豫争辩无异于对牛弹琴。她转身踉跄欲走。
苏豫盯着她摇晃的背影,朝张辰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起身跟上。
顾念安虽步履蹒跚,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她想加快速度,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她尖声挣扎,嘴却被死死捂住。
“顾念安,别忘了我们拜过堂,只差最后一步便是礼成。如今你既已中药,还是认命吧。”
张辰之的话语让顾念安明明在七月,却感到阵阵发寒。
但她宁死不屈,奋力挣扎间终于让他手掌微微松开,她趁机狠狠咬下。张辰之吃痛便松开了手,顾念安立即向前狂奔。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却清亮如水,照得无处遁形。顾念安躲进假山后,听着脚步声在静夜中渐行渐近。
她死死捂住嘴,恐惧与愤怒交织。忽然,草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喵——”
顾念安慌忙将猫搂入怀中,捂住它的嘴。
张辰之显然已听到动静,脚步一顿,朝暗处望来。
清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怀中的猫拼命挣扎。月光映在身边水面上,照出她惊惶的双眼。
张辰之缓步走向假山,忽闻“噗通”落水声。他快步上前,借着月色只见一只猫正在水中奋力游向岸边,扑腾起圈圈涟漪,而假山后空无一人。
原来是只野猫。
他揉了揉眉心,转向别处搜寻。
顾念安潜在水底,目送岸上的影子徘徊片刻终于离去,这才敢浮出水面。冰凉的湖水稍稍缓解了体内的燥热。
她狼狈爬上岸,摸了摸胸前的名章,长舒了一口气。对这苏府布局,她可比张辰之熟悉得多。为防万一,她还是选择从狗洞钻出,径直朝西湖方向奔去。
张辰之遍寻不着,只得返回膳厅。此时苏豫已离去,他体内的药效也开始发作。强忍至此,此刻再难抑制。他命人备好冷水沐浴,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水中,水面微微晃动,半晌,压抑的闷哼从牙间溢出,恍惚间,眼前竟莫名浮现出一抹窈窕的黄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