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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师生     临 ...

  •   临安的盛夏,湿热难耐,连风都带着黏稠的气息。江庆海的书房里已摆满盛着冰块的铜盆,丝丝凉意逸散。

      “听闻昨夜苏府走了水?”他端起凉茶啜了一口,眼皮未抬,语气似是随意一问。

      “是,”白向休如实答道,又话音一转,“火势甚大,烧毁了不少屋舍,而且……苏林至今下落不明,坊间皆传他是畏罪潜逃。”

      江庆海却对此并不在意,他更关切另一件事:“刘大郎还是什么都没说?”

      “赵大人好似忘掉了这个人。”白向休道,“不过就算他咬起来,咬的也是他能看到的人。大人虽是江家的人,但旁的人提到大人首先想到的也是知府,又有何惧呢?”

      江庆海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老夫在这临安府任上数十载,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不识时务、不懂规矩的京官!”

      他语气渐沉,带着几分愠怒与不屑,“当年便是顾宴温亲自查到此地,也不曾似他这般猖狂!”

      白向休垂首侍立,默不作声。

      这沉默却引得江庆海更加不满,他斜睨了一眼,点名问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白向休无法再装聋作哑,只得谨慎回道:“赵大人是皇亲,自然……同顾宴温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我看他还没顾宴温识相呢。”江庆海道。

      白向休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再接话。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嚷,伴随着下人试图阻拦的微弱声音。未等通传,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便“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江广文满头大汗、神色仓惶地冲了进来。

      “二弟!不好了!”他气息未定,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苏林……苏林他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江庆海眉头瞬间拧紧,并未表态,只是不耐地朝白向休挥了挥手:“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白向休身形微顿,依言恭敬行礼,悄然退了出去,顺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白向休回到了县衙,直接叫来了那个瘦高胥吏:“你将赵大人请过来一叙,就说我有事找他商议。”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将关押刘大郎的人撤走吧。”

      胥吏虽不解其用意,但还是照他的话去做了。

      县衙的人来到吴府时,正巧碰到赵侑言和顾念安出门。

      “赵大人,我家大人请您去县衙一叙。”

      赵侑言皱了皱眉,他昨夜几乎未眠,对照着白向休先前提供的济安河劳役黄册,逐一核对了临安府近三十年的户籍档案,终于发现了一处关键疑点。原来在二十二年前,江家曾利用职权,将本应由自家承担的劳役,“卖放”给了一名毫无背景的穷苦书生。经过连夜排查,他刚锁定那书生的住处,正准备前往查访。

      见赵侑言沉吟未决,那差役面露焦急。顾念安见状,轻声道:“大人,既然白县令急切相邀,想必确有要事。那书生住处既已查明,稍后再去亦不迟,不如我们先去县衙?”

      赵侑言权衡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好。”

      县衙后堂,白向休早已收到江庆海的密信。他面色平静地吩咐胥吏备好清茶凉巾,静候赵侑言到来。听到门外脚步声,他立刻换上急切的神情迎了上去:“赵大人,您可算来了!”

      又转向顾念安,拱手道:“顾姑娘。”

      他一向对顾念安都很客气。

      赵侑言问他:“不知县令找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白向休忙引二人入内,解释道,“关押在县狱的刘大郎,一直吵闹着要见您,说是有极紧要的事,只能告知您一人。下官恐误了大人的要事,不敢耽搁,这才匆忙派人去请。”

      他话音未落,赵侑言已倏然起身,径直朝县狱方向大步走去。顾念安下意识想跟上,却被白向休侧身拦住。他面带难色,低声劝道:“顾姑娘,临安县狱阴湿秽乱,非比京城,您金枝玉叶,还是少去为妙。”

      顾念安见赵侑言已经走远,想了一想,终是没有追上去。

      县狱深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赵侑言刚靠近关押刘大郎的牢房,便见一人鬼鬼祟祟地从里面闪出,神色慌张,一见赵侑言,如同惊弓之鸟,转身便跑!

      “拿下!”赵侑言厉声喝道。

      身后侍卫立刻扑上。岂料那人身手极为矫健,拳脚生风,竟将几名侍卫打得难以近身,眼看就要窜上围墙。赵侑言眸光一冷,纵身而上,袖袍翻飞间,与之过了数招,终于寻到破绽,一记擒拿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捆了!”

      他立刻转身冲入牢房,只见刘大郎倒在干草堆中,胸前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赵侑言探其鼻息,虽微弱却尚存,“快!抬出去,找大夫救治!”

      顾念安在县衙院中焦心等待,忽见几名侍卫抬着一个血人出来,后面还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那刺目的血色让她心头猛跳,再顾不得白向休的劝阻,提裙便朝狱门跑去,恰好与快步走出的赵侑言撞个正着。

      “大人,您没事吧?”她急急问道,目光在他身上仔细逡巡,生怕见到伤痕。

      赵侑言胸中怒意翻涌,但触及她担忧的目光,周身冷意稍敛,摇了摇头。

      他随即转向跟在身后的白向休:“白大人,人在你的县狱之中,竟遭此毒手!你作何解释?”

      “大人,这可不关我事!”白向休一脸惶恐,急忙撇清,“此贼人是自行潜入行凶!若非今日江知府因急事从县衙调走了一批人手,致使守卫空虚,岂容此獠有可乘之机?”

      “急事?江庆海因何事调人?”赵侑言敏锐地抓住关键。

      白向休连连摇头:“下官……下官不知。”

      赵侑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

      所幸刘大郎被救治及时,性命无碍。而那行凶之人也在审讯下很快招认,是受江庆海指使前来灭口。证据确凿,赵侑言不再犹豫,立刻派人前往江府拿人。

      江庆海此刻正在书房中品茶,盘算着白向休那边应当已经得手。他满心以为打点好了关系,计划万无一失,却万万没等来好消息,等来的却是赵侑言派来锁拿他的官兵!

      公堂之上,江庆海瘫跪在地,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赵……赵大人饶命啊!”

      “饶命?”赵侑言高坐堂上,声音不带丝毫温度,“你派人刺杀在押人犯,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说?”

      江庆海冷汗淋漓,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赵侑言轻笑一声,道:“说吧,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江家?”

      “果真是江家?”

      顾念安在一处远离城镇的僻静山村里,找到了那名叫黄思衡的老书生。

      几间土屋,一方院落,朗朗读书声从里面传出。黄思衡年过半百,须发已见斑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坐在院中树荫下的石凳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屋内那些摇头晃脑的孩童。听闻顾念安的来意,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出那段尘封的往事。

      当年他年近三十,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攒够盘缠欲上京赶考,以期施展抱负。恰逢朝廷修建济安河,在临安征发劳役。他本是秀才,按律可免,却被势大的江家强行摊派了“放夫役”。

      “您当时为何不报官?”顾念安忍不住问。

      “报官?”黄思衡闻言,露出一丝苦涩又略带讥诮的笑容,“姑娘想必出身富贵,不知我等小民疾苦。那知府便是江家次子,江家在此地一手遮天。我去报官,轻则一顿毒打被扔出衙门,重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我只好将积攒多年、准备用于赶考的全部钱财,连同家中微薄的积蓄,都填了这笔无妄之债。家徒四壁,上有高堂需奉养,下有稚子待哺育,我已年届三十,再也经不起折腾,便绝了科举之念,在此地做了个教书先生,一晃……二十二年了。”

      顾念安看着他平静的面容,轻声问:“您……甘心吗?”

      “甘心?”黄思衡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年轻时自然不甘。可如今想来,即便当年顺利入仕又如何?‘囊中有钱方沽酒,朝里无人莫做官’,古来如此。我一介寒儒,能选择的本就不多。”

      他望向屋内那些稚嫩的面孔,眼神变得复杂:“孔圣人弟子三千,这些年,我教过的学生也不少了。他们中不乏聪慧之辈,走出了这山村,进入了官场。可后来呢?要么在权势中迷失本心,要么因坚守信念而痛苦挣扎。我不知道,当年我为他们开蒙时讲授的那些圣贤道理,他们如今还记得多少……但这,已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顾念安心中五味杂陈,迟疑片刻,还是问道:“若有机会,您可愿随我前往县衙,指证江家当年所为?”

      黄思衡转头看向她,目光深邃:“你方才说,是京城派来的人,在重查济安河案?”

      “是。”顾念安恳切道,“陛下已下决心彻查此案,您的冤屈,必会得以昭雪。”

      “陛下派人查……”黄思衡抚着花白的长须,竟轻轻笑了起来,“济安河那般巨大的工程,陛下高居九重,当真有什么是需要‘查’才能明白的么?无非是有人触犯了禁忌,陛下觉得价码不对,想要掀桌子了而已。”

      顾念安闻言,心中一震,正细思他话中深意,却见黄思衡已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

      “罢了。姑娘辛苦寻来,老夫便随你走这一趟吧。”

      当顾念安带着黄思衡踏入县衙公堂时,赵侑言刚审完江庆海,正欲开口,一直静立在旁的白向休却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唤道:“老……老师?!”

      黄思衡闻声望去,面露疑惑,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张面孔。

      白向休已快步冲到黄思衡面前,情绪激动,声音带着哽咽,躬身便拜:“老师!学生……学生是白向休啊!当年乡试,是您一路护送、鼓励学生赴考……您……您还记得我吗?”

      堂上众人皆是一怔,目光聚焦在这突然相认的师徒身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赵侑言。他抬了抬手,不动声色地挥退了公堂上其他衙役,只留下白向休师生、顾念安与自己。

      黄思衡凝视着白向休,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波澜,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向休……真是想不到,当年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已成了一地的父母官。”

      他颤声问起白向休为政如何,这些年可还记得老师的教诲。白向休却始终垂首不语,指尖微微发颤。

      赵侑言立在阴影处,见状缓步上前:“黄先生,我想白大人应当从未忘记您的教诲。我此次来临安,白大人在暗中相助良多。”

      话音一顿,他转向白向休:“白大人,今日这一出,想必是你的手笔吧?”

      顾念安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白向休。后者依旧垂着眼帘,沉默以对。

      赵侑言徐徐道来:“初来临安时,我便觉奇怪,为何火耗银这等陋规竟写在明处。后来细想,怕是白大人明知无力阻止下属盘剥百姓,只得立下这规矩,至少让百姓知晓该缴纳多少,避免更多勒索。”

      “刘大郎报官那日,我注意到县衙执棍竟用抽签决定,无人知晓执棍者是谁,此法可有效防止贪腐。当时虽觉诧异,却未深思。直到后来在白府,亲眼目睹大人暗中相助那个小贼,方知大人心存仁念。”

      “至于那本黄册,”赵侑言的声音沉了几分,“其中详实记录了江家诸多罪行。那时我便确信,白大人至少并非表面那般立场坚定。今日这一出,该是你铤而走险的选择。时机若稍有偏差,不仅证人可能丧命,更会让江家全身而退。但或许……若不是白大人暗中周旋,刘大郎根本活不到见我之日。”

      白向休的脸色白了白,却并未否认。良久,他才哑声道:“大人明察。这临安官场的积弊非一日之寒,下官身处其中,既要保全自身,又要尽可能护佑百姓。老师的教诲,学生一句未忘,可身不由己之事太多……下官已深陷漩涡,纵见不平,也往往无力回天。好在……上天垂怜,终于让下官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人。”他望向赵侑言,唇边泛起苦涩的弧度。

      赵侑言静立聆听,面色平静如水。

      黄思衡重重叹息,温声劝慰:“向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老师明白……”

      “老师……”白向休哽咽难言。

      赵侑言正色道:“然过错终究是过错。白大人在临安为官数载,难免沾染污浊。还请大人往审讯室一叙,将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如实相告。”

      白向休深深颔首。赵侑言又转向黄思衡:“黄先生,您的证词对此案至关重要,也请您移步审讯室。”

      待黄思衡点头应下,赵侑言最后看向顾念安,朝她伸出手:“走吧,我们也去。”

      顾念安郑重地“嗯”了一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在昏暗的审讯室中,白向休毫无保留地道出了这些年在江庆海庇护下,江家为非作歹的种种恶行。即便是涉及自身的部分,他也毫不掩饰,和盘托出。不过一个时辰,两份内容详实的口供便已拟好。黄思衡作证完毕,悄然离开县衙;而白向休因牵涉多起事件,被暂时收押,等候发落。

      暮色已彻底笼罩天地,幽风从窗隙间钻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在这昏暗光影中,回想起白向休方才的陈述,以及他离去时苍凉的背影,顾念安后知后觉地轻声问道:

      “大人,你说他为何这么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赵侑言侧目看她,静默良久,而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念安,你要相信,这世上永远有那么一批人,他们一生的追求,便是横渠四句。”

      顾念安微微怔住。横渠四句……那是多久以前读过的了?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或许正是为此,白向休才能在屡屡濒临暴露的险境中,依然默默蛰伏,暗中收集证据,只待一个能够扭转乾坤的人出现,即便这个人,或许永远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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