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民心 本 ...
-
本是夏夜凉风,心情应是舒爽才是,可赵侑言却莫名觉得心头堵堵的,有些喘不上气。
宋璟快要回房前,赵侑言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祈礼,你……是一个人来临安的吗?”
宋璟摇头:“还有一人,你也认识。”
赵侑言隐隐地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到宋璟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户部的张辰之。”
是了,就是这个!
赵侑言顿时就明白了他这份心神不宁来自何处,他甚至都来不及与宋璟道别,便倏然转身,疾步而出。宋璟看着他反常的举动,虽觉诧异,却也未及深究。
赵侑言刚冲出画舫,便与一个湿漉漉的身影撞个满怀。顾念安眼神涣散迷离,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着寻到此地。方才她被侍卫拦在外边,第一次用了赵侑言的名章。
此刻她浑身透湿,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认出赵侑言,最后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软软地朝他倒去。
“念安!”赵侑言稳稳接住她冰凉的身躯,低头急问,“你怎么了?”
“大人……我好热……”
顾念安已神智昏沉,答非所问,只是无意识地用滚烫的脸颊磨蹭着他微凉的衣襟,一双小手不安分地在他颈间游移探寻,仿佛在寻找什么慰藉。
赵侑言动作一僵,他断案多年,几乎是立时断定她中了媚药。
此刻无暇追究她如何遭人暗算,他当即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自己的厢房,途中厉声吩咐侍从:“速去取些凉水来!”
情急之下已来不及唤侍女更衣,赵侑言亲手解开她湿透的外衫裙裾,只余一件宽大的中衣。期间顾念安仍不安分地在他怀中扭动,滚烫的肌肤不时擦过他的手臂。直到将她浸入盛满冷水的浴桶,那躁动不安的身躯才稍稍平静下来。
冰凉的水波漫过肌肤,顾念安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解脱的轻吟。她蜷缩在桶中,湿透的中衣紧贴着身子,勾勒出单薄而脆弱的线条。赵侑言别开视线,将一方浸透冷水的绢帕覆在她额上。
“忍一忍。”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药效过了便好。”
顾念安却突然抓住他欲收回的手,迷蒙的眼中水光潋滟:“别走……”那嗓音沙哑柔软,带着不自知的恳求。
赵侑言身形微僵,任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而她混沌的眼神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春潮。
可他们毕竟还未成婚,赵侑言也深知此刻最稳妥的做法是唤个侍女前来照料,但看着她因药性而微微颤抖的唇瓣,终是没能挪动脚步。
“我不走。”他反手握住她滚烫的掌心,在桶边屈膝蹲下,与她对视,“告诉我,是谁做的?”
顾念安茫然摇头,细碎的呜咽从齿间逸出。理智正与汹涌的药性殊死搏斗,她时而清醒地咬紧下唇直至泛白,时而又失控地想要贴近眼前这具清凉的身躯。
赵侑言凝视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眸色渐沉,突然,他注意到顾念安一侧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红红的手掌印。
“念安,谁打你了?“赵侑言气得声音发颤,指尖怜惜地轻抚那道红痕。
但顾念安只是呜咽着不应声。他只得取来凉水,一遍遍擦拭她绯红的颈侧与手腕,试图用物理方式缓解她的煎熬。每一个触碰都让顾念安战栗不已,却奇异地安抚着她躁动的神经。
漫长的煎熬中,她滚烫的指尖无意识地抠抓着桶沿,断断续续地呓语,却是回答上一个问题:“外祖父……张辰之……酒……”
只言片语已足够赵侑言拼凑出真相。他眼底骤然凝结寒霜,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曾加重分毫。
夜渐深,桶中冷水换过三巡,顾念安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沉沉睡去。赵侑言小心地将她从水中抱出,用厚实的干布裹住,安置在床榻上。
他为她掖好被角,在榻边静立片刻。月光透过窗棂,映照着她恬静的睡颜,也照亮他眼中未曾有过的凛冽杀机。
“好好睡吧。”他轻抚她微湿的鬓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今夜之事,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翌日清晨,晨曦透过纱窗,在顾念安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软,头痛欲裂。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瞬间羞红了脸。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赵侑言的床榻上,而那个让她心安的身影,此刻正和衣靠在窗边的矮榻上小憩。
晨光勾勒出他疲惫的侧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顾念安心头一暖,正欲悄悄起身,却不料惊动了浅眠的赵侑言。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格外温柔,“可还有哪里不适?”
顾念安轻轻摇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昨夜……多谢大人。”
赵侑言起身走到床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可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顾念安抿了抿唇,将苏豫设宴、张辰之出现、以及自己被下药的经过细细道来。说到苏豫那一巴掌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赵侑言的眸光渐冷,却仍是温和地握住她的手:“不必怕,有我在。”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大人,苏府送来请帖,邀您与顾小姐过府一叙。”
赵侑言与顾念安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告诉他们,”赵侑言声音冷峻,朝外清晰道,“本官自会登门拜访,不过不是做客,而是问案。”
待赵侑言收拾妥当,正欲与顾念安一同前往苏府时,宋璟的贴身侍从知命却快步走来,躬身禀道:“赵大人,太子殿下请您即刻过去一叙。”
赵侑言眉头微蹙,只得先让顾念安回房等候,自己独自前往宋璟的住处。当他推门而入时,脚步却不着痕迹地一顿,他分明看到张辰之气定神闲地端坐在房中,与宋璟相对品茗。
“乐渊来了。”宋璟含笑招呼,“正与张大人说起临安的风土人情。”
张辰之从容起身施礼,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侑言的目光扫过张辰之,随即向宋璟行礼:“不知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宋璟示意他落座,缓缓道:“张大人方才提及,昨夜苏府设宴,似乎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张辰之轻抚茶盏,语气平和:“张某昨夜恰好在苏府做客,亲眼目睹顾小姐行为失当,对苏老先生出言不逊,甚至……“他刻意顿了顿,“酒后失态,仓皇离去。下官担心此事若传扬出去,恐对赵大人的清誉有损。”
赵侑言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大人倒是关心赵某。”
“同朝为官,理应相互照应。”张辰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下官以为,顾小姐这般行径,实在配不上赵大人。若是大人愿意,下官倒可以代为周旋,将此事压下。”
宋璟若有所思地看向赵侑言:“乐渊,此事你怎么看?”
赵侑言缓缓起身,目光冷冽如冰:“殿下,臣有一事不明。张大人既然目睹全过程,可知顾小姐因何醉酒?又可知她脸上的掌印从何而来?”
他步步逼近张辰之:“还是说,张大人想要赵某将昨夜画舫中顾小姐身上的媚药痕迹,也一并呈报殿下?”
张辰之脸色微变,茶盏在手中轻轻一晃。
室内顿时一片死寂。
宋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良久,他缓缓开口:“闻贤,顾小姐身上的药……你作何解释?”
张辰之放下茶盏,唇边笑意未减:“殿下明鉴,昨夜苏府夜宴,酒水皆是苏老先生所备。下官与顾小姐不过同席而坐,何来下药一说?倒是顾小姐席间言行无状,对尊长不敬,离席时步履踉跄,恐是自饮过多所致。”
他抬眼看向赵侑言,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赵大人关心则乱,一时误判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这‘媚药’二字关乎女子清誉,还望大人慎言。”
赵侑言眸色一沉,正欲开口,宋璟却抬手止住:“既各执一词,此事便暂且搁下,莫要再提。”
他转向赵侑言,“乐渊,苏府既送来请帖,你便去一趟。至于顾小姐……”
“她必须同行。”赵侑言语气坚定,“昨夜之事,苏豫脱不了干系。”
宋璟冷声打断:“乐渊,看在我的面子上,昨夜之事就莫要再提了。”
赵侑言只好不再多说。
张辰之轻笑:“赵大人还是要想清楚,只怕顾小姐经此一事,未必愿意再踏足苏府。”
“这便不劳张大人费心了。”赵侑言冷声道,随即向宋璟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张辰之目送他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宋璟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俩似乎都对这位顾小姐格外关心。”
“殿下说笑了。”张辰之垂眸,“闻贤只是不愿见赵大人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耽误了正事。”
宋璟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哼笑一声。
而此时,赵侑言已回到顾念安房外。他驻足片刻,整理好情绪方才推门而入。
顾念安正站在窗边,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听见声响,她转过身来,眼中已没了昨夜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坚定。
“大人,”她轻声道,“我们该去苏府了。”
赵侑言凝视着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姑娘,已经学会了在风雨中挺直脊梁。
“好。”他微微一笑,向她伸出手,“我陪你。”
晨风拂过,将他们的衣袂缠绕在一起。
张辰之未能得手,着实出乎苏豫的预料。他原以为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一切便水到渠成,万万没料到顾念安竟如此机敏,让到手的鸭子飞了。好在张辰之信誓旦旦地保证,赵侑言绝不会深究此事,这才让他稍稍安心。
事已至此,唯有先发制人。于是今早他便派人给赵侑言递了帖子,邀他过府一叙。
顾念安静静跟在赵侑言身后,再一次踏进苏府大门。远远地,她便看见苏豫的屋子已经修缮得七七八八。两人步入偏厅,苏豫早已在此等候。既已撕破脸皮,顾念安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再做,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
“赵大人远道而来,老夫早该设宴相迎“苏豫躬身行礼,故作疑惑地问,“今早大人让人传话,说要问案,不知所谓何事?”
赵侑言开门见山,字字铿锵:“问靛青绸一案。”
苏豫万万没想到他竟不是为昨夜之事而来,顿时慌了神。顾念安也颇感意外,她原以为赵侑言必会追究昨夜下药之事。
良久,苏豫才强自镇定道:“不知念安可曾与大人说过,老夫病了三年,家中生意皆由犬子打理。如今他刚过世,老夫接手不久,许多事还未来得及了解……”
赵侑言了然颔首,锐利的目光直刺向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既然如此,那便聊聊三年前的事。”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聊聊你们苏家是如何与朝中官员勾结,在皇家采购的布匹上虚报数量、抬高价格,中饱私囊。”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犹如惊雷在偏厅炸响。
苏豫强挤出一丝笑容:“大人……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
赵侑言不再与他周旋,抬手打断他的话,轻唤一声:“齐峰。”
顾念安循声望向门口,果然看见许久未见的齐峰迈步而入。
“大人,这是京城布衣铺老板的口供。”齐峰呈上一份文书,“他已向董大人交代,三年来一直从王德海手中购入大量靛青绸及其他名贵布匹,代为销赃。而这些布匹的来源……正是临安苏家。”
苏豫随着他的话语,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赵侑言接过口供细看,道了声“好“,转而看向苏豫:“白纸黑字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苏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大人明鉴!小人是被冤枉的!”
赵侑言冷声道:“我在查办苏阳一案时便觉蹊跷。为何他想要制作明黄衣物便能轻易得手?按大周律令,非官办织造不得私藏明黄衣料。更何况,若他强行制作,从原料采买开始就该被制止,可他竟能堂而皇之地穿出门去。这只能说明一点……“
他刻意顿了顿,神色愈发严峻:“苏家库房中本就备有现货。换言之,你们苏家与官府早有勾结。”
苏豫颤抖得更加厉害。
赵侑言继续道:“于是我便命人在京城暗查。但凡作奸犯科,必留痕迹。顺藤摸瓜,果然找到了你们往来交易的路线,拿到了人证。”
苏豫终于颓然垂首,再也无力辩驳,只能喃喃道:“三年前,林儿跟我说他找到一条发财的门路,我便随他去了京城,见到了河道总督王大人。王大人看中了苏家的布料……”
他说到这里,突然哽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挣扎。赵侑言并不催促,只静静等待着。厅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顾念安注视着这个曾经威严的外祖父,如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王大人许了我们三成利……”苏豫终于继续开口,声音干涩,“条件是我们要配合他虚报采购数量,将多出来的布匹通过布衣铺转卖分赃。起初我也犹豫过,可那时苏家生意每况愈下,林儿又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侑言打断他的辩解:“所以你们就铤而走险,连皇家贡品都敢动手脚?”
“不!不是贡品!”苏豫急忙否认,“只是寻常的宫用布匹,绝非御用之物啊大人!”
“有何区别?”赵侑言出声质问,“凡是入宫的物品,皆需经过严格查验。你们这般偷梁换柱,已是欺君之罪!
苏豫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
赵侑言示意齐峰将口供收好,沉声道:“苏豫,你涉嫌勾结官员、贪污宫用物资,本官现将你收押候审。至于其他涉案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头看向顾念安,见她神色平静,这才稍稍安心。
去县衙的路上,顾念安犹豫再三,终于轻声问道:“大人,今早太子殿下召您前去,可是……不让您再追究昨夜之事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渐低,“张辰之是太子的亲信,定是如此。”
赵侑言微微一怔,侧目看她,暗叹她的敏锐。他思忖片刻,温声道:“念安,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你……可愿信我?”
顾念安如何不信?今日他雷厉风行地将苏豫拿下,甚至未因太子尚在临安而有半分迟疑,这已是他眼下能为她做的全部了。
“大人。”她转而问道,“那个给苏阳设局的人,可查出来了?”
赵侑言却意味深长地笑了:“念安,你当真认为有这么一个'设局之人'?”
顾念安不解:“难道没有吗?”
“临安、赌坊、生面孔……线索已经如此明晰,怎会只出现一次就再无踪迹?”赵侑言耐心引导。
“只出现一次……”顾念安托腮沉思。
赵侑言见状轻笑:“我们办案寻人,向来是靠画像或是排查人际关系。可这人仅现身一次便如石沉大海,你觉得可能吗?”
“莫非是易容?”顾念安想到柳相宜,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对,即便易容,出入赌坊也总该留下蛛丝马迹。”
忽然,她灵光一闪,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难道说……这个人一直都在,只是无人指证?”
赵侑言赞许地点头:“那人不过是在赌坊显得面生罢了。苏家与江家在临安为恶多年,早已激起民愤。苏家不如江家有官场庇护,又有苏阳这个纨绔,百姓自然拿他开刀。官府若是问起来,便集体沉默,所以若真要说有人设局,那便是整个临安城的百姓,一同给了苏阳一个教训。”
“民心……竟有如此力量“顾念安不由感慨。
赵侑言望向远处街市上往来的人群,目光深远:“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古人之言,从来不是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